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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华韵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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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韵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
她花了两三秒钟才完全清醒,发现自己醒得比平时晚——阳光已经跨过了早晨的界限,正在往上午深处走。
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枕头,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的压痕已经被人用手掌抚平了。但床单中间那一小片凹陷还在,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坐了很久,然后才站起来离开。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先侧过身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亮色,边缘处被床脚挡住了一块,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暗影。那道光带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移动,因为太阳已经升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她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杯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的声音,水流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之间隔着均匀的间隔,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做着一系列的动作,不着急,不赶时间。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的睡衣扣子已经全部扣好了,从最上面一颗到最下面一颗,顺序正确,没有错位。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扣的——也许是夜里翻身的时候顺手扣上的,也许不是。但扣子是对的。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客厅里的阳光比卧室里更亮,窗户上玻璃被照得反光,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叶片的轮廓清晰分明,像一幅用深色墨水画上去的素描。
茹诗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桌面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沿朝左。
筷子的方向朝着桌面的正中央,像是已经吃完饭有一段时间了。
"你醒了?"茹诗问。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那杯水的水面上。
"醒了。你什么时候起的?"
"八点多。看你还在睡,没叫你。"
"你一个人吃了饭?"
"吃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没等你。"
华韵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茹诗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动了一下,从杯沿边缘移到了杯身侧面,换了一个握法。
"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华韵问。
"看到你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滑到你肩膀下面了。"
"然后呢?"
"帮你盖回去了。"
"你起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倒了水。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书。"
"没做别的?"
茹诗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做了一件事。"
"什么?"
"把你睡衣的扣子扣好了。"
华韵低下头又看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扣子,最上面一颗到最下面一颗,顺序正确,没有错位。"你什么时候扣的?"
"你翻身的时候。扣子松了一颗,顺手帮你系上了。"
"然后呢?"
"然后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等你翻身。你没翻,就出来了。"
华韵没有说话。阳光落在桌面上,在她们之间铺开一层均匀的白光。她看到茹诗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握得不紧。
"那今天想出门吗?"华韵问。
"想。你起得晚,但阳光还好。还可以走一走。"
"那吃完饭去。"
华韵站起来,去厨房把锅里的面热了。水重新烧开的过程中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走开,看着水面从平静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气泡越冒越多,最后整锅水都翻腾起来。她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这些具体的动作填补一个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间隙。
她端着面走回餐桌前坐下来,茹诗还坐在对面,那杯水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还在桌上。她低头吃面的时候感觉到茹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像一小片光线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没有刻意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
"你今天早上坐在床沿等我的时候,"华韵放下筷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翻身之后会不会醒。"
"我没醒。"
"嗯。你睡得比平时沉。"
"你坐了很久?"
"没有很久。数到五十左右吧。"
"数什么数到五十?"
"你呼吸的次数。你呼吸比较慢,数到五十大概五到六分钟。"
华韵看着她的手指正在杯沿上慢慢地走,指腹压着陶瓷的弧度,从杯沿左侧走到右侧,又从右侧走回左侧。那些动作不像是无意识的。
"那吃完饭之后,"华韵说,"去哪走?"
"就附近。你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那走远一点。把碗洗了,然后出门。"
她们没有立刻出门。华韵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把抹布放回水槽边。她做这些的时候听到茹诗在客厅里翻书的声音,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细线。她听到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听到钥匙被从挂钩上取下来的声音,金属碰撞的细响,像一枚被轻轻晃动的风铃。然后她听到茹诗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过来:"现在去?"
华韵擦干手,走出厨房。茹诗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拿着钥匙,另一只手拿着那件薄外套,搭在小臂上。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领口不高,露出一小段锁骨。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耳侧的碎发有几缕贴着太阳穴,在光线里比平时看起来短一些。
"现在去。"
她们一起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植物新生的气味。街边的树一夜之间绿了许多,嫩叶从枝头抽出来,颜色比夏天浅一些,像还没有被彻底晒透的颜料。路上的人比冬天多,有人在遛狗,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站在公交站台边看着手机屏幕。
她们并排走着,没有牵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她的手臂垂在身侧,她的手臂也垂在身侧。那道间隙被日光切成了一条细窄的通道,在风里微微晃动,有片刻似乎在变窄。华韵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那种触碰很轻,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弹开。
她走在她旁边,看到她正看向远处的一棵树,树冠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在路面投下一片在风中来回颤动的影子。那道影子和树本身之间有一道明亮的边缘,正在不停地移动。
"你走快一点。"茹诗说。
"为什么要快?"
"因为走慢了的话,那棵树上的花就会落下,等你走过去,它已经不是你看它时的样子了。"
"那如果花落完了呢?"
"那明年还会开。"
"如果明年不开了呢?"
"那就等后年。"
华韵放慢了脚步,和茹诗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华韵慢了下来。春天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浅绿色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在树干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树干上那三个字的刻痕被树叶影子遮住了一半——"等到了"三个字,第一个字被完全遮住了,第二个字露出一半,第三个字全部露在外面,在阳光里被照得很清晰。她停下来站在树前面,看着那三个字被树叶的阴影覆盖着,又露出来,覆盖着,又露出来。像有人在反复地翻阅同一页书。
"你每次经过都会停。"茹诗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她的肩膀碰到华韵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过去。
"因为这棵树还在。"
"如果有一天它不在了呢?"
"那就记住它长什么样。"
"你记得它长什么样吗?"
"记得。树干的纹路不太直,靠近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疤。字刻在疤下面一拳的位置。"
茹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棵树旁边,低下头看树干上那三个被叶子影子遮住一半的字。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到"字的最后一笔,沿着那道刻痕走了一小段,然后收回了手。
"那现在从这里出发,"她问,"你想走到哪?"
"往前走。走到不想走为止。"
她们没有牵手,但她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碰到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接触比之前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像两片树叶在风停的间歇里等待着下一次风来。她就那样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加快步伐。
她们经过了一家花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摆着几排花盆,花盆里的花开得正盛,颜色叠着颜色,从深红到浅粉,从亮黄到暖白,像一大块被打翻在台阶上的色盘。有些花盆边缘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名字和价格,字迹有些潦草,像被反复涂改过。茹诗在台阶前面停下来,目光落在一盆白色花上。花瓣边缘带着一层极浅的淡紫色,像被水洗过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花盆是深灰色的,比窗台那盆绿萝的花盆大一些,底部有一圈浅浅的水渍。
"在看哪一盆?"华韵问。
"白色的那盆。"
"那盆叫什么?"
"标签上写的字看不清了。但它和窗台上那盆不一样。"
华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盆白色花正站在阳光里,花茎挺直。它的颜色比旁边那些花都要浅,但正因为浅,它在那些亮色中间反而更显眼了。
"你以前买过花吗?"茹诗问。
"没有。第一次买。"
"你第一次买花,是想送给谁?"
"想送给窗台。"
"那窗台收得到吗?"
"收得到。窗台不会跑。"
华韵走进了花店。店里很小,花盆从地面一直摆到齐腰高的架子上。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一盆植物浇水,看到华韵进来,放下水壶走过来。华韵指了指门口那盆白色花。"外面台阶上那盆,白色的,边缘带一点紫。"
"那盆啊,"店主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没指错,"那盆叫'小夜曲',冬天开得少,春天开得多。养得好能从四月开到六月。"
华韵付了钱,端着那盆花走出去。她走出门口的时候,茹诗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正在看那盆花。她把花盆递了过去。"给你。"
茹诗接过花盆,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边缘的淡紫色变得更加明显了。"你买了送给我的?"
"买给窗台的。但窗台是空的,需要有人把它放上去。"
茹诗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花盆抱在胸前,手指贴着花盆边缘的弧度,走了一小段路,调整了一下抱着它的角度,然后继续走。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浅灰色的长袖照成了暖白色。她抱着那盆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盆花在阳光里散发着轻淡的植物气味,混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
华韵看着她的轮廓和她怀里的那盆花,感觉她们正走在一个她想要记住的时刻里。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她抱着花盆的手指,然后就让它停在那里了。
一片新的叶子正在那盆"小夜曲"的茎秆上卷曲着,边缘还带着一层极浅的绿色,像是正在缓缓展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