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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元旦前的那 ...

  •   元旦前的那个晚上,华韵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不是路灯那种固定的橘黄色,而是更淡的、流动的银灰色——月亮。

      她伸出手探了一下旁边的床单,手指碰到的地方是凉的,没有人躺过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撑着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凉意立刻贴上了她的后背。她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虚掩着,有一条窄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华韵下了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没有停下来穿拖鞋。她推开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光源的方向走。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只罩住了沙发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处。茹诗坐在沙发的一端,背对着走廊的方向。她没有盖毯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书,没有手机,没有笔记本。她只是坐着,膝盖蜷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离地面很近,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好接住它。

      "你醒了?"华韵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被夜里的安静衬得很轻。

      茹诗没有转过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嗯。醒了有一会儿了。"

      "睡不着?"

      "睡不着。"

      "在想什么?"

      茹诗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今年最后一天。明年第一天。"

      华韵从走廊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她注意到茹诗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又落回原来的方向。落地灯的光在她们之间铺开,像一条很窄的河。河的这一头是华韵,那一头是茹诗。

      "以前你跨年的时候会想什么?"华韵问。

      "以前不想。以前跨年就是跨年,没什么特别的。"

      "那今年呢?"

      茹诗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沙发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今年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华韵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深棕色,有几根在光的边缘变成了金色。她没有看华韵,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上。华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绿萝的叶子在灯光里被拉长了,像几片叠在一起的深色剪影。华韵在看那盆绿萝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会在哪里。她发现那个问题不像以前那样让她觉得遥远和模糊了,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同一张沙发,同一盏灯,同一盆绿萝,不同的日期。

      "你搬进来那天,"华韵说,"是几号?"

      "十一月初。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是五号。"

      "你记这个做什么?"

      "因为那天开始,你每天都在这间屋子里。"

      茹诗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在沙发垫上,离华韵的手很近。华韵能看到她手指的轮廓——细长的,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你刚才说在想明年。"华韵说。

      "嗯。"

      "那你想到了吗?"

      茹诗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伸手去够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握住的东西。"想到了一半。想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在这里。但想到了——我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的关系是不是还停在现在这个位置。"

      华韵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还放在沙发垫上,离她很近。她能看到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它确实存在,像她每一条脉络里细微不可见的分支。华韵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手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尖。她们的指尖贴在一起,像两片刚刚开始接触的叶子,边缘缓缓碰触,试探着彼此的温度。

      "你想它往前走?"华韵问。

      "想。但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就慢慢走。"

      "如果不知道方向呢?"

      华韵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压了过来,不像在用力,更像在确认她还在。"那就停在现在。等到知道方向了再走。"

      茹诗翻过手,握住了华韵的手指。不是十指交叉那种紧握,是指尖勾着指尖,像两个在黑暗里用同一根线牵着的人,谁都没有拉紧,但谁都没有松手。她们在灯光和影子的交界处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正在移动,窗帘上那片银灰色的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移到了墙角,像一段被拉长了时间。

      "你说今天在想明天,"华韵说,"那明天会想什么?"

      "明天会想今天。"

      茹诗的手指从华韵的指间抽了出来。她侧过身,没有靠过来,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让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个手臂。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们之间,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暖意铺在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空隙里。华韵能看到茹诗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华韵问。

      "在想你醒来的那一瞬间。你推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你没开灯。光着脚。"

      "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穿拖鞋和光脚走在地板上,声音不一样。"

      华韵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碰到了木地板,凉意还在,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注意,现在注意到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和茹诗脚上那双毛绒拖鞋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只要把脚往前伸几厘米就能碰到那只拖鞋的边缘。她没有伸,但也没有缩回去。

      "那你呢,"华韵说,"你坐在黑暗里的时候,想了什么?"

      "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房子里。"茹诗说,"不是'为什么在这里',是'为什么你会让我在这里'。"

      华韵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在这里。"

      "你想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面的时候就在想。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但已经在想了。"

      茹诗没有接话。她把膝盖从沙发上放下来,双脚落在了地板上,和华韵光着的脚并排放着。她穿着一双浅灰色的毛绒拖鞋,和华韵的脚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和一小段木地板。她伸出手,在她们之间的那段距离上碰了一下华韵的膝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她的手指像在轻轻按压一个想要被确认的轮廓。

      "华韵。"她叫她的名字。比平时低,比之前更近。

      "嗯。"

      "你上次说,你把我写进了你的故事里。"

      "写了两本。"

      "那现在呢?"

      "现在还在写。"

      "那你能不能再写一行?"

      华韵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落地灯的暖光里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的,像被月光浸过的水。华韵没有问"怎么写",她只是往前倾了一点,把她们之间那半个手臂的距离缩短了,缩短到她的鼻尖能碰到茹诗的额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关掉台灯走到客厅。看到她坐在那里。外面是今年最后一个月亮。"

      茹诗没有动。她的呼吸在华韵的嘴唇下面变得很浅,像在等一句还没有念完的话。华韵能感觉到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嘴唇,微凉的,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她们没有接吻,没有拥抱,只是坐在那里,额头贴着嘴唇。

      "还差一句。"茹诗的声音落在很近的地方。

      "什么?"

      "最后一句。你关掉台灯之后,走到客厅,看到她坐在那里。外面是今年最后一个月亮。然后呢?"

      华韵没有回答。她把额头从茹诗的额头上移开,往下滑了几厘米,贴在了她的肩窝里。布料是软的,棉质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她感觉到茹诗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指尖沿着她的肩胛骨慢慢移动,没有重量,像是在确认一个轮廓。她的指腹沿着骨头的边缘向下走,过了腰,在腰窝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她肩膀的同一个位置上,没有离开。

      "然后她坐在她旁边。"华韵说,"没有走。"

      "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她还会在。"

      茹诗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窗框的缝隙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书。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挪到了更远的地方,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华韵不知道现在几点,可能是凌晨三点,可能是四点多。她没有看时间,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和茹诗的呼吸对齐。她们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起伏,像两艘并排停泊的船,被同一阵水波轻轻地推着。

      然后华韵微微抬起脸,看着茹诗。她的脸在暖光里很安静。华韵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指腹落在她的下唇上,感觉到她在呼吸,没有躲,也没有动。然后在暗光中,她靠近了。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它带着深夜的微凉,像被月光浸透了的一层薄薄的皮肤。她没有退开,她能感觉到茹诗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那个停顿之后,她的嘴唇轻轻回应了一下。很快,像确认温度,然后她停在那里。

      她们没有做更多的事。只是接吻,持续了一段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让两个人都能在那个触碰里走到一个不再悬空的地方。然后华韵收回了一点距离,鼻尖还贴着茹诗的鼻尖,呼吸交错,热的气流落在彼此的脸上。

      "你还冷吗?"茹诗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冷了。"

      "那回房间睡。"

      "你回吗?"

      茹诗沉默了一下。"回。"

      她们从沙发上站起来。华韵先站起来,感觉坐久了膝盖有点发僵,她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茹诗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握着她的上臂,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像是确认她站得稳了就不再扶了。她们关了落地灯,走廊尽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走廊的轮廓晕染得很柔和。华韵走在前面,茹诗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着,一前一后,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进了卧室之后,华韵先躺下了。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门。她听到茹诗在身后躺下来的声音,被子被拉起来的声音,枕头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上。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华韵没有转身,她把手伸下去,握住了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对方的指缝里。她没有握紧,只是放在那里。

      "刚才那行字,"茹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睡意,"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什么结局?"

      华韵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热的,像一小片被捂暖的空气。

      "没有结局,"华韵说,"只有下一行。"

      茹诗没有再问,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们在黑暗中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同步,窗外的月光在窗帘上铺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水银。

      那盆绿萝站在窗台上,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叶片边缘微微反着光,像是也在等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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