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夜下思凉

1、坟墓 雨是半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忆明希睁开眼睛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躺在一座墓碑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青石，雨水顺着碑沿滴落，在他的颈侧汇成细流。头顶没有天空，只有被树冠切碎的黑暗，和远处偶尔划过的、被雨雾稀释的车灯光。
　　他动了动手指，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不是血。是泥，是腐叶，是这座墓园深处特有的、混合着苔藓与朽木的气息。
　　更多的画面涌上来，不属于这个雨夜，不属于这座墓园——出租屋里，整瓶安眠药，温水吞服。胃里冰冷的溶解感，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抽离。
　　他死了。又醒了。
　　忆明希撑着墓碑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肌肉。他低头看向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伤痕，只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浅红印子。这不是上一世那具身体。更年轻，更陌生。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刺破雨幕。一个年轻人从车上冲下来，连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跑向墓园。
　　"明希哥！"
　　忆明希抬头。二十出头，圆眼睛，娃娃脸，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眼眶红得厉害。他扑到面前，手悬在半空发抖："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打了你二十多个电话——"
　　"你是谁？"
　　小宇僵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两秒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明希哥，你别吓我……我是小宇啊，你的助理。你下午说想一个人走走，找灵感，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我、我以为——"
　　"助理？"忆明希皱眉。上一世的他没有助理，没有朋友，没有会在雨夜里开车来找他的人。"我不认识你。"
　　小宇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猛地扑回来，手抖得更厉害了："明希哥……你是不是撞到头了？还是吃了什么？我们先去医院——"
　　"不用。"忆明希的声音很冷，带着上一世打磨出的疏离。"告诉我，我是谁，你是谁，这是哪。"
　　小宇盯着他看了五秒。雨水砸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然后他哭了。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一边哭一边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他抹了好几遍才划开。
　　"你是忆明希，畅销书作家，代表作《十年》，上个月刚交稿。我是小宇，你的助理，跟了你两年。这里是上海，松鹤墓园。你下午说想写重生题材，来这边找灵感……"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明希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忆明希沉默。
　　畅销书作家。《十年》。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旋转，拼不出画面。他确实叫忆明希，但上一世的他是酒店大堂经理，住在员工宿舍，每天站八小时，对着客人鞠躬微笑。
　　他没有这一世的记忆。没有《十年》的内容，没有小宇的脸，没有来墓园的理由。
　　"……记得一些。"他说。完全失忆太危险，他需要先观察，先收集信息。"但很多模糊了。带我回去，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小宇猛点头，半扶半抱地把他弄上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忆明希终于开始发抖，牙齿打颤。他看着车内——白色的Mini Cooper，副驾驶上扔着一件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包纸巾和一支钢笔。
　　他的车。他的外套。但他不认识。
　　小宇一边开车一边絮叨，语速快得像背书："明希哥，你今年二十六岁，独居，静安区的公寓，朝南的书房，MacBook写《十年》用的。出版社梧桐文化，编辑姓周。明天庆功会，邀请了天盛集团的人，谈《十年》的影视版权——"
　　"天盛集团？"
　　"落梵天落总。"小宇的语气明显紧了一下，"上海顶级富二代，天盛集团掌权人，家族做酒店、商超、影视。他们出价很高，想买断《十年》改编成网剧。出版社觉得条件不错，想让你明天去当面聊聊。"
　　忆明希的血液凝固了。
　　落梵天。
　　不是上一世那个递来热可可的人。是小宇语气里带着忌惮的"落总"，是天盛集团的掌权人，是出价买断他作品的资本家。
　　上一世的落梵天，迫于家族压力选择了形婚——而那时的忆明希，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落梵天结婚了，新娘不是他，然后母亲死了，然后他吞下了药片。
　　这一世的落梵天，没有形婚。他主宰了自己的命运，成了资本本身。而现在，他对《十年》有兴趣，对"忆明希"这个人也有兴趣。
　　"明希哥？"小宇担忧地叫了一声，"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忆明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得像墓园里的雨水。"回家。把《十年》原文，所有资料，落氏集团的报价，全部发给我。"
　　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雨幕中的上海正在苏醒。
　　"还有，"他说，"查一下落梵天。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小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忆明希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冷了。是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是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之后，对一切威胁的本能戒备。
　　"……好。"
　　车子驶入高架。忆明希闭上眼睛，胃里泛起冰冷的空洞感。他想起墓园里的泥土味，想起上一世落梵天递过来的那杯热可可的温度。
　　这一世，他不会接任何人的热可可了。
　　但首先，他得学会做这一世的忆明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