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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访曲塘渡 漕 ...


  •   漕船过吕城闸之后,江风变了方向。

      沈清茗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致从荒野渐次变成连绵的农田与村落,心里默算着路程。按黄老大说的,过了吕城闸再往北走大半日,就是曲塘渡的地界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龚成安。曲塘渡。七日一批。

      她把粗纸折好收回怀里,转身朝船舱走去。

      胡江舟正蹲在舱门口剥莲子,身边放着一只粗瓷碗,已经剥了小半碗。他看见沈清茗走过来,咧嘴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六爷,刘头那边我方才又去问了几句——曲塘渡的码头布局,他说了个大概。渡口沿河有三座栈桥,中间那座最大,常停着漕运司的官船。货卸在栈桥东头的货场上,再用骡车转运——那是明面上的散货走的路。西侧栈桥那边的货,他说只从水面上见过黑篷船进出,没见有骡车去拉过。”

      “货场有人看管?”

      “有个老头守夜,不顶事。”胡江舟把一颗莲子丢进碗里,“关键是白天的管事——龚管事不在的时候,货场上只有一个记账的先生和一个管装卸的工头。”

      沈清茗在他面前蹲下来,从碗里拈起一颗莲子,看了看:“你问得这么细,是想跟我一道去?”

      胡江舟被看穿了心思,也不掩饰,嘿嘿一笑:“六爷若是带小人去,小人替六爷认认人。我在江宁码头上混了这些年,漕运司那帮人的面,多少认得几张。”

      沈清茗没有接话,将那颗莲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莲心没剔干净,舌尖泛起一缕苦味,她的眉头却纹丝不动。

      “你不能去。”她咽下莲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昨夜在吕城闸跟刘头喝了半宿的酒,那酒馆里的人认得你的脸。曲塘渡离吕城闸不过大半日水程,那边的人若是跟闸口有往来,万一有人认出你,就露了行迹了。”

      胡江舟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六爷说得是。小人考虑不周。”

      沈清茗站起身来:“你留在船上,看住刘头。曲塘渡那边,我带阿蛮和周大去就够了。”

      “六爷——您亲自去?”胡江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渡口是什么底细,咱还不清楚——”

      “正是因为不清楚,才要亲自去。”沈清茗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从刘头嘴里掏出来的东西,终究隔了一层。我要亲眼看看,曲塘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说罢,转身朝船尾走去,留下胡江舟蹲在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又低头剥起莲子来。

      阿佑和魏焕成守在船头船尾,徐守川靠在舱门口望风——漕船虽泊在隐蔽的河湾里,但毕竟是在曲塘渡的地头上。

      天色近午时,黄老大将漕船靠在一片芦苇茂密的河湾里,掩住了船身。

      从这里再往前三里水路,就是曲塘渡。

      沈清茗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腰间系一条旧布带,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是阿佑从船舱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是哪趟船留下的旧物。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下巴。

      蛮娘换得更简单,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像个在码头讨生活的粗人。她腰间那把短匕藏进了后腰的腰带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周大就没换什么衣裳,他平时穿的就是灰扑扑的短褐,往码头上一站,跟那些等活的力夫没什么两样。

      黄老大从船尾解下一条小舢板,沈清茗踩上去试了试,船身晃了两下,她稳住重心,在船头坐了下来。蛮娘坐到船尾,操起一支短桨。周大坐在中间,手里也握着一支桨。

      “顺着水道往北划,河水拐弯的地方就是曲塘渡。”黄老大站在漕船边沿,压低声音说,“六爷小心为上,渡口的人杂,眼线也多。”

      沈清茗点了点头。

      蛮娘一桨推出去,小舢板无声地滑出芦苇丛,顺着水流朝北而去。

      曲塘渡比沈清茗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两侧各有一座木结构栈桥,伸向河心。东侧的栈桥边停着几艘货船,正有脚夫在码头上卸货。西侧的栈桥更长,尽头系着两艘黑篷船,船身吃水很深。

      岸上是一片平整过的货场,堆着成捆的麻袋和木箱。货场东头立着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楼前挂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幡,隐约能辨认出“曲塘茶栈”四个字。

      沈清茗坐在舢板前端,帽檐压得很低,目光从帽沿下扫过整座渡口。

      蛮娘的桨放慢了速度,舢板混在几艘进出港湾的小渔船中间,不紧不慢地朝东侧栈桥方向靠过去。周大坐在中间,手里握着一卷麻绳,看起来像是要去码头找活干的样子。

      货场上,几个脚夫正从东侧栈桥卸货,把一袋袋粮食扛进货场边的仓房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货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本簿子,一边看着脚夫卸货,一边用炭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下颌留着一撮短须,面相看着斯文,但眼神不太安分——每记几笔就要抬头扫一眼四周。

      沈清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舢板靠上东侧栈桥边缘。周大先跳上岸,把麻绳往肩上一搭,混进了码头上等活的力夫堆里。沈清茗也跟着上了岸,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来渡口打听行情的普通茶贩。蛮娘最后一个上岸,将舢板系在栈桥边的木桩上,然后拎着一只空的粗布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码头上的气味很杂。河水的腥味、粮食的霉味、麻袋上残留的桐油味,还有脚夫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被日头一晒,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沈清茗走在其中,鼻翼微微翕动,将那些杂味一一滤过,捕捉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

      她在货场外围停下脚步,装作在看一个卖草鞋的地摊,目光越过摊子上挂着的草鞋,落在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正在跟一个脚夫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步听不真切。但沈清茗看见那个脚夫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中年人说完话,挥了挥手,脚夫便赶紧转身回去干活了。

      他不像是漕运司的人。

      沈清茗放下草鞋,站起身来,压了压帽檐,朝货场北边那座两层小楼的方向走去。

      小楼前的布幡上写着“曲塘茶栈”四个字。

      楼下的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账房,正低着头打算盘。沈清茗在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她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将草帽摘下来放在桌角,露出半张脸。柜台后面的老账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个跑堂的伙计走过来,将一只粗瓷碗往桌上一搁,也不招呼,随口问了一句:“客官用点什么?”

      “一碗面。”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水乡口音。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清茗的目光在茶栈里扫了一圈。除了那个老账房和跑堂的伙计,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靠里面那桌坐着一个穿靛蓝绸衫的年轻人,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着本小册子在翻看。另一桌坐着一个布衣老汉,端着面碗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是普通的井水,粗茶的涩味很重,带着一股陈仓味。她放下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落在货场上。

      就在这时候,西侧栈桥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穿藏青色绸袍的中年人从茶栈后面绕出来,穿过货场,朝西侧栈桥走去。他走得不快,双手背在身后,步伐平稳。那两个守在栈桥边的短褐汉子看见他,微微直了直腰,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沈清茗的目光隔着窗户落在那人身上。藏青色绸袍,中等偏瘦的身材,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个管事的模样。

      他没有在东侧货场停留,径直走过栈桥,上了其中一艘黑篷船。片刻之后,他从船舱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转身又往回走。

      沈清茗放下茶碗,在桌上丢了几枚铜钱当饭钱,站起身来,压了压帽檐,走出茶栈。

      她沿着货场边缘往茶栈后面的方向绕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那幢两层小楼的侧面开着一扇小门,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绸袍的人,正是刚才从黑篷船上下来那个。

      他正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沈清茗的方向,低头拆那个油布包。

      沈清茗放慢了脚步,装作在看路边一个修篾匠编竹筐。余光一直锁着那个藏青绸袍的身影。

      那人拆开油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像是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仔细。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把册子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转身朝小楼里走去。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清茗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肤色偏白,下颌干净,没有胡须。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不大。

      沈清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直到绕过那幢小楼的墙角,才停下来,靠在墙边。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刘头说的“龚管事”。但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是什么?他从黑篷船上拿回来的,一定跟赃茶有关。是账本?是名录?还是什么别的凭证?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蛮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只空粗布袋,看起来像一个刚在码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到的妇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六爷,看见了?”

      “看见了。”沈清茗低声道,“穿藏青绸袍那个,四十来岁,从小楼侧门进去了。你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带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

      蛮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茗从墙边直起身,重新戴上草帽,不紧不慢地朝东侧栈桥方向走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蛮娘回来了。

      沈清茗坐在东侧栈桥边一棵老柳树下的石头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远远看去像是在打盹等活的模样。蛮娘拎着空布袋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像是在系鞋带。

      “那人半个时辰前出来的。”蛮娘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从小楼出来,换了件灰褐色的直裰,头上多了一顶方巾,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身后跟了两个短褐汉子,就是西侧栈桥那边守着的两个人。”

      “往哪边去了?”

      “往北。”蛮娘道,“出了渡口,上了官道。看方向,像是往江宁城去的。”

      沈清茗手里的草茎停了片刻。

      往江宁城去了。龚管事临时出门办事,身边只带了两个人。这是个机会。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他走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沈清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不等他了。换一个。”

      蛮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茗重新回到茶栈附近,在货场边蹲了下来,装作在等人。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小楼上,而是落在货场上那个穿灰布长衫、留短须的中年人身上。

      那个一直在记账、管着东侧栈桥货物出入的人。

      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货场上的脚夫陆续收了工。中年人合上簿子,夹在腋下,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转身朝茶栈后面走去。

      等中年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天边的云层已经染上了最后一抹暗紫色。

      沈清茗站起身来,朝蛮娘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蛮娘拎着空布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中年人穿过货场,绕过茶栈后面的一条窄巷,走进了一座带小院的平房。院墙不高,是土坯砌的,只到成年人的肩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架着一只炭炉,炉上的药罐还冒着热气。

      蛮娘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中年人推开院门走进去,弯腰拨了拨炭炉里的火,又往药罐里加了一瓢水。然后他走进屋里,点起一盏油灯,在窗边坐下来,摊开那本簿子,又低头写了起来。

      蛮娘无声地退到巷子深处,翻过一道矮墙,绕到那座平房的后墙边。后墙的窗户是木条钉的,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蹲在窗下,听了一会儿。

      屋里只有中年人一个人的动静。她转身朝沈清茗比了一个手势——一个人。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渡口的灯火熄了大半。

      货场上静悄悄的,几只野猫在麻袋堆之间穿梭。西侧栈桥那两艘黑篷船上的灯火也灭了,只剩下船头一盏风灯,晃晃悠悠地照着水面上浮动的光。

      那座小院的油灯还亮着。

      沈清茗站在院门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声音带着警惕。

      “渡口东头茶栈的伙计。”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了一点本地口音,“方才有一批货到了,收货的先生说有一笔账目对不上,差我来问一声——先生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屋里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又问了一句:“什么货?”

      “说是从吕城闸方向来的,黑篷船。”

      门板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灰布长衫的那个中年人,手里还握着笔,狐疑地看着门外的人。一个戴草帽的少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吕城闸的船今天没有到。”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是谁家的人?”

      “先生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沈清茗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货就在栈桥那边,收货的人等着呢。”

      那中年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推开门,犹豫着迈步走了出来。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院墙上方落了下来,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那中年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上就挨了一记不重不轻的劈击。他的身体软了一下,眼睛翻白,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大从阴影里跨出一步,一把接住了他,没有让他摔在地上发出声响。他动作利落地将那人的两只胳膊反拧到背后,用一根细麻绳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蛮娘从那人身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簿子,递给沈清茗。

      沈清茗接过簿子,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巷子里没有人,隔壁的院子也黑着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走。”

      周大将那人扛上肩头,蛮娘在前面,沈清茗跟在最后。三个人影穿过夜色中的窄巷,绕过已经收摊的货场,沿着河岸朝芦苇丛的方向快步走去。

      没有人发现。

      小舢板无声地滑过水面,回到了那片芦苇掩映的河湾。

      漕船上已经点了一盏灯,灯光从舱门口透出来,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沈清茗先上了船,蛮娘和周大跟着,将那中年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进船舱,放在舱板上。

      胡江舟正蹲在舱里,看见他们扛回一个人来,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那个龚管事?”

      “不是。”沈清茗摘下草帽,在舱里坐下,“龚管事今傍晚出远门了,这个是渡口货场上管账的。”

      胡江舟蹲下身,借着灯光打量了一下那人,咧嘴笑了笑:“管账的好。管账的知道的比管事的多。”

      裴郎中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绑的人,又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蛮娘端了一碗凉水,泼在那人脸上。

      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船舱里转了一圈,等看清了眼前的处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绳子绑得很紧,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声音发颤,但还没有完全失控,“这是漕船?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沈清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子,翻开第一页,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账房字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从某地来货若干,经某栈桥卸货,入某仓号,收某字号的签单。看起来是一本正常的货场出入流水账。

      但她翻到中间几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几页上记的条目,比其他页要稀疏得多。日期连着,但每一行的“来货”栏里,只写了两个字:“北运。”收货人栏里,也只有一个字:“龚。”

      沈清茗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簿子,抬眼看着那个中年人:“你来曲塘渡多久了?”

      那中年人咬了咬牙,没有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本簿子上,从去年二月开始有了‘北运’的条目。在这之前,你的账目都是正常的东栈流水。”沈清茗将簿子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也就是说——去年二月之前,曲塘渡还没有这条线。去年二月之后,才有人让你在账上做手脚,给那批‘北运’的货打掩护。”

      那中年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替你做这件事的人,姓龚。对不对?”

      那中年人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清茗没有逼他,只是将簿子翻开,翻到夹着一片干枯柳叶的那一页,将那一页转过来,对着灯光,让他自己看清楚。

      “这一页——你去年的九月十三,北运条目下面,你写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跟整本簿子的记账格式都不一样。你用的是暗码。”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沈清茗将簿子合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曲塘渡这条线上的人,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吕城闸的库房昨天夜里已经翻了,黑篷船上的货已经被截了。你在这里替姓龚的做了多久的账,经手了多少笔‘北运’的货,你的这本簿子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替谁说话都不如替自己说话。”

      那中年人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舱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裴郎中的捣药声从角落里传过来,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中年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姓名。”

      “郑……郑德安。”

      “在曲塘渡做什么的?”

      “货场上的记账先生。”郑德安的声音干涩,“明面上是替曲塘茶栈管东栈的出入流水,实际上——”

      他停住了。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西侧栈桥那两艘黑篷船的货到了之后,都由我记账入库。但账面上不能写那些货的真名目,只能写成‘北运’。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有人来对账。”

      “什么人?”

      “龚管事带来的人。”郑德安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江宁漕运司的人——每次来都穿官靴,腰上挂着漕运司的牙牌。”

      沈清茗心里一动:“龚管事——跟江宁漕运司的龚成安,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郑德安摇了摇头,“龚管事是替龚成安跑腿的。龚成安是漕运司的押司,不常露面。曲塘渡这边的日常,都是龚管事在打理。”

      “龚管事今天去江宁了?”

      郑德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少年连宫管事今天的动向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今下午走的,说是江宁那边有一批文书要他去取——顺便跟龚押司碰个头,商量下一批‘北运’的货什么时候发出去。”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发?”

      “原定是后天夜里。”郑德安道,“黑篷船从吕城闸装货,顺水走大半日到曲塘渡,夜里卸货。卸完之后,连夜装上一早就泊在西栈的小型江船,换吃水浅的船走大小夹冈水道往京口方向去。”

      沈清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走大小夹冈水道——送到哪里?”

      郑德安沉默的间隙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他的目光在沈清茗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一些:“送到京口江滩。到了京口之后换江船渡江,送到对岸的真州。真州城外有一座货栈,不挂招牌,是一座三进院——负责收货、拆改包装、重新装篓,再往各处发运。”

      “那个货栈谁在管?”

      “掌柜姓陈,人称陈掌柜,左手缺小指。”郑德安道,“听龚管事说,那人从前是茶行里的老手,验货、包装、伪造路引样样都在行。货到了他手上,拆了原篓,换上别的包装,重新打上路引标记,就算吕城闸那边追查下来,也认不出是同一批货了。”

      “真州货栈收货之后,往哪里分销?”

      郑德安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宫管事偶尔漏过的只言片语:“我只听龚管事提过几回——真州那头的路子分了三路。一路就近走淮南道的客商,真州本地就有不少茶商,胃口不小。一路走邗沟下扬州,往淮北、山东那边去。还有一路——走邗沟到楚州,转汴河往中原走,听说有一小部分能混进汴京城里,通过各种小茶坊散出去。”

      “沿途可有接应?”

      “有的。”郑德安压低了声音,“龚管事在水路上设了几个点——具体在什么地方他没跟我说,但他说过,夜里行船的时候,凡是岸边挂着红灯笼的码头,都可以靠岸歇脚换水。京口那边也有接应的人,船靠了江滩自然会有人来接。”

      沈清茗将这些信息在心里一一记下,没有继续追问。

      “那个押船的头目是谁?”

      “姓马,叫马大彪。是龚管事的人,平日里不在渡口住,只有运货那天才来。”

      沈清茗问:“这么说,从曲塘渡到京口这一段已经不使骡车了?全走水路?”

      郑德安答:“是。换小船走大小夹冈水道,马大彪管的就是那一截——从曲塘渡到京口这一段的水路归他盯着,到了京口把货交给接应的人,他的差事就算完了。”

      沈清茗将这些信息在心里一一记下,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一个方向:“那批货从真州货栈再往各处走——是什么路数?”

      郑德安摇了摇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只管曲塘渡这一截——货出了渡口,就不归我管了。每次马大彪把船押走之后,龚管事会在簿子上画一个圈,表示这批货已经出了他的手。”

      沈清茗将那本簿子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最近几笔“北运”条目的末尾,都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大小一致,笔迹一致,像是某种约定的记号。

      她合上簿子,看着郑德安:“你替他们做了这么久的账,应该不只记了一本簿子吧?”

      郑德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清茗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变化。她将簿子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手里有底账。不在货场,不在茶栈——在你家里,对不对?”

      郑德安没有说话,但他避开沈清茗目光的那一瞬间,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清茗朝蛮娘看了一眼。蛮娘点了点头,起身无声地翻出船舷,消失在夜色里。

      漕船上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微响。

      郑德安低着头,被反绑的双手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胡江舟蹲在舱门口,手里剥莲子的动作没停,但耳朵一直竖着。裴郎中已经停止了捣药,角落里只有一灯如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蛮娘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靛蓝色的布包,不大,裹得很严实。她将那布包递给沈清茗:“在院里的炭炉底下挖出来的。埋了约莫一尺深,上面覆了一层炭灰。”

      沈清茗接过布包,解开来。里面是两本账册,纸张比那本流水簿厚得多,封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本,只看了三页,心里就有数了。

      这才是真账。

      跟货场上那本用来应付检查的流水簿不同,这两本册子记得极细——每一批“北运”货的实际品种、数量、来源、经手人、转运时间、交接签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时间跨度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她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三宝。

      那一页上写着:景和二年七月十三,吕城闸来货——头春散茶四十二篓,约合两千一百斤。经手人:刘三宝。下方有一行批注,字迹不同,用的是朱笔:成色上佳,已发真州总栈。

      沈清茗的指尖在“真州总栈”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将账册合上,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郑德安。

      “这本册子,你藏了多久了?”

      “……两年。”郑德安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了,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从第一笔‘北运’开始,我就留了一手。龚成安这个人……翻脸不认人。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沈清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人能替漕帮管两年多的暗账,还能未雨绸缪地留下底账——他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他是条老狐狸。但现在这条老狐狸落到了她手里,而且她手里攥着他自己写的底账,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你今晚没有去过茶栈,没有见过任何人。”沈清茗将那靛蓝布包收进怀里,声音平淡,“明天天亮之后,你照常去货场记账。”

      郑德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龚成安那边若是查到——我还有命活吗?”

      “你若是能从明面上查到,”沈清茗道,“那你当初就不必费那些功夫藏底账了。”

      郑德安沉默了。

      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思。他藏底账,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现在,那条后路的钥匙在这个戴草帽的少年手里。

      “我走了之后,”沈清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你那两本真账在我手里,货场那本假账你拿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如果你还能活着——我让人把账册还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货场的流水簿,放在他面前。

      郑德安看着那本簿子,又看了一眼沈清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用被反绑着的、已经被松了绑的手,将那本簿子捡起来,抱在怀里。

      周大把郑德安送回了那座小院附近。

      漕船上,沈清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靛蓝布包里的两本真账。胡江舟趴在舱门口,下巴搁在胳膊上,翻着那本真账的一页,啧啧了两声:“这个郑德安,看着不起眼,藏了这么厚一摞东西。两年零七个月——这一本交到江宁府衙,够漕帮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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