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烬》江枫岩

11、风启 十年

　　广场上在砚禾几人的安排下排起了长队，全城民众依次缓步上前，抬手轻覆于广场中央放置的测灵玉碑之上。

　　这尊灵碑是飞月自赤梧岛专程带来，可照出每一个人的根基和资质。

　　队伍之中，澜霜的身影格外惹眼，他按照风烬的吩咐，召集齐当初和他一样处境的人们。

　　他们身躯羸弱，美丽的外表成了痛苦的来源，既逃不过上层权贵的肆意折辱，也挡不住来自底层的欺压。

　　他们总是蜗居在屋内，畏缩度日，从不敢踏足人多的场地。
　　此次也终于敢坦然立于人群之中。

　　风烬垂眸俯瞰着广场，各色华光在玉碑表面流转亮起，偶有天资卓越者迸出耀眼的光芒，引得周遭众人一阵惊叹。

　　辰临洲立在他身侧，心中亦生出几分难言的震撼。

　　这群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神魂被桎梏，仅凭一身血肉蛮力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如今褪去枷锁，天资不再是起点，是锦上添花。

　　若是置身外界仙门，也是各大宗门争相抢夺、悉心栽培的上乘苗子。

　　辰临洲攥紧了风烬的手，他的风烬是这些人的顶点，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他，渴求他。

　　他以后会不会被别人吸引走目光，他能不能、能不能...

　　辰临洲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风烬感受到手上的力度，回头便看到辰临洲那张俊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他笑着问道：“怎么，你没有测过那灵碑？”

　　“测过。”辰临洲犹豫片刻，还是选择问出来：“阿烬，以后你会不会有别人？”

　　风烬闻言剑眉微挑，他转过身，语气带了些许揶揄：“哪种别人？”

　　辰临洲支支吾吾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风烬起了些坏心思：“手下的话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伴侣的话...”

　　他故意停顿了下来，果然辰临洲迫不及待追问：“伴侣的话如何？”

　　“看你表现！”话音未落，风烬飞上穹顶，幻化出凤凰本相掠过广场上空。

　　辰临洲怔愣了一瞬，嘴角上扬，随即也化为龙身追上风烬，绕着他的周身，与他并肩。

　　没有人会比他更适合风烬。

　　一声高昂的凤鸣自上空传来，声音清亮宛若万千琉璃撞击，整片地底层岩都随之微微震颤。

　　广场上的众人无一例外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天，满目皆是失神的震撼。

　　穹顶间飞翔的火红凤凰身披万丈光芒，展翅间垂落星火，划破幽暗长空。

　　他身旁的青龙鳞甲熠熠生辉，龙吟浑厚震彻天地。

　　二人悠然自众人头顶掠过，清风拂来，彻底吹散了地底经年不散的血腥浊气。

　　所有人都会牢牢铭记这撼动神魂的一幕。

　　风起烬幽，万象更新。

　　这一日，往后被定为烬幽城至高盛典——风启日。

　　此时的广场，待神迹缓缓消散，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绝景中，久久不得回神。

　　原本安然伫立的玉碑突然震颤，通体莹白的碑身爆发出璀璨灵光，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夺目。

　　“竟有多人悟道突破！”

　　此次随行的赤梧三长老宿和面露惊色，他留意到其中不少人连寻常的引气入体都未曾掌握。

　　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孔，宿长老顿时了然。

　　这些人大多能一路追随少主走至今日，无论心境、悟性还是眼界早已远超寻常修士，偶然寻得机缘顿悟，顺势突破本就是情理之中。

　　城主一声令下，整个烬幽城仿佛一座年久未启的机器，开始轰隆隆运转起来。

　　风烬将黑市周围无人踏足的区域全部收入囊中，在四个方位立上石碑，分别刻上烬幽二字。

　　随后便以连接地上地下的传送阵为中心开始建立主城。

　　主城内按照种族习性分配区域，期间如果发生地盘争夺，轻则禁闭思过，重则赶出烬幽城，再不得入内。

　　好在众人都很听话，只发生过些许摩擦，都被澜霜他们调解开。

　　试问几个美人拉着你柔声细语地安抚着，谁还能生得了气？

　　风烬听闻此事，眼前一亮，即刻招来澜霜，狠狠夸奖了他一番，将人夸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答应了什么就胡乱一阵点头，飘飘然回去了。

　　其他人赶忙围了上来，急切问道：“澜霜，城主大人喊你去干嘛呀？”

　　澜霜被他们抓着肩膀一阵摇晃，终于回过神了，慢吞吞说道：“大人给了我这个，让我们以后跟着砚大人后面管理户籍。”说着举起手里的玉牌，上面刻着一片翎羽纹理。

　　“哇！”众人小心翼翼接过那道玉牌相互传看，他们居然能跟着砚大人后面做事，砚大人可是城主大人手下最大的一个官儿！

　　有人又开始有点担心：“我们真的能做好这份差事吗，不会给大人带来不好的影响吧？”

　　澜霜也有点害怕，但是他想到当时风烬大人自高堂之上走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柔声鼓励，那双炙热火红的凤眸里印出了一脸自信的自己。

　　他什么都不怕了，他站到凳子上对大家说道：“大人选择了我们，就表示我们具有这份能力，怀疑自己就是怀疑风烬大人！”
　　“我们一定要相信自己！”

　　“对！我们相信自己！”

　　“求求诸位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当真不知那人的下落啊！”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血液流淌到他的身下，他无暇顾及，不停对着面前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素白锦袍的男人磕头。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哎。”

　　一道清亮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响起。

　　中年人浑身一激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抬眼望去。

　　是墙角处立着的少年。少年一身束袖玄色长袍，眉眼带着几分稚气，灰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头顶竖着的一对毛茸茸犬耳格外惹眼。

　　看到中年人朝他望过来，少年随即对他咧嘴一笑，尖尖的虎牙显得少年颇有些天真无害。

　　中年人松了一口气，应当是个心软的孩童，正要开口求助。
　　却只看到那少年反手从后背抽出一柄寒芒逼人的弯刀，悠哉悠哉朝他走来，边走边说：“那该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琅行。”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正在翻阅账本的男人制止了他。

　　“啧。”琅行有点不爽，但还是退了回去，把玩着腰上一枚犬形玉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就一点都不急着回城，砚总事？”

　　砚禾当然着急，明天便是十年一度的风启日，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地上的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三日前，樊胜荣在你这儿落脚半日，都谈了什么？”

　　“我们当真只是喝了一杯清茶，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男人大声说着，手脚并用爬过去，伸手想要拽住砚禾的下摆。

　　“铮 ——”
　　一道寒光落下，男人的手被切断，咕噜噜滚出老远。

　　“啊！”剧痛席卷全身，男人疼得满地打滚，砚禾取出素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剑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只是在赏一尊名器。

　　他起身踱步到男人身边，踩住他的胸口，语气颇为平静：“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樊胜荣。”

　　“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值得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男人捂着伤口，眼底是又惧又怒，他嘶吼道：“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为何要步步紧逼，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砚禾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自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念道：“张书杨，二十年前，将数十名奴隶绑在烧红的铜...”
　　砚禾顿了顿，看着那鸟爬一样的字，方才不虞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他摇了摇头，随即将小册子收入怀中。

　　躺在地上的张书杨眼前一亮，顺着松懈的力道刚抬起上半身，砚禾脚下骤然加重。

　　胸腔传来几道咔嚓声，血液从嘴角流出，他双眼圆睁，瞳孔迅速涣散，很快便没了气息。

　　琅行摇了摇头，上前说道：“早这样不就行了，多浪费口舌。”
　　换做平日，他们定会慢慢折磨直至这些人松口，但是今晚不行，他们着急赶路，而且要的线索已经到手。

　　翻出窗外后，琅行便往房里投下一枚火星，整个房间瞬间被引燃，其他院落的人纷纷赶来救火，但是纵火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两个人马不停蹄，终于在子时前赶到了城门口。

　　昔日藏污纳垢的黑市早已彻底变了样。城墙高高耸起，周身覆盖了连绵不断的护城禁制。

　　主城正门此刻已经关闭，城墙上方的值岗哨兵见到来人却没有立马放行。

　　“死夜猫子，快给你琅爷开门！”琅行站在城下对着哨塔上的身影大喊。

　　一身甲胄，手拿长枪站岗的黎遂掏了掏耳朵慢悠悠看着楼下说道：“城门开放时辰已过，二位请等到寅时再来。”

　　“嘿！你个狗仗人势的臭鸟！”琅行在楼下气得要跳起来。

　　“狗在乱吠什么？”

　　“你！”

　　砚禾挡下就要跃起的琅行，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翎羽的金令。

　　黎遂一见到金印立马单膝下跪，对着身后喊道：“开城门！”

　　通体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型城门向着内侧缓缓敞开，砚禾抬步走入。

　　琅行仰头对着城楼上的黎遂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晃了晃头顶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一齐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