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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避毒茶,暗起疑云 沈清茗微微 ...


  •   沈清茗微微屈膝,向着踏入内室的柳婉容恭谨行礼,举止进退有度,瞧不出半分异样,与往日里温顺的模样别无二致。

      “劳母亲亲自前来探望,女儿心中实在不安。”

      柳婉容见状,连忙抬手虚虚一扶,脸上温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听来满是关切:“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见外话。

      你生母去得早,府里姑娘们的大小琐事,本就该由我照拂。如今你身子不适,我若是不上心,日后又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一番话语说得面面俱到,将当家主母的慈爱与周全展现得淋漓尽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疼惜晚辈。

      沈清茗垂落眼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感激,三分腼腆,余下皆是晚辈面对长辈的恭顺。

      柳婉容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眉峰微微蹙起,故作担忧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眼下春日潮气重,最是容易积下病根。倘若养不妥帖,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大礼,到时候精神不济,场面难免不好看。”

      “劳母亲挂心。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只说是着了凉,并无大碍,安心静养几日便能痊愈,不会耽误正事。”沈清茗柔声作答,语气平和安稳。

      “那就好。”柳婉容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转头吩咐身后的孙嬷嬷,“去,把我烹的那盏安神茶端过来。”

      孙嬷嬷应下退下。

      沈清茗搁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

      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遭遇,如同翻涌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她的思绪。就是眼前这一盏冠以“安神”之名的茶汤,当年她心怀感念,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却万万不曾想到,那入口温润甘甜的茶水之中,竟暗藏着足以摧毁她一生的歹毒算计。

      心绪翻涌之间,她面上依旧一派温顺乖觉,眉眼低垂,安静立在原地,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全然无知。

      不多时,孙嬷嬷手捧一只黑漆描金托盘,脚步轻缓地走回内室。

      托盘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只天青色汝窑茶盏,釉色莹润,雅致不凡。盏中茶汤澄澈透亮,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清雅醇厚的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闻之令人心神舒展。

      单论香气与品相,确是一等一的好茶。

      柳婉容亲自伸手接过托盘,将茶盏稳稳递到沈清茗面前,嗓音温柔得如同三月拂面的和风:“你这两日先是受惊,又染了风寒,夜里想必难以安睡。

      这茶里我特意添了几味温和的安神药材,最是养人。趁热快喝了吧。”

      茶盏近在咫尺。

      沈清茗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心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自记时起,便拥有一副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辨香识味的本事,整个沈家上下无人能及。

      旁人嗅来只觉清润甘美的茶香,到了她鼻中,却能层层拆解开来:先是清甜柔和的茉莉香气作为基底,中间裹挟着茶叶本身醇厚绵长的本味,而在这层层香气之下,还隐着一缕极淡、极难察觉的异样气息。

      那是一缕类似水草腐烂后的腥涩之气,混杂在浓郁茶香里,隐蔽至极,像是取自淤泥深处的水生植物,与眼前清雅脱俗的茶汤格格不入。

      寻常下人闻不出分毫异样,就算是府里浸淫茶事数十年的老茶匠,若不细细深究,也只会当是药材自带的杂味。

      可她不一样,这一丝阴诡的气息,在她灵敏的嗅觉里无所遁形。

      沈清茗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心底一片寒凉。她太清楚这缕气味意味着什么。

      指尖终于触碰到茶盏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指腹一路蔓延至心口,前世的痛苦记忆再度汹涌袭来。

      当年她便是日复一日喝下这盏茶,起初只觉得味觉渐渐变得迟钝,品尝茶水、吃食都少了几分滋味。那时她只当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可时日一久,情况愈发糟糕,哪怕是滋味浓烈的陈年普洱,入喉也变得寡淡无味。

      不止是味觉,她引以为傲的嗅觉也在一步步衰败。从前她只需轻嗅片刻,便能精准分辨出三十六座高山茶园出产的茶青,后来这般本事,却如同指间流沙,一点点消散殆尽。

      待到她后知后觉,察觉出这盏安神茶暗藏问题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天赋受损,根基已毁,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种被人暗中算计、一步步坠入深渊的绝望,如同钝刀割肉,日复一日折磨着她。哪怕时隔一世,再度回想,依旧让她心口阵阵发紧,酸涩难平。

      沈清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可脸上神情始终稳如静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与恼怒。

      她已然彻底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这哪里是什么滋养身心的安神茶,分明是一碗裹着蜜糖的毒药。

      日复一日饮用,便会悄无声息地蚕食她与生俱来的辨茶天赋,让她从沈家天赋卓绝的嫡长女,变成一个连茶叶好坏都分辨不出的无用之人。

      前世她懵懂天真,落入圈套,赔上了整个人生。而今重活一世,茶雾入鼻的刹那,继母柳婉容藏在和善面具下的歹毒用心,便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茗儿?”

      柳婉容见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转瞬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柔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茗回过神来,抬眼迎上对方故作关切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没有,只是方才脑子有些发沉,一时走神了。多谢母亲费心。”

      她伸出双手,稳稳捧着茶盏,低头望向杯中澄澈的茶汤,看似细细观赏汤色,实则暗自盘算对策。稍作停顿,她抬手将茶盏缓缓往唇边送去。

      就在杯沿堪堪要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指尖“不经意”地一滑。

      “咣当。”

      天青色汝窑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数片。浅碧色的茶汤四下泼洒,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热气迅速消散。

      “哎呀!”

      沈清茗低呼一声,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懊恼与无措,“都怪我,一时失手没拿稳,实在是失礼了。母亲特意为我煮的茶,白白糟蹋了。”

      她抬起头,一双眼眸澄澈干净,看向柳婉容,满是歉疚与不安。

      柳婉容脸上的笑意僵了短短一瞬,不过一息之间,便又恢复如常。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一盏茶罢了,碎了就碎了,不必放在心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手上乏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她转头吩咐孙嬷嬷:“把地上收拾干净,再去重新煮一盏茶送来。”

      “母亲且慢,”沈清茗连忙出声阻止,“不必再劳动孙嬷嬷了。

      我这会儿胃里还有些泛酸,怕是喝了茶反倒更添不适。等晚些胃口好些了,再向母亲讨茶喝,到时候母亲可不要嫌我缠人才好。”

      这话说得俏皮又乖巧,像极了寻常女儿家同长辈撒娇的模样,语气亲昵自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柳婉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似乎在辨认什么。然而沈清茗神色坦荡,眼底纯然无辜,举止从容淡定,看不出半分破绽。

      “也好。”柳婉容笑了笑,“那你好生歇着,晚些我让厨房给你送一盏温羊乳来,那个养胃。”

      “多谢母亲。”沈清茗屈膝道谢。

      柳婉容又叮嘱了好几句调养身体的话语,言语间皆是长辈的关怀,方才带着孙嬷嬷一行人离去。

      她转身时裙裾曳地,步履从容,与来时一般无二。

      然而沈清茗看得真切,就在柳婉容抬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只是短暂的停顿,很快便恢复如常,若换做旁人,定然会忽略这丝毫的异样。但沈清茗心思缜密,又全程留意着对方的动静,这一瞬的迟疑,被她稳稳捕捉。

      她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停顿,代表着柳婉容心底已然生出了疑窦。对方恐怕已经察觉到,今日的事情,未必只是单纯的失手。

      沈清茗缓缓坐回软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上尚未完全干透的茶渍上。

      一旁的晚晴早已取来帕子,蹲在地上仔细擦拭砖缝里残留的茶汤,一边擦拭,一边小声惋惜:“可惜了太太亲手煮的好茶。”

      “不可惜。”

      沈清茗声音极轻,仿佛只是自语,细弱的音量只够自己听见。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慢慢抬起方才触碰过茶盏的右手,缓缓攥紧。掌心之上,瓷盏残留的温热似乎还未褪去,提醒着她方才惊心动魄的周旋。

      窗外的日光渐渐变得炽盛,明媚的春光穿过雕花菱花窗,错落洒入室内,在地面、桌椅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沈清茗静坐在光影之间,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有一簇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一点点亮起。

      属于她的东西,她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巧避毒茶,暗起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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