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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通敌叛国 儿臣今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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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将军?
桑榆听后,重新打量起老者。
须发花白,根根梳理整齐,不见丝毫凌乱。面膛黝黑,乃长年风吹日晒所致。静坐时脊背笔直,站起时虎目微睁,目光锐利沉稳。
怎么看,都是一位久经沙场、刚正不阿的老将啊,怎么也会上殿为永王驱使?
而且,不是说阮衡曾经求娶他孙女吗?那不是应该与阮衡挺熟的吗?莫非,正因阮衡求娶而不得,怀恨在心?
就在她疑惑重重的时候,闻老将军的声音已经滚落在大殿内:“启禀圣上,如前所禀,日前确有一百把长刀送到老臣所辖军营。送刀之人自称是受豫王所托。”
皇帝听后,龙颜大怒:“阮衡,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永王也道:“七弟,你可以说我挟私报复,但闻老将军乃两朝元老,中正清直,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你该不会想说,是我说服闻老将军一起来诬陷你吧?”
阮衡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问闻老将军:“敢问闻老将军,当时可有细问来人?”
“当时我不在军中,因此未直接面见送刀之人。等我回来后,送刀的人早已离开。我问过手下,说来人手持的,的确是豫王府令牌。”
阮衡点头,面圣而立,声音不紧不慢:“父皇,这一百把刀,绝非儿臣所送。”
“那这账本,还有闻将军所言,你如何解释?”
“儿臣不知。”他不卑不亢,甚至有些理直气壮,“皇兄今日御前告状,无非是想污蔑儿臣私铸兵器,意图谋反。但儿臣想斗胆问一句。一百把长刀,能成什么事?儿臣虽愚钝,但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私铸兵器,意图谋反”这八个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了,倒是让皇帝噎住了,也让在场众臣大气都不敢喘。
而永王胸有成竹地再次开口:“七弟说得没错,一百把长刀,的确不足以成事。但,倘若日积月累呢?”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封信转动。只见皇帝接过信,展开来,只看了几行,便脸色骤变。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封信也在他手中窸窣抖动。
终于,怒气在一瞬间爆发:“阮衡,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字!”
皇帝将信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老太监小心翼翼地转交到阮衡手上。
永王生怕其余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朗声道:“七弟你可要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与北狄的书信往来。信上说,你会每年给北狄提供长刀一千把,弓箭两千把,还有其余兵器数种。七弟,这信,是你的笔迹没错吧?”
满殿哗然。
北狄,那可是大兴的宿敌。两国交战数十年,兵火不断。
几位重臣互相交换了眼神。从前,豫王的外祖、舅舅就是与北狄对抗的名将。二人死后,豫王又前往边关,打得北狄连连败退。怎么如今,又来了个通敌叛国?
看来今日这趟浑水,没那么简单。
这些老臣,有的等着看他惊慌失措,有的等着看他跪地求饶,也有为他捏一把汗的,但最后都选择了噤若寒蝉,以不变应万变。
阮衡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书信,眼神微微变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满殿之中,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永王,他认为,那是一个人走投无路才会有的眼神。
另一个,是桑榆。
阮衡没有急着辩白,而是微不可察地朝桑榆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就像一尾鱼在深潭里翻了个身,只留下浅浅的涟漪,而后向更深处沉去。
但桑榆看见了。她身子一僵,垂下头去,掩住眼底所有情绪。
永王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于是再次出声:“七弟,你不会想说,这信是别人模仿你的笔迹写的吧?”
他没有给阮衡开口的机会,像是在给殿中众人讲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一个人的字迹,是从小养成的,改变不了,也无法被人模仿得一模一样。即便是冯承素所仿的《兰亭集序》,也只能仿到书圣九分神韵。而这九分,已极限。”
他说着,又朝皇帝拱手:“父皇,为免认错,儿臣恳请传几位翰林大学士和宫中拓书人共同比对辨认。”
“不必了。”终于,阮衡开口了,声音与其说是平淡无波,不如说是心如死水,“这信上的每一个字,确实都出自儿臣之手。”
此言一出,几位观望的大臣各怀心思。
永王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但短暂的挑眉后,他迅速收起得意,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而桑榆紧捏着手指。四师兄说师父要拿到阮衡的字,是为了比对一封信上的字迹。难道,就是这封信?
如此说来,师父这次接的,是永王的活儿?
她试图把前因后果串联一遍,却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她隐隐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虽然不明白这紧张源于何事。
阮衡待我不薄,我这般行径,会不会太卑鄙了?
她一发现自己竟然冒出这种念头,赶紧按压下心中愧疚,并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细作,什么卑不卑鄙的,这是我的职责!更何况,阮衡他杀了齐知远全家,不仅私铸兵器,还通敌叛国,这样的逆贼,把他揪出来,我是大功一件!
“但这封信,绝对不是儿臣写的。”大殿内又响起他的声音。
“七弟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永王问,“字是你的字,信却不是你写的?”
“这封信错漏百出。不说别的,单说这么多兵器,我如何能得到?”
“你手眼通天,自然有什么邪门歪道。”
“皇兄的意思,我不仅把手伸进了关侍郎主管的江州矿山,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好几次兵器?”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永王勾起一抹冷嘲,“关侍郎的女儿倾慕于你,京中谁人不知。”
关简寻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没想到,永王竟然这么轻易地把他也推进去了。
龙椅上的那位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之事,只问:“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阮衡沉默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王,他的父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每一个弹指的沉默都让人觉得难捱。灯花又爆了一声。
良久,阮衡缓缓跪下,朝服衣摆在大殿光洁的地砖上铺开,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今日之困,恰如舅父当年。儿臣是冤枉的,恳请父皇明察。”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这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旧事。
说罢,他将身伏下,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今日他进殿以来,第一次叩首。这声闷响,也勾起了龙椅之上的人与殿中众臣的回忆。
十年前的那个寒冬,谢云谦也是这样字字泣血、一句一叩首的。
后来,谢云谦含恨赴死,其父谢怀毅痛失爱子,战死于北狄人刀下,其妹谢妃出言无状,顶撞圣上,最后竟自戕而亡。
虽然两年后,圣上为谢云谦平反,为谢家父子追封王侯,也原谅了谢妃之罪,为其追封贵妃之位,但谢家早已凋零,唯余阮衡,身上尚流淌着一半谢家的血脉。
此事,也早已成为朝中人心照不宣绝不敢提起的话题,这位豫王殿下,也从未提起过谢家一句。可是如今,他在这种情形下兵行险招贸然提起,真不知是福是祸。
皇帝没有说话,眼中怒意与犹豫交织,像两股纠缠不休的暗流。他的手不停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镂金龙头。
许久没有回应,阮衡于是直起身来,重新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信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他站起身来。
永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等父皇命令就直接起身,吓得后退一步,以为他真要当场翻脸。
殿中侍卫也下意识地按住了佩刀。
然而,阮衡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拿着那封信直直冲向御案左侧。
那里摆着一个鎏金仙鹤烛台,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
“拦住他!”永王第一个高喊出声。
立马有两个侍卫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拦在阮衡身前,手中佩刀已拔出一截。
桑榆一时没看懂阮衡这是闹哪一出。在铁证如山、百口莫辩的情形下,烧毁证据?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蠢吧!
显然,永王也是这样想的。看到阮衡被拦下,他才松了口气:“七弟想做什么?烧掉证据,就能洗清罪名吗?”
阮衡此刻却没有心情与他争辩,只冷冷扫了那两个侍卫一眼:“让开。”
两个侍卫看向皇帝,见皇帝缓缓点了点头,才一齐让出路来。
永王虽不明白父皇为何这样纵容阮衡,但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阮衡走到蜡烛前,举起那封信,让烛光透过纸背,细细端详。
他看了很久。
久到永王脸上的从容一点点龟裂,久到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位大臣也已交换过好几轮眼神。
然后,阮衡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举起信,声音冷冽:“这封信,果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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