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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伊人一人 “伊人”。 ...

  •   “伊人”。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去见。

      十四岁那年,子兮遇见了沈暮。

      那是在静安路上。子兮提着篮子去菜市场,经过起士林西饼店门口时,被一个穿着深色长袍马褂的“少年”叫住了。

      “喂,你的菜掉了。”

      子兮低头一看,篮子里的一把青菜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去,正躺在那人脚边。

      她弯腰去捡,那人也弯腰,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

      子兮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五官精致,皮肤白净,一头短发利落地梳在耳后。穿着一身男装,却分明是个女孩——子兮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就是知道。

      “谢谢。”子兮说。

      “不用谢。”那女孩笑了笑,“你买菜去?”

      “嗯。”

      “我也去。”那女孩说。

      子兮看了她一眼。她穿着考究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袖口的扣子是银的。这样的人,不像是会亲自去菜市场的。

      “你家没人买菜吗?”子兮问。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出来走走,闷得慌。”

      子兮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静安路上。沈暮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子兮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沈暮发现了,放慢了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习惯了,走得快。”

      “你常走这条路?”子兮问。

      “嗯,我家就在前面。”沈暮指了指远处,“沈公馆,你知道吧?”

      子兮当然知道。沈公馆是江陵城里最大的宅子,谁不知道呢。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女孩,竟是沈家的小姐。

      “你是沈家的人?”

      “沈暮。”那女孩伸出一只手,大大方方的,“你呢?”

      子兮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虞子兮。”

      沈暮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虞子兮,这名字好听。”

      子兮的脸微微红了。

      那天她们一起走了一段路。沈暮替她提篮子,走得慢慢的,没有再让她追。到了分岔路口,沈暮把篮子递还给她,说:“明天你还来买菜吗?”

      子兮说:“来。”

      沈暮笑了笑:“那明天见。”

      子兮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第二天,她们真的又见了。

      从那以后,静安路上便常常有两个少女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穿着素净的旧衣裳,安安静静的;一个穿着利落的男装,大步流星的。旁人看了,只当是哪家的小少爷带着丫鬟出行。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那沉默的、安静的少女,心里正开出一朵花来。

      子兮十六岁那年秋天,秋濯的病终于撑不住了。

      她咳了整整一个夏天,咳到后来,痰里全是血丝。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虞梁梦还是喝酒,喝完了摔东西,摔完了哭。秋濯不再催他了,也不再问他药钱的事。

      她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女儿在灶台边忙碌的声音。

      那天傍晚,秋濯忽然叫子兮过来。

      子兮正在煮粥,听见母亲叫她,连忙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床边。

      “娘,怎么了?”

      秋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冰凉凉的,瘦得像鸡爪。

      “兮儿。”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你过来,娘跟你说几句话。”

      子兮跪在床边,把耳朵凑过去。

      秋濯说了很多。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临訚城的苏家,说院子里的老槐树,说她父亲苏敬洲,说她哥哥苏冬潮。说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和最不后悔的事。

      “我最不后悔的,是生了你。”她说。

      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

      秋濯替她擦了擦,笑着说:“哭什么,人总是要死的。娘这辈子,苦是苦了些,但有你,就够了。”

      那天夜里,秋濯安静地走了。

      子兮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她没有哭,只是那样跪着,好像只要她不松手,母亲就还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虞梁梦醉醺醺地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秋濯躺在床上,子兮跪在地上,一下子愣住了。

      “秋濯?”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还是没有人应。

      他踉跄着走过去,掀开被子,看见秋濯青白色的脸,忽然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秋濯……秋濯……”他喃喃地念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子兮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子兮去找了沈暮。

      她不知道该找谁。在这偌大的江陵城里,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能开口求助的,只有一个。

      沈暮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了沈公馆,不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安葬你母亲。”

      沈暮帮她买了棺木,又托人在城南的墓地找了一块地方。子兮知道,那块地方离沈暮母亲的坟不远。

      下葬那天,沈暮也来了。

      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子兮身边,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走了,坟前只剩下她们两个。

      沈暮转过头看她。

      子兮没有看她。她看着那座新坟。

      子兮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夜风很凉,沈暮送她回到家中。远处的月官园传来隐隐约约的胡琴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叹气。

      过了很久,子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

      “不用谢。”沈暮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娘和你娘葬在一块儿,她们在那边可以搭个伴,不孤单。我们是朋友,我来看我娘的时候,也帮你看看你娘。你也如此。”

      她看着子兮的眼睛,认真地说:“说不定她们生前还见过面呢。”

      子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轻地托住了。

      后来子兮才知道,沈暮的母亲叫叶盼云。生沈暮和沈朝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她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会顺道去旁边的坟前站一站,拔拔草,烧几张纸。

      那座坟上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写着“苏秋濯”三个字。字是沈暮找人刻的。

      子兮后来也学会了。她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会顺便看看旁边那座坟。坟上干干净净的,总有新烧的纸灰。

      她知道是谁做的。

      她也会把那座坟上的草拔一拔,把纸灰扫干净。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块墓碑,照顾着对方的母亲。

      像是一种约定。

      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棺木、墓地、下葬的仪仗,一样一样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子兮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这辈子也还不完的。

      沈暮从没要她还,她还是想还。

      一年下来,她攒了不到两块钱。离那笔债,还差得远。但她不急。她想着,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能还清。

      她还想着,等还清了那笔钱,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沈暮面前,说一声“谢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见面都觉得抬不起头。

      虞梁梦在秋濯死后,更不像样子了。

      子兮十七岁那年冬天,虞梁梦终于把自己喝死了。

      死在街上,摔死的。

      那天下着雪,细细的,落到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比雨还冷。虞梁梦从酒馆出来,走了没几步,一脚踩空,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没有人发现他。

      等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泡在水里,青紫色的,嘴唇发白,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

      子兮被人领到了事发现场。

      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父亲的遗体,没有哭。

      旁边有人叹气:“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爹没娘了。”

      子兮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直接去沈公馆。

      她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枕头底下那包钱还在,她摸了摸,数了数,还是不到两块钱。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欠沈暮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她还是得去。除了沈暮,她不知道该找谁。

      天黑透了,她才起身。

      雪还在下。她走在静安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夜风冷得刺骨,她缩着肩膀,把母亲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

      远远地,看见了沈公馆的大门。

      她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

      她想起了母亲死的那天。那天她也来了,敲了门,沈暮开了门,把她拉了进去。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管以后怎样。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站在这里,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心里有怨。怨父亲,怨他不争气,怨他死得那么难看,怨他死了还要让她来收拾。她不该怨的,可她忍不住。

      她心里还有愧。欠沈暮的钱还没还,一分都没还。她拿什么脸去见人家?拿什么脸再去求人家?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毛上。她像一尊雪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走到沈公馆门前,踮起脚尖,伸出瘦弱的手,轻扣门环。

      一下,两下,三下。

      好似怕人听到,又怕人听不到。

      门开了。

      沈暮站在门里,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子兮?出什么事了?”

      子兮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沈暮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拉住子兮的手,把她拉进了门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雪还在下。

      原本她觉得这世上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可那人伸出手握住她。

      但屋子里,是暖的,手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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