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昭元三 ...
-
昭元三年,六月飘雪。
孟择安看着窥见头顶那一窄狱牖,飞雪如絮纷飞,那一抹白色,落到窗边,落尽了关押他的一方天地。
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曾经父亲因贪污受贿被抓的时候,也才堪堪四月底,如今漫天飞雪,他在这这地牢里待了多久。
他抬头看着窗外,眼底的泪溢出眼眶,那漫天的飞雪糊成一片,眼底只剩下一片白,他的死期要到了吗?
其实他对于他父亲会被抓这件事一直都很期待,他是孟府最低贱的公子,在晏都一直都民风开放,也就意味着官僚富商的院里妻妾成群是常有的事,他都已经不记得他是孟家的第几位公子了,但是他知道不管是第几位的,他都只会是最低贱的一位,在孟府,连仆从地位可能都比他高。
其实有时他也在想,如果今天就是死期,其实也挺好的,这漫天大雪落下后,他的血应该很快就会被掩盖,不会有人记得孟府有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丧家犬,这样再见到母亲的时候,就不会带着血迹,脏了她的眼。
只是他心不甘,他明明那么努力,不论是学术还是武艺他都学的那么努力,他是学堂最优秀的学子,可是在这个权财至上的世道,他在那里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有点太傻了,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永远无法出人头地。
以孟安德所做的那些,已经足以让整个孟家给他陪葬了,只是他觉得晦气,和害死他母亲的人死在同一天,真是晦气。
地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好几个狱卒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的铁门处停下,几下打开狱门,两个小兵把他架住拖了出去。
他身上只有单薄的囚衣,被架着走的时候,雪粒子落在他身上,泛起一阵寒凉。
他上了囚车,抬眼看着路边的行人,以为会遭受被扔臭鸡蛋的下场,但是他发现,路边的行人都太过反常了,安静地出奇,连之前的骂声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窃语。
晏都的街上很繁华,路边全是卖东西的小贩,按照往常路上应该都是吆喝声,可是今天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只能听到孩童打闹的声音。
困惑比死亡的恐惧先一步涌上心头,突然,囚车拐弯了,它朝着与刑场相反的方向走,那是皇宫的方向!
难道是死前的罪行总结吗?
按理说他这种普通人,是没资格进皇宫的,更没资格面见圣上,可是在死亡来临前最后的时间里,他居然看到了。
看到了晏都的天子,虽然只有偷瞄的几秒,但是也足够震撼了。
当今圣上是三年前登基的,据说他登基的时候只有十三岁,没有人能想明白,为什么先帝会把皇位传给他,按理说先帝的皇子并不少,多的是能人之辈,传给当时的大皇子,也比传给这个小皇子更容易得民心和权臣的信服。
“你是孟择安?”
蓦然从圣上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孟择安一时没缓过神来,但是脑子没反应过来,他的腿已经被人压在按跪了下来。
“是,罪民孟择安,拜见陛下。”
孟择安的头死死的抵着地面,深怕一抬头就冒犯了天子。
龙椅上的人轻笑了声,“你何罪之有?”
孟择安愣住了,龙椅上的人嗓音清润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压,就像那个人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当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罪民……”孟择安想回答,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何罪之有,罪在有个畜生父亲吗?罪在生在这样的家族中?还是罪在他本就不该存在?
“你没罪,今天让你来就是要赦免你的罪名。”
孟择安知道他现在不应该抬头,可是他觉得龙椅上的那道声音太温柔了,明明是九五至尊却会温和又坚定地赦免他。
一抬头,他愣住了,当今圣上堪堪十六,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是龙椅上的人垂眸看过来,他的眉眼如画般精美,长眉如峰,眼眸如潭,凤眼狭长柔和,下颌利落却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桀骜。
墨色瞳仁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反倒平静温和。孟择安怔怔望着那双眼,一时忘了言语,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他在孟府待了那么久,从未有人用这般不带偏见的目光看他,这个人还是当今天子。
天子静静等他平复心绪,片刻后才再度开口,语调依旧温和笃定:“你父亲的过错,与你无关,往后不必再以罪民自居。”
“陛下!孟家罪孽深重,放过孟氏余孽恐有不妥!”
“臣认为谢丞相所言在理,如若放了孟家余孽恐怕难以服众。”
“陛下三思啊。”
……
孟择安看到龙椅上的人,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垂落的纤长睫羽,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视线从孟择安身上移开,落点变成皇宫外的一片雪白。
争论声越来越多,孟择安看着在自己身边跪下的大臣越来越多,顿时感觉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劝阻,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威胁。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皇帝要选择最小的皇子来继承皇位了,因为他还小,他好拿捏,任何一个上点年纪的大臣都可以左右他的想法,甚至还有那些稍比他年长一点的其他皇子。
他突然觉得那位少年天子好可怜,看似贵为九五至尊,却什么旨意都会被反驳,如果能成为他手里的剑,将所有反驳他的人,统统杀了就好了。
但是这些他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因为他不可能成为天子的剑,因为他是罪民,他没有资格。
这场争论到最后,皇帝一句话都没说,但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放弃一样,让狱卒把孟择安拉下去,择日问斩。
龙椅上的人嗤笑一声,带着愠怒,“谁是天子?朕说放了他,你们是要抗旨吗?”
狱卒架着孟择安,左右为难,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摄政王说话了,“陛下年纪尚小,分不清善恶,难道你们也分不清吗?还不赶快带下去。”
狱卒像是终于听到圣旨了似的,立马架着孟择安走出崇元殿,孟择安偷偷转头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后者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攥的死紧,漂亮地眉眼已经染上愠怒,本就凌厉的下颌绷的紧紧的,只是他的唇角还挂着笑意,很危险的笑意。
孟择安在回到监狱后,脑海里一直是那位天子的身影,他其实不太在意生死,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人和事了,其实那位天子根本没必要为了他这样的人生气的,他不值得。
后来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他又被狱卒带走了,只是这次,他们是来解开他的镣铐的,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狱卒没好气地看着他,“这还不明显吗?你运气好,被天子保下了,现在就可以出狱了。”
他身上还穿着囚衣,手上有很重的镣铐痕迹,轻轻碰到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疼,他找了个地方换了身行头,后来发现自己身上那点被搜刮下来的盘缠,狱卒并没有还给他,没办法他只能给老板打下手来赊账了。
在出狱后的第三天,那天他在店里做到很晚,等他回去的时候,说是回去,其实他根本没有家了,他只能找个能睡觉的地方,他之前找到了一个香火稀少的庙宇,虽然破旧不堪,但是已经是他能在这雪花纷飞的时候找到唯一能遮风挡雨的住处了。
他在回庙宇的路上,穿过一个小巷,理解似乎有人,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墙壁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交谈声,突然一个人说,“上面来消息了,皇帝小子的马车今天会路过这里,我们要尽快杀了他,以绝后患。”
皇帝?是那个龙椅上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他都已经那么可怜了,满朝文武,无一人向着他,说是朝堂,其实就是摄政王的一言堂,为什么还要他的命!为什么!
这样想着孟择安已经悄悄从后面拧断了一个杀手的脖子,将他的佩剑抽出,看着那足以将巷子站满的杀手,他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剑出鞘,直往杀手的头目处杀,中途来杀他,阻止他的人都被他一一杀害,他都说了,他的武艺是他学的最好的,他其实也想过当将军,上阵杀敌,为名除害,只是也只能在梦里想想,毕竟他是罪臣之子,他的母亲也是罪臣之女,就算大赦天下,也不可能赦免他,他注定无法实现他的抱负,但是今天他不为苍生,只想为那个给了他一条命的人,拼一次,他要杀死这些妄图伤害他的小人。
他一路杀过去,那个巷子实在窄小,那些杀手两人并排站着施展不开,反倒便宜了孟择安,他借着优势,很快就放倒了前面那群杀手,最后只剩下和他面对面站的的杀手头目,那人开口了,“你是温玉宵的人?”
“不是,我是要杀你的人!”
说着就提剑冲了过去,杀手头目也拿起刀冲向他,剑刀相撞,剑刃出迸发出火星,再这样下去剑要断了,他侧身躲过杀手头目的刀,借着杀手头目向前倒的功夫,将剑一下插进了头目的背心,只见头目向前倒下去,孟择安转身打算离开,看看有没有别的同伙,突然脚被人砍了一刀,他猛的跪下,就在这时,巷口处穿过一辆马车,很精贵的马车,估计这就是天子的马车吧,他跪在那里,就像在给天子行礼一样,真好,就算所有人都忤逆他的天子,至少他永远都没有忤逆过他。
突然一把刀穿过他的胸口,疼痛瞬间溢满全身,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流出,他支撑不住的向前倒去,鲜红将身下的雪粒染成红色,似鲜艳夺目的红宝石,很美,很美。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在最后的关头,他只记得他的头抵着地面,就如第一次他见天子时那样,还好没有失了礼数。
从此晏都六月的雪停了,那抹殷红始终没有被覆盖,这是他存在过最后的痕迹,如花般灿烂,如月般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