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纪事》闻邑

2、第 2 章 纪闻清

　　纪闻清楚记得每日粮铺开张时价格都会翻倍，即使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也就挂了歇业的牌子。

　　不少人家中的存下来救命的粮食被盗窃强抢，卖田还被当地乡绅富户趁火打劫，最后落得或卖身或流亡的下场。

　　“不行，我趁着这会儿先回家一趟。”罗素祎自然听纪闻讲过这些故事，她有些不放心，天色还未暗，她家离这儿不算远，稍快些应当能在天黑前回来。

　　“成，那我和你一起。”纪闻思量之后觉得早些说比拖延好些，商铺伙计能知道的事情上面人知道的只会更早，等久了恐生变故。这么晚打扰族老实在不妥，但罗素祎回自家不用讲究那些礼数。

　　纪青州也点头表示赞同，挥手表示他们赶紧去，院子里的东西自己收拾。

　　于是纪闻和罗素祎风风火火出了门，纪青州也起身，将散落着的藤条收拾好，然后把带回来的糕点和剩下的食物装到篮子中挂起来，又将白日晾晒的席垫铺到床架上。

　　席垫下面铺着新晒的干草，熏蒸过后几乎没有什么虫子，还带着些好闻的味道。小白猫在他整理好之后就窝了上去，平常纪青州不在家的时候这里就是小家伙的地盘。

　　寻常农户的院子都是一进，入户旁有两间倒座的棚屋，用以储存粮食和柴火等。中间院子有两棵树起到遮阳和避雨的作用。后面一排三间，东边是厨房并火炕，中间是起居室，平常纪闻和罗素祎也在这里住，西边为杂物间。

　　不过在当时修房子的时候罗素祎特意嘱咐沿着杂物间那侧围墙多起了间屋子，算作纪青州的起居室和书房。

　　纪青州将藤箱中的东西整理好，誊抄的书卷装进木盒中，将猫抱起来之后把床褥铺到整理好的席垫上。先生曾说过光线不明亮的时候便不要温书，他便也没翻看书卷，浏览了一下第一篇策论的题目之后在心中默默打草稿。

　　外面逐渐暗了下来，纪青州打了个呵欠，身边的小白猫将爪子搭在他身上，和两脚兽玩着搭手的游戏。

　　屋中还有些纪闻雕刻的猫玩具，都被小家伙妥善摆放在自己的窝中。绒绒十分宝贝这些物件，但纪青州回来之后它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人了，少年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大哥大嫂回来的时间比预料中要晚很多，听到熟悉的声音，纪青州强打起精神，抱着软枕起身开了门闩。

　　开门后一只手在他头顶揉了揉，纪闻的语气有些歉疚，放轻声音道：“耽误了些时间，快去休息吧。”

　　纪青州跟着他逃亡的时候吃了不少苦，这些年虽然养回了些，每到换季的时候还是容易生病，晚上也很容易困倦，这个时间若不是他们还没回来，他早应该入睡了。

　　“嗯。”迷糊的少年又往屋子走去，将枕头放好，将小猫捞进怀中之后陷入梦乡。

　　比起他，纪闻和罗素祎躺在床上却完全没有困意，辗转了许久干脆低声聊天。

　　“你说到底会不会……”重蹈覆辙。

　　纪闻的担忧和恐惧是遮掩不住的，很难说是不是曾经的经历在他脑海中留下太多不好的回忆。

　　罗素祎抬起手来拍了拍身边人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爹娘那边是信我们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那些长辈，咱们做能做的就行，剩下的听天由命。”

　　靠山吃山，这里很是偏僻，饥荒时将山上的树皮磨成粉也能撑很长一段时间。

　　听着挺凄惨的，但纪闻莫名被安慰到了。

　　“睡吧，明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第二日天色微亮，院子外就传来了轮子碾压过地面的声响，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敲门声。

　　纪闻睁开眼睛，眼底带着青黑，显然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身边的罗素祎状态也没好到那里去，但还是打起精神，用清水洗漱之后放轻脚步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的是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男子，手中推着一辆摞高的推车，上面叠着几只袋子。将门槛卸了之后青年男子在纪闻和罗素祎的帮助下将东西搬到棚屋内，外面用柴火遮掩。也亏得纪闻这段时间还没有空闲去准备，不然这里可放不下。

　　“哥，爹娘那边……”罗素祎压低声音，青年男子点点头表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昨天晚上从爹娘那边得知商队晚间居然已经到了村子，目前在村头的空院子落脚。时间紧迫，两人帮着将能收拾进小地窖的东西全收了进去这才回来晚了些。

　　那些行商在周围转转就能知道哪家的土地多，加上晾晒粮食的空地就在那儿，他们家在村口不方便藏匿，反倒罗素祎家位于靠近山林的位置，又信得过，便趁着邻里还没起来的时候将收不下的运过来。

　　瞧着推车远去的背影，纪闻叹了口气。

　　亏得纪青州回来的及时，他们回去的时候罗家父母已经在准备将东西收拾收拾卖给行商，其他人家只能今天见机行事。

　　纪青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纪闻将温好的粥端进屋子，小孩迷迷糊糊地抱着猫抿完一小碗粥才清醒过来。

　　平常可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哥哥早上好。”纪青州的声音有一点哑，纪闻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应该没有生病。

　　换了一身衣服之后纪青州就跟罗素祎出发，纪闻留下收拾东西。

　　他们还没走到村口，就瞧见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似乎还爆发了争吵。纪青州抬头和罗素祎对视一眼，两人加快脚步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都是这般年景，你们这价格也太不地道了些。”

　　“就是，咱们这可都是处理好的，你瞧瞧都是精心挑选晒干的干粮，同你筐里那些可不一样。”有眼尖的人瞧见了行商车架的篓子，也吆喝了句。

　　对面也振振有词，“您瞧，这粮食明显不如往年的品质，咱们给平常六成的价格已经算公道了。”他手中捏着有些干瘪的粮食，确实比起以往不饱满了些，“别的不说，磨完比往年要多好几成麸皮。”

　　周围围着的村人有些似乎被说服，但还没等他们点头，一道带着些沙哑的童声传来：

　　“话可不能这么讲。”

　　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间。

　　旁边外面的婶子给纪青州让出了个位置，将小孩推进去。让挤着的汉子娘子给小家伙让一条路进去。行商看着他的身形似是想起了什么，隐隐有些牙疼。

　　去年就是被这小孩摆了一道，他们讲究的是低买高卖，胡说八道时间长了他们自己都信了。今年他们来的时间比以前早，原本觉着没到月休应该遇不上，没想到还是撞见了。

　　偏生这少年身上还有童生的名头，虽然无法减免税赋，但也还算有话语权。看纪青州的年纪保不齐之后能考上个秀才功名，那和他们就完全不一样了。

　　纪青州从叔伯婶娘让出来的空隙钻了进去，站在旁边的石头上，让自己能直视行商。

　　“您只说年景不好导致粮食质量不佳，却不提收粮是按着重量，买卖可不是这么做的。”

　　纪青州盯着行商的目光，也抓了把粮食，估算了一下之后开口：“原本粮十两麸三两，现在如今粮十两麸五两，若以面价格为准，要以七成以上的价格收购才算得上公平，如今却要以六成的价格收购，委实不地道。”

　　更别说麸皮也有很多用，实际上大家吃的也不会是研磨筛过多次的精面，损耗率没有想象中高。

　　“何况您也说了今年年景不好，自家嚼用尚且不足，瞧着车架，您这一路上应当没收到多少粮食，更应加价。”少年的下了结论，“看起来不像是诚心做买卖。”

　　行商身边跟着的小厮有些沉不住气，脸色微变，拽了拽行商的衣服似乎想说什么。

　　这趟出来，掌柜可是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哪怕加价也要收够粮食。前面几个村子实在是差，哪想到来了粮场看到的粮食也不多，而且看起来在这个少年的解释下众人大有不卖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着急。

　　先前有些心动的人听纪青州的这番话，又瞧了瞧那小厮的脸色，哪还有不明白的，纷纷摇头。

　　行商瞪了一眼身旁的小厮，暗骂了声这拖后腿的，若不是收了好处他是真的不想带这家伙出来，帮不上忙不说净拖后腿。买卖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不能被人察觉你想要这个东西。

　　多年行走，早就练就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见村人对他的态度有变，行商立刻换了热情的面具。之后他们兴许也还有和自己交易的时候，只要脸皮够厚，很多事情还是能做成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咱这有点茶，不如去家里边喝边聊？”行商从包裹重翻找出一只看起来还算精致的匣子。

　　几位长辈对视，婶奶奶点点头，罗素祎的母亲便招呼着人先往她家去。

　　进门后行商果然用余光打量了她家的棚屋，瞧见空了一半的地方若有所思，自己来的快，看起来这个村子确实也收成不佳，原本以为这个时候至少有大半粮食应该已经晒干处理好了，看起来这边的收成也不咋地。

　　行商自以为瞧见了真实情况，扯了个双方都还算满意的价格意思着买了点之后便告辞离开。

　　等行商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白发老人敲了下拐杖，示意几个有话语权的族老和自己一起去商讨。这些事情就不是纪青州和罗素祎这些小辈参与的了，于是纪青州拿着不知道谁给的果子一边咬着一边回家。

　　“他们能解决吗？”纪青州的声音有些含糊，果子很甜，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于是他将另一枚递给罗素祎。

　　罗素祎接过果子，咬了一口之后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他们比我们年长这么多，能带着相邻走到现在，应当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