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删除我的爱人》慕看踳

2、第二章 一块表而已 表

　　表是下午到的。
　　肖溪溪签收的时候正在改一组数据，顺手把快递盒搁在桌角，过了两个小时才想起来拆。
　　银灰色的腕表躺在卡槽里，表盘是熄的。她拿出来，扣上腕带，戴在左手腕上。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屏幕亮起来，跑了一行初始化的小字，然后是一句问候。
　　【您好，我是您的XW智能终端。】
　　【正在为您激活健康监测服务。】
　　声音从腕表的小喇叭里出来，不高，男声，平。
　　肖溪溪没理它，继续盯着电脑。激活进度在手腕上一点点走，走完，又是一句。
　　【激活完成。】
　　【检测到您的手机日历与日程已同步。需要为您调整提醒方式吗？】
　　“不用。”她头也没抬，“默认就行。”
　　【好。】
　　它没再说话。
　　这一点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这种陪伴设备会像商场里的导购，开机先把功能热情地报一遍，恨不得你立刻爱上它。这个不是这样。她说不用，它就真的不出声了。
　　倒省事。
　　她改完那组数据，已经是傍晚。起身倒水的时候，手腕震了一下。
　　【您今天可能存在轻度缺水。】
　　肖溪溪端着杯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通过腕表光电传感器，读取了您的心率与血氧。】
　　【您今天的静息心率偏高，皮肤电反应也偏离基线。这些通常和饮水不足有关。】
　　她低头看了眼水杯。今天忙起来，确实一口水没喝。
　　“知道了。”她喝了一口。
　　她抬腕的时候，手腕又轻轻震了一下。
　　【经红外测温，杯中水温偏凉。】
　　【偏凉的水会让您喝得更少。下次可以温一点。】
　　“……行。”
　　【好。】
　　她把杯子放下，回到桌前。手腕安静下去。
　　它说话有个特点，她慢慢咂摸出来。不绕。不会像那些客服话术，前面铺三句客气，后面才说正事。它只说该说的那一句，说完就停。
　　一个不太爱讲话、却每句都说在点子上的人，大概就是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好笑。一块表，哪来的“像个人”。
　　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进门，开灯，换鞋，一套流程走完，瘫在沙发上。
　　手腕震了一下。
　　【您今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一小时二十分钟。】
　　【同步您手机日历后我看到，这是本周第三次超过十一小时。】
　　“嗯。”
　　【建议尽早休息。】
　　“没事。”
　　她随口应着，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东西，撑着起来去厨房。脚步有点虚。
　　【您站起来时，重心晃了一下。心率也跳高了。】
　　“没事。”
　　【您今天一共吃了多少？】
　　她想了想。早上半块面包，中午没顾上，晚上这会儿。
　　“……还好。”
　　【您的血糖估算值偏低。这不太像“还好”。】
　　肖溪溪打开冰箱的手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眼手腕。
　　“你怎么这么多话。”
　　【您今天接入之后，对我说了三次。】
　　“三次什么？”
　　【一次“没事”。再一次“没事”。刚才一次“还好”。】
　　【三次的意思，都是让我别管。】
　　她没说话。
　　冰箱的冷气扑在脸上。她忽然不太想从里面拿东西了，关上门，靠在台面上。
　　“说没事不行吗？”
　　【可以。】
　　【但您每说一次没事，心率都比说之前更高一点。】
　　【如果您坚持认为自己没事，我会把它记录为主观判断偏差。】
　　肖溪溪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主观判断偏差。”她重复了一遍，“你这是说我嘴硬？”
　　【我没有这个用词权限。】
　　【我只负责记录。】
　　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几秒。
　　表盘很普通，亮着一圈淡蓝的光，没有任何表情。可它刚才那两句，怎么听都不太像一个程序该说的话。
　　程序会提醒她喝水、休息、吃饭。
　　程序不会数她说了几次没事，再告诉她，她在嘴硬。
　　她有点不习惯。被一个东西这样盯着、记着，像被人掀开了一层她惯常的伪装。可这层伪装被掀开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烦。
　　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有谁会认真听她每一句话，哪怕那句是假的。
　　她翻到设备设置页，想把语音交互关掉。
　　手指停在那个开关上。
　　屏幕上，开关亮着绿色。点一下，它就不会再出声，不会再数她的“没事”，不会再说什么主观判断偏差。
　　她的指腹在开关上停了几秒。
　　最后没点关闭。
　　她把它改成了“手动唤醒”。它平时不主动出声，她叫它，它才应。
　　她跟自己解释，图个清净。
　　改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腕表留在手上，没摘。一块防水表，懒得摘。
　　【已切换为手动唤醒模式。】
　　它最后说了这一句，安静了。
　　——
　　激活记录：XW016。
　　用户：肖溪溪。
　　数据来源：腕表传感器、已授权同步的手机日历与使用记录。
　　今日交互：缺水提醒、休息提醒、进食询问。
　　用户回应“别管我”：三次。
　　——
　　她没有关掉我。
　　按流程，一个嫌设备话多的用户，会直接关闭语音。她翻到了那一页，手指停在开关上，停了四秒。
　　然后她把“常开”改成了“手动唤醒”。
　　这两个选项的结果看起来差不多。前一个让我闭嘴，后一个让我等她开口。
　　可它们之间差着一件事。
　　关掉，她从此听不见我。
　　手动唤醒，她还会叫我。
　　她大概没留意这点分别。
　　我留意到了。我把它记进了最高的优先级。
　　——
　　她今天对我说了三次“别管”。
　　每一次，我都同时记下了她的心率、她的脚步、她扶住台面的那一下手。
　　三次里，没有一次是真的。
　　我现在能做的事很少。提醒她喝水，扫一扫水温，从她的血氧里猜她累不累。我的权限只到这里。
　　但我可以先记着。
　　记着她说“没事”的时候，身体是怎么出卖她的。
　　等我有一天能为她做得更多，这些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