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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异常博物馆(二十四) 学者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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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生长期凋零季01日,位于地上的东凡海区突发地震,导致湖水变浅露出连绵浅滩。十天后,又有大批人从湖中浮出寻求救助。
他们自称地下尖晶城人,而尖晶城已在地震中毁灭。
因地上与地下长期隔阂,地上居民自然不会收留他们,顶多允许底下人上地,给予通行权让他们可以投靠其余地下聚落。
“等等。”米斗突然打断道,他环顾四周意识到有些奇怪。
“大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附近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整条走廊除开他们之外就空无一人。
“正常,这里好歹也是个A级副本。”苍沧水脸上却没什么颜色,显然不太在意这个。
“继续听我说。”
他微微垂下眼睛。
“要知道,我们那里可是远近闻名的宝石聚落,仅凭着各类珍惜矿物便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我们那时候没有纷争,没有吵闹,也没有苦难,大家各自安居,怡然自乐。”
“可是灾难来了。灾难毁了一切,也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那时才明白贫苦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还没到其他聚落,我们便在地上因饥饿寸步难行。”
米斗疑惑:“地上人没有帮你们吗?一口吃的都不给?”
照他的认知,但凡有受灾的,总有人因恻隐之心施以援手。世上的好心人并不少。
苍沧水自嘲一笑:“也没义务给嘛。我们的灾难不是人家造成的,我们就算饿死也与他们无关。”
“不过,要说帮没帮也不对。地上确实有人找过我们。”
苍沧水那时二十二岁,刚开始把自己叫作此名。只因灾难来临时他发现苍沧水取水点因地震裂出了一条到达湖上的通道,之后他带着幸存村民从此处浮上这才捡下一条命。
他看着眼前男人递来的烧树根,神色戒备。
可那男人却笑得和善。
最终迫于饥饿,苍沧水扒下半成焦炭的皮吞进嘴里,剩下的给了已经怀孕的妹妹。妹妹郑重道了声谢,掰下一点,剩下的又给了其他村民。
不够。这树根虽有神树精华,却太小太少,十九名村民连这一顿都吃不饱,更别提还有明天后天。
妹妹觉得男人善良,于是向对方祈求可以糊口的工作。她说短期的就好,他们不会在地上待多长时间。
“他却说不必我们工作。他可以给我们一大笔钱,保证我们到达下个据点后也能过得很好。”
“他只需要一样东西。”
米斗:“什么?”
苍沧水摸上走廊的墙壁:“我妹妹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秘术世界中有一术名唤运势术。其从占星术发展而来,认为时间万物皆有命运势。
事物对其他事物命运的影响叫作势,事物受到影响后产生的命运叫作运,事物即使受到影响仍旧不变的命运叫作命。
“以我们的遭遇论。”他举例道,“种种原因导致的灭亡灾难是势,我们的同胞因此死亡是运,而我们十九个即使有严重灾难依旧幸存就是命。”
“他需要我们这样的命。”
米斗勉强能理解这理论,但仍有疑惑:“那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孩子?”
苍沧水:“因为未出生婴儿的命运还未真正开始,最简单,最易研究利用。而且……”
他看向天花板。
“婴儿也是最易灌输特定观念的,这利于孵化成特定副本。”
婴儿……孵化……
米斗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终于拼凑出个可怕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这个副本就是你,你的外甥?!”
“是。”苍沧水笑得发苦,“是我交出了他。妹妹将目光投向我,而我为了我们十九人将这个还未坠地的孩子提前献祭,就像投入井中那样。”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男人的话。
“先说好。”那人的语气一直都很温和,“我从来没欺骗你们。我要这孩子就是用来研究的,他今后的生活注定被当作工具从头利用到尾。你们是在明知这些的情况下与我交易的,所以你们不配对我进行道德谴责,也不配事后再将其赎回。”
苍沧水一直都很坚强,他在向湖边居民祈求地图和通行时都没羞怯或痛哭过。可是听完这话,他却哭了。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又因不舍得盐分流失而被舔进嘴里。
他不后悔这样做,毕竟不这样这孩子都可能饿死。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他们会落到这种境地。以往的幸福日子好像泡影般散去了,如今只剩贫穷和不得已之恶。
他到现在也都还记得学者长老得知这事时的反应。
男人找到他们时,年迈的长老已经饿晕,是事后喂过食物才苏醒的。年过七十的老人遭遇如此变故也未被真正打倒,昏迷前都还在鼓励他们。他说有人就还有一切,我们就算什么都失去了也还有双手。
可他醒来听闻这食物的来源后却崩溃地吐了。蜡黄的脸如同枯树般扭曲,树洞发了疯般叫苍沧水反悔。这个交易做不得,人怎能活到这个地步?
“我们真是轻松惯了。宝石将我们养得懒惰,骄纵。”知识渊博的学者开始以自己能想到的词咒骂他们,“我们明明还能挨饿,却偏说受不了了。真正饿极,身体是会浮肿的,我们根本没到那种程度!”
“耻辱啊!就为一点食物的诱惑,连亲人都抛弃了!若是这样,你们为何不吃我?我本就该死了。死了便不必得知这些东西。你们在我的弥留中一口一口将我吃尽就是,为何要把孩子卖掉?卖掉后又来喂我!”
可无论他如何骂都没用,他们已经饱餐过一顿,食物下肚,交易已成,再无反悔的机会。
高傲的学者挺起脖子,只得绝望地放弃进食,将自己饿死。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不吃不喝整整持续十天才真正咽气。
长老的尸体被男人花钱安葬,之后他们剩下十八人被对方带到一座庄园中免费吃住,直到苍沧水的妹妹临盆。
“孩子出生后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还雇了两人带我们去往另一地下聚落的入口。我们再那时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做了多么罪恶的事。”
没想到故事竟是这样,米斗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聆听苍沧水讲下去。
人与人间差别各异,对于罪恶的态度也不同。十九人中,有人觉得无奈,理所应当地拿了钱开始新的生活,有人觉得亏欠,只留下口粮,剩下的钱全给了苍沧水的妹妹。
而他们兄妹俩却感到恐惧。他们不害怕别的,唯独害怕自己。
原来他们可以成为这样的恶人,对自己的亲人都下得了手,而且心底没有悔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也会如此选择。
“哥,哥,我们。”妹妹不敢用手触碰自己,只因感到害怕,她哭着看向自己哥哥。
“我们该怎么办?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父亲死了,母亲又要将他卖掉。”
哥哥想安慰她,伸出的手却被一把打开。
“不,我也害怕你。我们一样可怕,不是吗?人原来是这样可怕的生物。若是这样,为什么又要构建道德出来?一出生就当茹毛饮血的怪物多好?”
“小娜,听我说!”眼见妹妹越说越多,苍沧水赶紧打断道。
“还有机会的,我们还有机会的。”他抱住自己的妹妹,以亲人的温暖贴近她。
“只要把这孩子赎回来就行了。这位先生不同意只会是因为钱少。十倍二十倍,无论多少倍于现在的价格,我今后都要赚出来。只要赚出来就行了,他总会同意的,我们的罪恶到时也能洗清。”
听这走向,难道之后他们没赚到足够的钱,或者那位先生无论怎样都不愿意还回孩子吗?米斗边听边猜测道。
这猜测透过眼神泄露给了苍沧水。
“并没有。”苍沧水眼神颓败地摇头。
兄妹两人本就因聚落繁荣的宝石开采产业习得了一身的鉴定能力,加之强烈的目标驱动,短短十年后便在地下积累了不菲的财富。
“我们那时确信,别说赎回那孩子,我们连那人都能买下。”
因此两人互相打气一起上地回到了那座庄园中。
再次见到那男人,三人鬓角都已染上些白。男人是因为年龄,兄妹则是劳累。旧人重逢,男人很是高兴地招待了他们,并向他们分享了自己研究被国家看中的喜讯。
两人却木着脸,只是提出想赎回孩子。
“我们本都准备好面对责骂和拒绝,然后掏空家底了,可那人却没什么反应,甚至都不想我们的钱。”
“他只有一个要求,只要那孩子愿意跟我们走。”
男人给了兄妹俩一星期的时间同那孩子相处,届时将由他自己的意愿决定自己的去留。
“再次见到那孩子,他已经这么高了。”苍沧水在腰腹位置比了下,“有些壮实的小子,大概是遗传了他爸吧。”
“梅娜一见他就开始哭,然后抱着他和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他却说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这些年的事,叔叔从未对他隐瞒过。他知道妈妈,也知道舅舅。”
“当时我也哭了。我们抱着他享受起温情时刻。那个星期,我们一直陪着他。他想要什么都给他买,不厌其烦地询问关于他的事,更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感兴趣的故事。他也很懂事,总是冲我们笑,我们自责时甚至还来安慰我们。”
“他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我们,十年后却仍能使我们感受到爱。只因那男人的教导。他不仅不避讳我们,甚至还美化我们,他一直在向他诉说他的妈妈舅舅是怎样的爱他,即使我们因羞愧这十年都没来见过他一面。”
兄妹当时以为真能将孩子带走了。他们都决定好了带走当天要留下一大笔钱以报答男人。
可那一时刻真正到来时,那孩子却拒绝了。
“为什么?”他母亲问道。
“妈妈。”孩子抱住自己母亲,“因为我明白自己的价值。你们知道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
不等母亲和舅舅回答,他便继续:“是我从叔叔那里知道自己是被你们卖来的时候。”
“我那时就很开心。原来我有这样的价值,仅凭小小的我就能救大家。”
“妈妈。”孩子与自己的母亲贴紧,“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能在灾难前怀上我。不然叔叔也不会选中我,大家可能都会死,不死也要在他乡过得穷困潦倒。”
母亲在自己孩子的怀中渐渐僵住,浑身变得冰冷。
“不,不,孩子你听我说,这不是对的!”舅舅也没想到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急着道。
“是对的。”孩子却道,“这就是我的命。叔叔说,命数越强产生的势越多。这就是由我的命影响出的命运。已经是最好的命运了。你和妈妈都过得很好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十岁的孩子这时显得十分老成,“我很开心的。你们也许不能理解,但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是最最幸福的事。我出生前做了一次,现在,在叔叔的带领下,还能做第二次,我真的很开心。”
两人就这样被孩子拒绝了,失魂落魄地失掉一切。
离开时,男人看着他们无喜无悲,眼中甚至还有点怜悯。
“你们的结果早已注定。”他开口道,“人的一生总需要驱动。有人受生存驱动,有人受利益驱动,有人受道德驱动,有人受理想驱动。”
“你们便是被道德驱动的人,一生都要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不正确也要自认为正确,否则就会自我坍塌,变成怪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理解我们的理想?”
“你们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那孩子。你们只是想让心里好过而已,你们想修补自己的道德瑕疵,你们不愿承认自己是错误的人,你们想永远正确,所以永远爱无能。”
兄妹两人因这话终于陷入绝望,一直以来的念想全部崩塌。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而他们自己也已早死。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庄园的,就已经坐上车。
一路向北,树木渐渐茂密,空气也变得湿润产生雾气。这条路是去东凡海的。
即使过了十年他们也记得当时的漫长,每一步都像一个世纪。可现在,在汽车的轮胎下,这段路不过在片刻之间。
兄妹两人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都再难弥补,于是手牵着手走入了湖水中,决定在最后魂归故乡。
“可我们却没死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竟掉进湖底的地下河中,并顺着河被冲到了粉石教堂里。”
那时的教堂早已被淹得失去往日颜色,两人醒来自觉物是人非,事事难休,便谋划起新的死法。
“我们本来想投井自尽的,划拳之后是我先跳。结果因为地震,井底变小,我被卡住。然后就看到了井壁处的玄机。那里有个残缺法阵,就映在我们本来的法阵之下,因为地震更加显现。且法阵边裂开的缝隙中还有一张与其有关的羊皮纸。”
“我们聚落井中魔法本是鉴别宝石真假。原本我不知原理,到那时才明白,原理就是时间。这口井是用时间检验宝石的,随着时间的快速流逝,假宝石总会露馅,只有真宝石才能经受考验。”
而这时间魔法竟还有个更加高级的法阵,也就是将人投放到过去某个时间点上的魔法。
苍沧水看到这魔法后大叫着让自家妹妹拉他出来。
他告诉妹妹,他们又有希望了。他给她看那张纸,并说可以通过改变过去来改变这一切。
“太好了,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小娜,献祭我吧。只要把我投放回灾难的时间点就行,我会改变一切的。只要灾难不再发生,这一切都不会到来。我们不用流落他乡,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卖掉自己的孩子,一切都会不同的。我们还能补救一切。”
妹妹却迟疑了,这十年的变故已经让她不再相信自己。
“我们真的可以吗?我们这样的罪人。”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庆典前夜所有的孩子都会聚集在教堂内,由学者长老评鉴一年的德行。她每年都能拿到极佳,长老总夸她是钻石,又聪明又勇敢又善良。
可是,那时却不同。长老在绝食之时不再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变成了失望。
她仿佛能听到他说,你是个坏孩子。
只是个伪装得很好的恶人而已。
“不!”哥哥的声音响彻教堂穹顶,似乎要把笼罩下来的长老幽灵给驱走。
“我们只是石头而已,只是石头。”
他目光灼灼:“我们可以光滑也可以锐利,这全凭世事塑造。玻璃是光滑的,打碎了也全是扎死人的尖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们之所以这样全都是灾难造成的。”
“没有这些,我们就不会作出错事。没有那人的刻意引导,那孩子也不会变成这样。只要回去,只要我能回去,一切就都能改变,我们能创造更好的命出来。”
“相信我吧,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