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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零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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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的深秋,皖南泾县的清晨永远裹着化不开的白雾,沾在睫毛上,凉丝丝地浸着眼底。老旧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满枯叶,被夜里的潮气泡得发软,二手电动车的轮胎碾过去,发出一阵湿哒哒、磨人的细碎声响。苏桂英身上套着穿了四年的超市蓝色售货员制服,领口袖口洗得泛白,薄薄一层布料根本挡不住穿骨的冷风,她一只手稳稳攥着车把,另一只手往后伸,细细拢紧后座小女孩的外套帽子,嗓音带着早起熬出来的沙哑温柔。
“念念,把整张脸埋进妈妈后背,风刮耳朵,冻久了要疼一整天。”
后座的林知念刚满十岁,生得一副旁人见了都要驻足夸赞的模样,冷白皮衬得眉眼清软,眼尾轻轻垂着,只是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藏着长久睡不踏实的疲惫。她乖乖把脸颊贴在母亲温热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廉价柠檬香皂混着超市柑橘摊淡淡的果香,这是她贫瘠童年里,唯一能抓牢的安稳。她小手紧紧攥住母亲制服后腰磨得起毛的布料,声音细弱地飘在风里。
“妈,今天超市又要留下来盘点库存吗?昨天你九点多才到家,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苏桂英骑车的速度刻意放得极慢,生怕路面碎石颠簸颠疼后座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店长说这个月账目对不上,必须全员留到八点多,多熬两个小时,能多拿三十块加班费,咱们这个月水电费、你的练习册钱就刚好凑齐了,不用再到处凑零钱。”
林知念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小声追问:“那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上次他打电话还是上个月,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我连跟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电动车车把猛地顿了一下,苏桂英握着把手的指节骤然收紧,白雾遮住她眼底翻涌的酸涩,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你爸在外头闯荡路子呢,一走整整三年,总说等挣到大钱,就回来接我们搬宽敞大房子,不用再挤那间墙皮脱落的小平房,不用天天算计柴米油盐。”
“他这三年,往家里寄过几回钱啊?”林知念抬起头,雾气打湿了她的睫毛,“上次学校要交两百块校服费,你翻遍家里抽屉都凑不齐,最后跟隔壁阿姨借的。”
苏桂英心里一揪,腾出一只手往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戳破孩子心里仅存的期待。
“大人的难处,你小孩子不懂,他也是想给咱们母女挣一条出路,在外应酬奔波,也不容易。咱们现在苦一点,熬过去就好了,妈妈会拼命多挣钱,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不怕吃苦,我只是想一家人待在一起。”林知念把脑袋重新靠回去,闷闷地说,“别的小朋友放学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接,只有我,永远只有你骑着电动车来回跑,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透了才能回家。”
“是妈妈没本事,委屈你了。”苏桂英的声音微微发颤,“妈妈没稳定工作,只是个临时售货员,五险一金一样都没有,排班全看店长安排,工资少得可怜,能撑着这个家已经拼尽全力。”
电动车穿过老城窄巷,街边早点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漫满整条街道。苏桂英侧过头,尽力回头安抚闷闷不乐的女儿。
“念念,咱们手里没钱没关系,做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就够了。你长得好看,读书又踏实认真,好好念书,长大以后不用像妈妈一样守着超市柜台熬一辈子,不用每天被细碎的开销压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我会好好读书的。”林知念小声应答,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雾珠,凉得发酸。
车子缓缓停在小学铁栅栏门口,苏桂英连忙下车,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女儿冻得发红的脸颊,细心拉好外套每一处拉链。
“中午在校门口买两个热肉包子,别舍不得花钱饿着肚子,放学我下班立刻来接你,不会让你等太久。”
“妈,你上班也要记得抽空吃口热饭,别总为了省钱,中午只啃自带的冷馒头。”林知念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小小的身子完完整整贴上去。
苏桂英鼻头一酸,用力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看着女孩背着洗褪色的帆布书包走进校门,才重新跨上电动车,调转车头,赶往几公里外的超市。晨雾一点点散开,天光慢慢铺满整条街道,没有人预料到,这份日复一日清贫却温存的清晨,很快会被一份无可奈何的选择彻底撕碎。
当天下午,超市长期合作的童装摄影供货商专程找到苏桂英,男人穿着体面的夹克,说话热情直白,一眼就记住了上次跟着母亲来超市帮忙的林知念。
“苏姐,我今天特意过来找你,你家小姑娘的样貌底子,整条县城都难找第二个,我们商场春季童装拍摄、周末线下走秀,正缺这种干净上镜的小童模。半天拍摄就能拿两百块,抵得上你四天上班的工资,线下走秀一场还有额外奖金,实实在在能补贴家里一大笔开销。”
苏桂英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起。
“不行,孩子才十岁,读书才是头等大事,拍照走秀太折腾人,风吹日晒还要配合商家各种要求,我舍不得让她小小年纪吃这份苦。”
“苏姐,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普通人家谁家不是能多挣一点是一点?”男人句句戳中苏桂英心底最难熬的窘迫,“你丈夫常年在外,三年几乎没有家用寄回来,就靠你这点临时工工资,房租、学费、日常吃喝,哪一样不要花钱?孩子长得好看是天生的优势,趁着年纪小,多挣点积蓄,以后上学、买衣服都不用捉襟见肘,拍摄全都安排在周末,绝对不会耽误平日上课,只是辛苦一点,回报很可观。”
下班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昏黄老旧的白炽灯照亮斑驳脱落的墙面。苏桂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趴在木桌上埋头写作业的林知念,看着女儿单薄纤细的背影,想到每月捉襟见肘的开销,想到每次急需用钱四处借钱的难堪,眼眶慢慢红透。
等孩子写完所有习题,收拾好作业本,苏桂英轻轻拉过林知念,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满心无可奈何的愧疚。
“念念,今天超市来的摄影师,想请你去做童模,拍画册、商场走秀,挣来的钱能缓解家里很大的压力。妈妈不逼你,你要是觉得累、不想去,咱们直接回绝,再难的日子,妈妈一个人扛着也没关系。”
林知念抬起头,清清楚楚看见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窘迫,想起母亲每天凌晨骑车奔波、深夜盘点货物的辛苦,想起好几次母亲躲在厨房,对着账单偷偷叹气,她轻轻点了点头,小手覆上母亲布满薄茧的手背。
“我愿意去的妈妈,我不怕辛苦,多挣一点钱,你就不用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咱们也能偶尔买一点排骨炖汤喝。”
苏桂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压抑的哭声闷在孩子柔软的发顶。窗外雾蒙蒙的,整座老城安静沉睡,属于林知念压抑、冰冷、无处宣泄的童模岁月,就此拉开序幕。
十二月深冬的第一场拍摄,皖南气温跌到零度上下,连绵阴雨,寒风无孔不入地往商场缝隙里钻。商家为了压缩运营成本,中央空调只开一半,空旷的摄影棚里暖气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二十套轻薄春季吊带裙、薄纱短袖堆在化妆台,化妆师草草给林知念铺完粉底,便催促她褪去厚实棉袄,换上冰凉单薄的夏装。
布料一贴到皮肤上,刺骨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不停上下打颤,指尖、耳尖短短几分钟就冻得乌青发紫。工作人员举着反光板站在一旁不停催促,摄影师举着相机高声指挥。
“小姑娘笑开一点,要有春天鲜活的感觉,别缩着肩膀,姿态舒展一点,转身,抬手,侧身,多拍几组。”
林知念用力扯出标准甜美的笑容,眼底却凝着一层冻出来的水雾,没有人上前问她冷不冷,没有人递一杯温热的热水,所有人眼里只有镜头里精致完美的画面,没人在意这个十岁女孩快要冻僵的身体。一场拍摄整整持续四个小时,中途仅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她裹着单薄外套蹲在角落缩成一团,冷风从商场门缝持续灌进来,冻得她连手脚都没法舒展。收工之后,她四肢僵硬麻木,连穿回自己棉袄都要费很大力气,走出商场大门时,双腿每走一步,骨头都带着尖锐的酸痛。
盛夏的拍摄煎熬同样分毫不少,三伏天密闭摄影棚不透一丝风,降温设备能省则省,她要裹着厚重羊毛大衣、高领毛衣、长款羽绒服层层叠叠堆在身上,汗水浸透内搭衣衫,额前碎发全部黏在发烫的皮肤上,闷热缺氧带来一阵阵眩晕恶心,哪怕难受得想吐,也不能流露出半点不耐烦。
日复一日的反季节拍摄,长年累月受凉、闷热交替,悄悄在她身体里埋下无法根除的病根,畏寒体虚、彻夜失眠、情绪极度敏感,一点点缠上尚且年幼的她。在外人眼中,她是全城商家争相预定、乖巧上镜的小童模,走秀步伐得体,镜头前永远笑意温柔;可所有委屈、疲惫、压抑,她只能独自吞咽消化。成年人从不会顾及一个孩子的情绪,拍摄超时、刻意刁难、反复重拍都是家常便饭,积攒的负面情绪越堆越满,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安心倾诉的人。母亲整日为生计奔波操劳,她不忍心再把自己的委屈倾倒出来,加重母亲的负担。
出租屋光秃秃冰冷的白墙,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宣泄口。那天深夜拍摄结束回家,浑身冻得浑身发僵,摄影师一句轻飘飘的指责,彻底压垮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她关好卧室房门,独自站在墙壁跟前,攥紧小小的拳头,无声地红了眼眶,所有酸涩、疲惫、委屈全部闷在心底,安静掉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害怕隔壁邻居听见,更怕母亲察觉后跟着难过。冰凉墙面和摄影棚刺骨的低温一模一样,只有在这里,她不用维持完美懂事的模样,可以放任自己崩溃片刻。
情绪慢慢平复后,她常常揣着省下来的零碎零钱,独自跑到老城图书馆。木质书架摆满泛黄旧书,室内安静温暖,纸张淡淡的墨香能抚平心底所有躁动。她一次性借三四本散文与小说,缩在靠窗的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文字搭建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暂时隔绝拍摄、走秀、贫穷带来的全部重压。若是图书馆闭馆,深夜失眠无法入睡,她就打开家里老旧显像管电视机,随便播放一档无关紧要的综艺电视剧,屏幕里热闹鲜活的人间,能短暂掩盖独属于她的无边孤单,不用再做镜头里供人观赏的漂亮娃娃,只做不用勉强微笑的林知念。
这天拍摄结束,苏桂英骑着电动车赶来接她,远远就看见女儿脸色惨白,双手冻得毫无血色,连忙停下车,把女孩冰凉的双手一把揣进自己怀里紧紧捂着。
“今天又拍春夏新款了?看你冻成这样,早知道说什么都不该答应这份拍摄活,妈妈看着心里疼得慌。”
林知念靠在母亲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受凉后的沙哑。
“没事的妈妈,拍完这一场就能结工钱,咱们回去买点排骨,给你补一补,你每天上班那么累。”
小小年纪的她,早就学会牺牲自己所有感受,成全家里拮据的生活。她总天真地以为,再熬几年,等在外闯荡的父亲出人头地,所有苦难都会彻底结束,往后的日子只会温暖轻松。彼时的她尚且不懂,父亲骨子里刻进血肉的虚荣与野心,绝不会因为财富改变,他日飞黄腾达归来,从不是母女二人的救赎,而是将她拖入更深深渊的开端。
林知念十六岁这年,消失整整六年的父亲林宏远,终于回到泾县小城。当年两手空空、一心外出闯荡的男人,抓住时代风口做起建材生意,打通多方人脉,常年混迹官商交际圈子,腰包鼓胀,名下商铺、房产一应俱全,每一场社交饭局都有人捧着、恭维着,极致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
母女二人彻底告别狭小破旧的出租屋,搬进城东崭新宽敞的电梯大平层,装修精致考究,高档家具一应俱全,再也不用为水电、房租发愁,物质层面再无半点窘迫。苏桂英不用再凌晨骑电动车奔赴超市做售货员,林知念也不用挤出课余时间接童模拍摄补贴家用,身边所有熟人全都羡慕她们母女苦尽甘来,摊上有本事、能挣钱的丈夫与父亲。
只有林知念心里清楚,极致富足的物质,根本填补不了心底长久的空洞。林宏远的虚荣心,随着积累的财富成倍膨胀,他人生最大的炫耀资本,不再是蒸蒸日上的建材生意,而是长相出众、安静懂事的女儿。
各类商务饭局、官商应酬聚会,无论走到哪里,他三句话必定绕到林知念身上,拉着身边领导、生意伙伴不停吹嘘。
“各位,这就是我女儿林知念,样貌拔尖,读书踏实稳重,以后绝对大有出息。当年家里条件差,她小小年纪格外懂事,主动做童模补贴家用,换做别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孩,根本扛不住那份辛苦。”
席间有人顺势附和吹捧:“林总好福气啊,女儿这么优秀,模样又周正,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宏远笑得眉眼舒展,摆手故作谦虚,话语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我从小就给她规划好前路,等她毕业,我托人脉给她铺好路,稳稳当当进体制,做人人羡慕的体面公务员,一辈子安稳无忧。”
旁人一句句吹捧落在耳中,林宏远越发膨胀,逢人便大肆宣扬女儿的过往与未来,将她所有隐忍吃苦的灰暗经历,全部包装成衬托自己能干、顾家的勋章。
宴席结束回家,关上门,林知念终于忍不住和父亲对峙,眼底压着积攒许久的厌烦。
“爸,能不能以后应酬聚会,不要再拿我到处炫耀?当年冬天拍夏装冻到浑身青紫、我一个人对着墙壁偷偷哭的那些苦,不是你拿来社交撑场面的谈资。那些刺骨的寒冷、无人宽慰的委屈,只有我自己记一辈子,被你一次次当众拿出来说,每一次都像重新撕开我的伤疤。”
林宏远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不耐烦,丝毫没有体谅女儿心底的难堪。
“我是你亲生父亲,在外夸赞自己女儿两句怎么了?外面多少人羡慕我有这么争气、好看的女儿,你反倒不识好歹,一点小事就闹脾气,心思未免太敏感矫情。”
“这不是小事。”林知念声音微微发颤,“我那些难熬的日子,从头到尾只有妈妈陪着我熬,你在外闯荡的六年,家里大小事一概不管,很少寄回生活费,现在生意做大了,反倒把我和妈妈熬出来的一切,全部算成你的功劳,到处炫耀,我实在接受不了。”
“没有我在外拼死拼活打拼挣钱,你们母女能住上大房子,不用再挤破小平房?能不用每天算计几块钱开销?”林宏远音量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自我感动,“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创造优渥生活,在外提一提你,还惹得你诸多不满,你到底懂不懂感恩?”
父女之间隔阂越积越深,常年异地分居、截然相反的价值观、无休止的控制与反抗死死拉扯,矛盾如同缠绕的藤蔓,牢牢困住林知念。童年拍摄落下的病根从未痊愈,常年畏寒、彻夜失眠、体虚乏力,稍微受凉便浑身酸痛,日复一日的情绪内耗,让她的精神长期紧绷、疲惫不堪。母亲苏桂英依旧和林宏远分居两座皖南小城,各自生活,只有节假日短暂相聚,能真正安抚她情绪的人,寥寥无几。
除此之外,出众的样貌从青春期开始,源源不断带给她无休无止的伤害。不少家境优渥的富家少年主动靠近,约她去市图书馆并肩看书,逛街时主动买单赠送精致小饰品,聊天时言语温柔体贴,看上去满心热忱专一。可长久相处过后,林知念才慢慢看透他们骨子里的轻佻与傲慢。
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男孩子,从心底轻视她曾经清贫的出身,主动靠近,不过是贪图她好看温顺的皮囊,把她当成无聊消遣时的陪聊工具、随手把玩的玩物。新鲜感一旦褪去,便毫不犹豫抽身离开,全然不在意她交付出去的真心。
那次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和她相处半年的男生漫不经心说出心底真实想法,击碎了她所有期待。
“说实话,当初追你纯粹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带出去和朋友聚会有面子,你以前家里条件太差,真要长久在一起,我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现在新鲜感也差不多没了,咱们还是别再见面了。”
林知念指尖攥紧书页,指尖泛白,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酸涩,轻声反问:“这半年你约我看书、陪我逛街,所有温柔体贴,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吗?”
“也算不上装,闲着没事,有个好看的女孩陪着打发时间也挺好。”男生漫不经心地收拾桌上书本,语气毫无愧疚,“像我们这种家境,身边从来不缺愿意主动贴上来的女生,你不用太当真。”
她独自走出图书馆,整条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眼底破碎的难过。真心反复被践踏,温柔不断被消耗,亲情压抑窒息、情爱满是辜负、身体常年孱弱,层层重压堆叠在林知念身上。她在外人眼里拥有一切旁人羡慕的资本:优渥家境、体面容貌、富足生活,可从头到尾,她只是所有人手中可供利用、观赏、炫耀的工具。漫长的压抑无声发酵,崩溃早已埋下伏笔,只等一个临界点彻底爆发。
二十二岁,林知念靠着长年累月挑灯夜读,顺利考上本地公务员,拥有旁人眼中稳定无忧的铁饭碗。这份安稳,是她熬过清贫童年、熬过无数深夜苦读换来的唯一避风港,是她以为能够独属于自己、不用被任何人捆绑的人生。
可在林宏远眼中,这份公职不过是又一件能向外炫耀、拓展官商人脉的利器。但凡有领导、生意人的应酬饭局,他必定带上林知念出席,席间不停向众人介绍她的工作,借着女儿的体面抬高自身身价,利用她的身份搭建人脉渠道,完全不在意她是否反感应酬场合的虚与委蛇。
酒桌上,林宏远举起酒杯,满面笑容地向身边各位领导示意:“各位领导,多多关照小女知念,她如今在体制内踏实工作,初入职场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往后还望大家多多提携照顾。”
满桌此起彼伏的吹捧声里,林知念安静垂着眼,心口沉甸甸地闷痛。她每日按时上下班,勤恳踏实处理繁杂琐碎的公文,这份拼尽全力争取来的安稳,却被父亲强行捆绑进他功利的社交棋局。私下回到公寓,她不止一次和林宏远发生争执。
“爸,这是我自己拼尽全力考上的工作,是我想要的安稳生活,不是你应酬炫耀、拉拢人脉的道具,能不能往后聚会,不要再事事拿我出来说?”
林宏远眉头紧锁,语气强势又不耐:“我辛苦打拼半辈子,给你铺好所有前路,让你拥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稳定工作,我在外随口提一提你,怎么就不行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我的一片苦心?”
“当年我十岁寒冬穿夏装拍照冻到浑身青紫,你在外应酬喝酒,从来没有过问我半句冷暖;家里所有重担,从头到尾都是妈妈一个人硬扛,我的一切,是我和妈妈日复一日熬出来的,不是你的施舍,更不是你拿来炫耀的资本。”压抑多年的心里话脱口而出,林知念声音微微发颤。
这番反驳彻底激怒林宏远,张口便是一连串尖酸刻薄的风言风语,字字句句否定她半生所有苦难与努力。
“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闲得胡思乱想,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敏感脆弱,动不动就和我顶嘴,真的一点都不懂知足。多少普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体制,我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你反倒揪着小时候一点旧事不放,实在矫情。”
激烈争吵过后,便是长久冰冷的冷战。林知念独自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狭小安静的房间是唯一能躲开父亲掌控的角落。夜里失眠越发严重,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天光泛白,脑海里循环回放童年摄影棚刺骨寒风、少年轻佻敷衍的辜负、父亲无休止的虚荣与控制,无边无际的绝望一层一层将她包裹。
体虚畏寒的毛病越来越严重,哪怕初夏时节,她也要裹厚实外套,稍微情绪激动便浑身发软、心慌乏力。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损耗,一点点耗尽她活下去的所有力气。苏桂英依旧和林宏远异地生活,平日里各自守着两座皖南小城,母亲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可母亲常年操劳半生,她不愿把心底铺天盖地的绝望全盘倾诉,只能独自硬扛所有煎熬。
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靠着刷短视频消磨空洞死寂的漫长时光,手机屏幕微弱光亮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心底没有半分活下去的盼头。支撑她撑到现在的那一点微光,日复一日被冰冷现实消磨殆尽。
那天夜里,又是一整夜毫无睡意。凌晨四点,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整座皖南小城还陷在沉沉沉睡之中。她浑身酸软脱力,精神彻底透支,积攒十几年的痛苦、委屈、窒息,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她太累了,再也不想硬撑下去。
浑浑噩噩之间,她麻木点开外卖软件,意识涣散模糊,视线空洞,指尖麻木不听使唤,一心只想潦草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可心绪大乱、神志恍惚之下,指尖错乱点错了全部订单。
提交订单的瞬间,页面清晰弹出两样商品:一包柔软原木面巾纸,一袋荷兰进口花卉营养粉。无毒无害,没有任何了结生命的作用,仅仅是两样荒诞又悲凉的寻常物件。
她望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即将送达的可笑订单,积攒十几年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安静的房间里只剩她断断续续的啜泣。
就在情绪濒临彻底失控、整个人濒临崩溃时,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是母亲苏桂英发来的短信,文字温柔柔软,轻轻落在她死寂的世界:“宝贝,我刚坐上早班车,今天回你这边,妈妈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她所有强撑的伪装。藏了十几年的寒冷、辜负、窒息、委屈,全部汹涌翻涌而出。她指尖颤抖,哽咽着给母亲回复消息,一字一句写尽心底无边绝望:妈,我撑不住了,我想自杀。
消息发送出去的刹那,分居另一座城市的林宏远,从苏桂英焦急的电话里得知这件事。一向虚荣强势、好面子的商人瞬间慌了神,心底混杂着暴怒、难堪、恐慌,火急火燎驱车跨越两座皖南小城,一路疾驰赶往女儿独居的公寓。
防盗门被大力推开,林宏远风尘仆仆冲进门,昂贵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眼底翻涌着怒火与难以置信的羞耻。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日日向外炫耀、引以为傲的完美女儿,竟然生出轻生的念头,毁掉他在外维持多年光鲜完美的门面。
“林知念,你现在立刻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在闹什么幼稚脾气?我给你富足衣食、体面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多少年轻人羡慕都来不及,你居然能生出寻死的荒唐念头,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在外打拼的所有付出吗?”
他一开口只有无尽指责,没有半句关心她是否痛苦煎熬,满心都是自己受损的颜面。
林知念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整夜无眠让她浑身脱力,听见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积攒十几年的矛盾轰然爆发,激烈的争吵填满狭小公寓,一句句长对话拉扯出所有积压的伤痕。
“你的付出?你口中所谓的付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的面子和生意!当年我十岁寒冬穿单薄夏装拍照,冻到浑身青紫发抖,你在外应酬喝酒,从来没有过问我半句冷暖;整整六年你常年在外,家里所有柴米油盐、我的学费开销,全是妈妈一个售货员硬扛下来,你几乎没有寄回过家用,现在生意做大有钱了,反倒把我所有熬出来的苦难,全部当成你在外吹嘘的资本!”她声音嘶哑,胸腔阵阵闷痛,“青春期那些富家子弟靠近我,只是贪图我的长相消遣,从没有人真心尊重我;我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稳,你却每场饭局都把我推出去,当做你打通官商人脉的工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我,所有人都只想着利用我、观赏我、拿我撑门面!”
“我虚荣?我供你吃穿读书,倾尽资源给你铺平前路,你反倒死死揪着小时候那一点苦处不放!不过遇到一点挫折就寻死觅活,性格脆弱不堪,丢尽我在外的脸面,外人知道了,都要笑话我管教不好女儿!”林宏远音量不断拔高,言语锋利,一刀刀戳在她破碎的心上。
“脸面从来都只是你自己一辈子的执念,我的人生从来不是用来装饰你的社交场面!从小到大,我活得小心翼翼,镜头前要维持完美笑容,饭局上要配合你的吹嘘,连难过崩溃都只能躲在房间对着墙壁偷偷消化,我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再活在所有人的期待和利用里,我只想解脱。”
争吵拉扯许久,林知念心力交瘁,心口闷痛难忍,常年体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激烈的情绪对抗,浑身脱力,连抬眼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她望着眼前暴怒、永远无法共情自己半分苦楚的父亲,耗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轻声吐出一句:“我想静静,你出去待一会。”
林宏远满腔怒火还未平息,重重摔上门,独自站在公寓楼道平复躁动情绪,心里满心都是女儿不懂事带来的烦躁与难堪,丝毫没有察觉屋内死寂无声、濒临毁灭的绝望。
楼道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微凉刺骨。林宏远站在门外,暗自盘算等下进屋,一定要好好训斥女儿,改掉她敏感矫情、动不动闹轻生的性子,半分没有预料到房间里等待他的,是再也无法挽回的悲剧。
短短几分钟死寂安静。
他勉强平复好心底翻涌的戾气,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无踪。
林知念单薄安静地倒在客厅冰冷地板上,双目轻轻合拢,再也没有一丝呼吸起伏,长久压抑带来的急性休克,彻底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桌面还静静放着刚刚外卖员送来的两样东西:一包柔软原木面巾纸,一袋荷兰进口花卉营养粉。窗外皖南清晨的天光慢慢铺满整片地面,街道渐渐响起车流与人声,整座城市照常运转,烟火喧嚣从未停歇,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知晓这间公寓里落幕的一生悲剧。
他原本到了嘴边训斥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方才满胸腔的怒火一瞬间被抽空,手脚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还计较的面子、生意、旁人的眼光,在女儿毫无声息的躯体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楼道尽头,苏桂英坐着早班车匆匆赶来,推开房门看见倒在地板上再也不会睁眼的女儿,撕心裂肺的崩溃哭声,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知念短暂的一生,始于皖南晨雾里母亲电动车后座那一点清贫温柔,困于摄影棚反季节寒冬刺骨的寒凉,困于青春期富家少年轻佻随意的玩弄消耗,困于父亲无休止的虚荣掌控,困于公务员体面公职牢牢捆住的窒息人生。
世间所有人只看见她光鲜亮丽、惹人艳羡的外壳,无人窥见她内里腐烂破碎、无处安放的长久痛苦。
这座浸在晨雾里的皖南小城,从此藏着一场无人读懂、再也无法挽回的悲剧,曾经那个十岁坐在电动车后座,贪恋母亲后背唯一温暖的小女孩,永远消失在了一个灰蒙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