《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2、灼青02 还追到家门

　　——抓、到、你、了。

　　艾笙抱紧被子，条件反射般地想跑。
　　但下一秒，忍住了。
　　她已经二十四岁，不再是那个遇上简禛只会逃的小女孩。

　　“你的。”艾笙伸直了手臂，把装着烟头的样品袋递到他面前，平静地说，“被子烫了个洞。你是赔偿我七千块，还是我帮你叫警察来？”

　　简禛没接，目光从被面上的黑窟窿掠过，眸子里带了点玩味的笑：“抱歉，手滑。”

　　艾笙收回样品袋，转而掏出手机，不紧不慢地解锁屏幕。
　　一边拨打110，一边告诉他：“法律不管你是不是手滑，等着跟警察解释吧。”

　　“诶，别呀。”简禛朝她抬了抬下巴，往后退开半步，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语气轻慢又随意，“我真不是故意的，不信你去阳台试试，能扔准算我输。”

　　正在拨号的动作顿住，艾笙踮脚往里张望。

　　阳台内摆满绿植，枝叶蒙着一层夜色，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整个客厅则一览无余。
　　装潢风格不是她想象中的黑白灰，墙面选了灰调牛油果绿和深橄榄绿，配套的家具色调柔和又温馨。沙发看起来像云朵，角落里丢着几只卡通抱枕。茶几上放着两个马克杯，左右图案拼在一起，恰好是完整的爱心。
　　鞋柜门关着，底下悬空的地方露出一双女士拖鞋。

　　艾笙又想起了今晚在电梯里遇到的女生。
　　就算那个女生不是简禛的女朋友，简禛现在也不是单身了吧！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一怔，旋即心里涌上一阵踏实。

　　“你有女朋友了？”艾笙迫不及待地求证。

　　简禛直直地盯着她看，过了几秒才浅笑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艾笙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简禛，恭喜。”

　　太好了。
　　她不用再担心怎么处理和他的关系，不用再刻意回避有他的场合，不用再想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艾笙和简禛可以永远是青梅竹马。

　　就像从前一样。

　　艾笙六岁和简禛认识，两个人自此一起长大。
　　她第一次离家出走，是简禛帮忙背的零食。
　　她第一次骑自行车，是简禛在后面扶的座椅。
　　她第一次来生理期，是简禛去买的卫生巾。

　　他们亲密无间，他们无话不谈，他们之间不需要边界，直到她成为他的女朋友，一切才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艾笙并没有察觉出异常。

　　但她的联觉先尝到了不对劲。

　　简禛的味道依然是黑巧克力，可是他一点点往里加糖，可可的浓度一直在降，从85%到80%到75%，65%，55%……

　　艾笙在心里计算着，降到35%的那一天，她下定决心和简禛分道扬镳。

　　——你的爱暴烈而窒息，请恕我不能再奉陪。

　　艾笙从不后悔认识简禛，甚至觉得认识他真好。
　　可是。
　　好的人和好的恋人，原来是两回事。

　　将青梅竹马的相处模式延续到成人恋爱，却间接引发关系的质变，坍缩、塌陷，最终走向崩坏。

　　艾笙越想越觉得，退回青梅竹马的安全圈简直是完美。

　　没有爱恨纠缠，没有隔阂边界。
　　多好。

　　抬起腿正要迈进玄关。
　　简禛平直利落的肩线微微垂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手从兜里抽出来，抢先一步摸上门把。

　　砰的一声，眼前只余冷硬门板。
　　门关上的瞬间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生姜的味道，辛辣、清冽，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艾笙脸上。

　　“……”
　　还有什么好说的，艾笙当即转身就走。

　　偏偏蚕丝被的一角被门缝咬住。

　　她蹲下来，双手攥住被子，用力往外拉拽，非但没有拽出来一寸，反而感觉往里更进了三分。

　　见没有用处，艾笙很快就放弃，拿起手机准备给简禛发微信。
　　编辑到一半，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简禛给她转了一笔钱。
　　不多不少，正好七千。
　　转账备注写着两个字：赔偿。

　　艾笙点击“确认收款”，随即站起身，最后看一眼陪伴了她三年的蚕丝被，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回到1501。
　　艾笙优先处理了玄关处的球化芒果蛋黄，才半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叶析尧】：到家了吗？
　　【叶析尧】：芒果蛋黄尝了没，味道怎么样？
　　【叶析尧】：你一直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
　　【叶析尧】：出门了。过去你那边看看。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三分钟前。

　　艾笙腾一下坐直，心想文字聊天太慢又不一定及时回应，索性给叶析尧打了通电话。

　　叶析尧很快接听，声音有些发干，语气不掩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儿。”艾笙迟疑了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不小心打翻了你送的芒果蛋黄，刚收拾完。”

　　电话那头，叶析尧松了口气，笑道：“没关系，我再给你做。”

　　”嗯。”艾笙二次强调，“我没事儿，你不用过来。”

　　“可是……”
　　叶析尧又开始笑，笑声清朗温和，像三月里的春风。
　　“我已经到了啊。”

　　心跳猛然停顿一拍，艾笙踢着拖鞋，快步走进了阳台，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几乎是与此同时，叶析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看到你了。
　　“艾笙，你看到我了吗？”

　　月光把空旷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艾笙第一眼看见的是车顶反射的亮光。光泽不算张扬，却像一颗启明星，指引着她找寻叶析尧的身影。

　　叶析尧站在车旁，正抬头往上看。

　　艾笙看着他朝自己招手，似乎还比了个“耶”。
　　一霎儿，刚刚被简禛点燃的火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笑了笑：“学长，你好小一只，还没我的指头大。”

　　话音刚落，头顶响起一声冷嗤。

　　轻蔑，不以为然，夹杂丝丝躁意。
　　哦。
　　是简禛。

　　艾笙往外探了探身，仰起脸往楼上看去。
　　毫无防备地，一团黑影兜头砸下来，她本能地缩回阳台内侧，紧接着，后怕无声翻涌，心脏噗通噗通乱跳，一下比一下重，猛烈撞击胸腔内壁。

　　后面叶析尧又说了些什么，艾笙压根没心思再听，随口敷衍了几句，利落挂断电话。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烟草味，她抬头望向上方。
　　一大片窗帘布沿着护栏边缘垂挂下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顶巨大的蚊帐，把她的开放式阳台围得严严实实。

　　艾笙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待心情平复得七七八八，才拿起手机联系简禛。

　　【艾笙】：大晚上的晒窗帘，你是不是有病？？？

　　对面回得很快，说的话却不怎么中听。
　　还有点欠揍。

　　【简禛】：我高兴，我乐意。
　　【简禛】：大晚上的晒被子，你也有病。

　　艾笙被他噎了个猝不及防，憋着气飞快打字。

　　【艾笙】：我那是忘了收！你在干嘛？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尽管极不情愿相信，但艾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个念头——简禛难道是故意烧她被子？

　　尽管根据水平距离、垂直落差、自由落体轨迹、风向干扰……计算出从楼上把烟头丢进楼下阳台的失败概率高达99.9%，她心里却还是偏向那0.01%。

　　不只是因为简禛以前不抽烟，更因为两人当初的分手，并不太体面。

　　也可以说，体面过了头。

　　大四伊始，艾笙身边的同学基本忙着考研、实习、写论文，简禛也不例外。
　　他和几个同学合伙创业，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市中心。再加上简禛爸妈比较希望儿子进自家公司历练，不仅不赞成简禛在外面折腾，甚至给他找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所以简禛极少在学校露脸。

　　而艾笙，表面上每天在材化学院埋头做实验，实则偷偷申请了交换留学。
　　申请一通过，便拖着行李箱，坐飞机出了国。
　　直到登机的前一刻，她才按下发送键，给简禛发去分手消息。

　　本来这件事可以处理得悄无声息。
　　说来也是巧，简禛那天忽然心血来潮，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打算等到艾笙午休结束，久违地、惊喜地、短暂地和她见一面。
　　他自然是等不到的。

　　身为江大校草，简禛的脸不说引起全校轰动，至少也是相当引人注目。
　　艾笙的室友们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惊讶发问：“诶，你不知道吗？她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现在追还来得及。”
　　简禛站在原地，半晌才消化完这个信息。
　　但他没有去追艾笙，也没有质问艾笙，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还跟礼貌地人家道了声“谢谢”。

　　当晚，校园论坛直接炸了锅，热帖一个接着一个，标题一个比一个接近真相——《震惊！校草女友出国留学，校草竟然一无所知》《求证：校草这是被甩了吗？》《刚确认的消息：校草女友狠心逃离，校草无意追妻》《理性讨论：青梅竹马是否更容易断崖式分手？》《弱弱问一句，校草那个青梅竹马的前女友到底是谁？》等等——即便艾笙没点进去查看详情，也知道简禛成了江大的笑话。

　　骄傲如他，烈火如他。
　　大抵做不到不计前嫌。
　　至于蓄意报复……好像也不至于。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将艾笙散漫的思绪拉回。

　　【简禛】：我在煮面。

　　艾笙：“……”
　　不是，谁问他了？
　　连疑问和反问都分不清楚，当初是怎么保送江大的。

　　【简禛】：煮多了。你吃不吃？

　　艾笙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只知道。
　　简禛以前从来不下厨，更不会做饭，他吃了十几年的百合，才发现人家叫洋葱。

　　也知道。
　　简禛家里有保姆阿姨，学校有食堂餐厅，手机上还有外卖APP，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煮面虽然简单，但他煮了。
　　是为了哄女朋友学的吧。

　　思索间，那头又发来一条消息。
　　【简禛】：放你门口，爱吃不吃。

　　艾笙起身走向玄关，站在离门板几十厘米远的位置，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看向可视门铃。

　　简禛看上去已经完成了送面的动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眼眸低垂，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像是在等她的回复。

　　艾笙想了一会，回了他的微信。

　　【艾笙】：好的。

　　既没有说要吃，也没有说不吃，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可——

　　可视屏幕里，简禛突然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显示屏，直直刺向她。

　　艾笙心里一跳，立刻错开视线。
　　明明清楚简禛看不见，可她莫名觉得他知道此时的艾笙与他仅有一门之隔。
　　也许，还是因为她对他太熟悉了。

　　再回眸时，艾笙刚好瞧见简禛拐进电梯厅，高大的身影被转角吞没。

　　她等了一会，估摸着简禛已经上到十六楼，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栋公寓楼设计的时候还挺人性，入户门旁边的墙面上有个内凹的置物格，专门用来临时存放外卖或者快递。

　　当然。
　　现在搁在里头的，不是快递，也不是外卖。
　　除了一碗面之外，胡桃木制的托盘里还有筷子和水果沙拉。
　　汤面装在陶瓷带盖碗里，筷子放在餐具盒里。玻璃碗中盛着水果沙拉，碗口紧紧裹着一层保鲜膜。

　　认真，妥帖。

　　认真到她挑不出毛病，妥帖到有那么一瞬间，艾笙怀疑简禛是不是对自己贼心不死。

　　不过人家现在交了女朋友。
　　时间和新欢双管齐下，简禛可能早已不把那段失败的恋爱当回事，轻舟已过万重山，柳暗花明又一村。

　　开门之前，艾笙还担心简禛在面里投毒，这会儿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水平。
　　同时也被勾起了馋虫。

　　艾笙吃了三年的白人饭，吃得胳肢窝都带着酸臭的奶酪味，晚上做梦想的也是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焖笋、草头圈子……
　　不知道别人刚回国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不吃上一口家乡的味道，就好像缺了点什么，不算真正的回家。
　　况且。
　　从下午到现在，她先是忙着整理东西，后来忙着和叶析尧、和简禛巴拉巴拉，连饭都忘了吃。

　　想到这。
　　艾笙手端托盘进了玄关。
　　门关上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简禛躲在拐角处，露出小半张脸，目光幽幽地朝这边窥视。

　　艾笙顿时警觉起来，眼睛转向可视屏幕，一瞬不瞬。

　　她住的这层楼是一梯两户，两户大门之间隔着一条三十多米的空中连廊，连廊半路分出一处拐角，电梯厅就设在那里。
　　因为墙壁遮挡视野，艾笙看不见电梯厅里面的情形。
　　但连廊和电梯厅装的都是红外感应灯，人来即亮，人走延时灭。

　　二十多秒后，入户处的顶灯自动熄灭。
　　连廊下一片漆黑，唯独拐角处透出一团光。

　　艾笙心跳骤快，瞪大了眼睛。

　　有人！
　　在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之前，有个人站在那里。

　　而且。
　　有可能。
　　还在。

　　“……”
　　这么一想，艾笙有些不寒而栗。
　　连带着开始怀疑简禛是不是真的交了女朋友。
　　毕竟她并没有眼见为实。不是道听途说，就是捕风捉影。

　　又过几秒，艾笙的目光定住。
　　一个年轻男人突然闯入画面。
　　跟随着他的步伐，连廊另一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男人穿着深色系的西装，拎了一袋水果，抬腿走进对门。

　　艾笙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唾弃自己太过紧张。
　　心情放松下来，感觉更饿了。

　　正吃着面、刷着小红薯，屏幕顶端蹦出一条消息弹窗。

　　【简禛】：好吃吗？

　　艾笙虽然有心跟他修复友谊，但在确定对方当真谈了恋爱之前，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所以。
　　不能夸，夸了可能顺着竿子往上爬。
　　不能贬，贬了可能顺着网线来打她。

　　【艾笙】：还行。
　　发完，又似随口一提般追了一句。

　　【艾笙】：对了，你什么时候搬来的呀？

　　下一秒。
　　【简禛】：艾笙，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艾笙怔住。

　　片刻后，对话框一连弹出三条消息。
　　【简禛】：你是故意搬到我楼下的吧。
　　【简禛】：还追到家门口来。
　　【简禛】：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