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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术后寻常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温予眠就醒了。
      不是被心悸扰醒的,是饿的。移植术后她的胃口好了很多,从前吃什么都像嚼蜡,现在连白粥都能喝出甜味来。主治医生说是新心脏代谢好,她听了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她的新心脏是个吃货心脏。
      她侧过身,习惯性地看向床的另一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陆知珩已经起了。
      温予眠眨眨眼,弯起嘴角。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永远比她早起,永远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永远把她的拖鞋摆成鞋尖朝外的方向,方便她下床就能穿上。
      她踩着拖鞋走出卧室,穿过走廊,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克制的声响——碗碟碰撞的瓷音被刻意压到最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温予眠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那个背影。
      陆知珩站在灶台前,穿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正把煎好的鸡蛋从锅里铲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温予眠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今天煎糊了没有?”
      陆知珩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晨光里,他的脸比夜色中更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张上好的宣纸,连颧骨下方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没有。”
      声音很低,低到温予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嗓音也比从前沙哑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失去了少年时清润透亮的质地。
      温予眠没有在意。
      术后他的声音就一直这样。医生说是全麻插管伤了声带,需要时间恢复。三年了,恢复得慢一点也正常。
      “给我看看。”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探头去看锅里的煎蛋。
      鸡蛋边缘确实有一点焦,但蛋黄还是溏心的,火候刚好。
      “明明就糊了。”她故意说。
      陆知珩没有辩解。他垂下眼,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给粥锅关了火。
      温予眠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很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温度比她低了很多。她皱了皱眉,想着要不要把家里的暖气再调高两度。
      “知珩,你冷不冷?”
      他没有回答。
      “知珩?”
      “不冷。”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轻飘飘的质感。
      温予眠松开手,绕到他对面,歪着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眉眼舒展着,看不出冷也看不出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悸,是更淡的、更模糊的东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指腹上,看不着,但按一下就疼。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她小声嘟囔,“你这三年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的陆知珩是什么样子的?
      会在大雨天骑着自行车冲到她家楼下,浑身湿透,就为了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说“我不顺路,但伞顺路”。会在她半夜心悸发作的时候,隔着电话给她读一整章《小王子》,读到喉咙哑了也不肯挂断。会在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耳朵红到脖子根,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喜欢,从第一天就喜欢”。
      那时候他的声音多好听啊。清朗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每一个字都饱满有力。
      温予眠眨了眨眼,把这些画面暂时按下去,笑着伸手去戳他的手臂:“陆知珩,你是不是手术把你话匣子给切了?”
      陆知珩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碗沿上,停留了很长的几秒。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我只是……不太会说了。”
      不太会说了。
      温予眠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术后语言功能恢复得不好”。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背,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你说得再少我也听得见。”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陆知珩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唇的颤动幅度与发声所需的肌肉运动并不完全匹配。或者说——他没有真的“发出”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是她的听觉皮层,在他嘴唇翕动的刹那,自动帮她补全的。
      早餐摆上桌。
      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煎蛋,两双筷子。
      温予眠坐在餐桌一边,陆知珩坐在另一边。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话,话题从今天天气聊到楼下新开的便利店,又从便利店聊到昨晚做的一个梦。
      “我梦到我们高中时候了,就操场那个看台,你记得吗?”她咬着筷子尖,眼睛亮亮的,“你当时把我从看台上抱下来,跑得比体育特长生还快,教导主任在后面追着喊‘哪个班的’,你头都没回。”
      她笑出声来,清脆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
      陆知珩坐在对面,安静地听。
      他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没有动过。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的眉眼间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
      “你怎么不吃?”温予眠注意到他的碗还是满的。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拨了拨碗里的粥。
      “吃了。”他说。
      温予眠没有追问。她以前会追问,会劝他多吃一点,会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后来发现他每次都会“吃”——等她转过头去,碗就空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吃。
      她只知道他的身体确实越来越瘦,瘦到有时候她从背后抱住他,手指能一根一根地数出他的肋骨。
      但她不敢深想。
      不敢想,就不存在。
      上午十点,温予眠窝在沙发上翻手机,陆知珩坐在她旁边看书。
      书名她瞥了一眼,是谷川俊太郎的诗集。她记得这是他很早以前就喜欢的一本,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她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刷到一条高中同学聚会的动态,底下评论区一溜烟的“好久不见”“变样了”“认不出了”。她往下翻了翻,忽然看到一条评论:
      “陆知珩还来吗?”
      下面没有人回复。
      温予眠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心脏漏跳了一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轻轻叩了一下门。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陆知珩低着头,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连呼吸都轻到几乎不可察觉。
      “知珩。”
      “嗯。”
      “你还记得高中同学聚会吗?去年我们没去成,今年要不要去?”
      他没有抬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想去吗?”他问。
      “我想去啊,好久没见大家了。你呢?”
      沉默。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他的膝盖,又滑下去。
      “知珩?”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瞬间,温予眠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像冰面上炸开一道细纹,又在下一秒迅速冻结,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没有波澜的黑。
      “好。”他说。
      温予眠高兴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开始翻手机找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哪些同学会去、要不要带伴手礼、穿什么衣服好。
      她没有注意到,她靠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没有承重。
      不是因为避开了,是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靠的,只是一层被她的大脑强行实体化的空气。
      下午。
      温予眠午睡醒来,发现陆知珩不在客厅,也不在书房。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门,面朝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就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听见。
      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的:“知珩!”
      他还是没有回头。
      温予眠愣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去碰他的手臂。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身来。
      那张苍白的、清俊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再次张开。
      像一尾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
      “你在这儿干嘛呢?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温予眠抱怨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凉,但没有僵硬。她挽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风这么大,你穿这么少站阳台,不怕感冒啊。你现在身体比我还差,知不知道?”
      陆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温予眠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不是心疼。是更沉、更重、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看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能看到的风景。
      可惜她没有读懂。
      她永远不会读懂。
      因为她胸腔里那颗健康的、鲜活的、有力的心脏,在她挽着他往回走的那个瞬间,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平稳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一个她永远无法接收的事实:
      这颗心的原主人,已经无法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一个字了。
      不是因为声带损伤。
      不是因为术后后遗症。
      是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而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听到过任何一句,真正从陆知珩口中说出来的话了。
      傍晚。
      温予眠在厨房热汤,陆知珩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她刚泡好的茶。
      蒸汽从杯口升起,打着旋儿散开。
      她一边搅汤一边回头看他,笑着问:“知珩,你说我们明天去哪走走?老待在家里你都要发霉了。”
      餐桌边,没有人回答。
      空荡荡的椅子上,什么也没有。
      茶还冒着热气。
      杯子是满的。
      那杯茶从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开始,就再也没有被人喝过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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