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裂缝 你跟自己曾 ...
-
子兮没有问她“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没有问她“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没有问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子兮只问了一句——“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沈暮知道,子兮不是不想问那些话。她是不敢问。怕问了,连现在这个残缺不全的沈暮也留不住。所以她只问了一小半。
问的是最小的那一件,把最大的那些留给了沈暮。她欠子兮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她要还。慢慢还。
顾长顺的人蹲在月官园后巷的阴影里,一连蹲了好几天。
他不靠近,不闹事,只是蹲着,抽烟,看着那扇门。
第一天,沈暮没发现。后来君泽发现了,告诉沈暮。沈暮没有说话,只是让君泽多派一个人在月官园附近守着,别惊动子兮。她没有告诉子兮。她怕子兮知道了,会怕。
所以她也来的少了,从前隔一天来一次,现在隔三天,五天。来的时候也站得很远,站在巷口,不进后巷。子兮不知道这些。
那天下午,圆圆从月官园后门溜了出来。苏年在算账,子兮在台上排戏,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记得娘亲说过,沈公馆在静安路上,那里是阿暮的家。从月官园出去往左拐,走到头再往右拐,看见两扇黑漆木门就是。
圆圆不知道娘亲最近怎么了,总是不开心的样子。她试过给娘亲唱歌,试过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留给娘亲,娘亲会笑一下,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圆圆不懂大人们的事,她只知道,从前只要提起阿暮,娘亲就会笑。不是那种红着眼睛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亮亮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所以她要去找阿暮。阿暮能让娘亲开心。
她走过起士林,走过静安路,走到了沈公馆门口。门很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门环。她拍了拍门,没人应。又拍了拍,还是没人应。她蹲下来,靠着门,等。
顾长顺的人跟了一路。他从后巷跟到静安路,从静安路路跟到沈公馆门口。他看见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缩成一团。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是从月官园出来的。他蹲在街对面的墙角里,点了支烟,看着她。
君泽的人跟在最后面,他看着圆圆,也看着看圆圆的人。
圆圆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她看见圆圆,愣了一下,蹲下来。“你找谁?”圆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找阿暮。”那个女人想了想,说:“阿暮不在,你先跟我进去等,外面冷。”圆圆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顾长顺的人看见那个女人把小女孩领进了沈公馆。他掐灭了烟,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要回去告诉顾老板。月官园有个孩子。沈朝有未婚妻,有情妇,还有私生子。顾老板会高兴的。
凝初拉着圆圆的手,走进沈公馆。圆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凝初给她倒了一杯水,圆圆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姨姨,阿暮什么时候回来?”凝初说“快了”。圆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娘亲不高兴。我想阿暮去看娘亲。娘亲看见阿暮就会笑。”凝初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她在庙会见过这个孩子,只见过一次。
过了一会儿,凝初收回目光,在圆圆旁边蹲下来。“你娘亲……就是月官园唱戏的苏老板?”圆圆点头。“苏暮笙。”凝初又说了一个名字。圆圆歪着头看着她。“苏暮笙是娘亲的艺名。娘亲本名叫子兮。虞子兮。”
凝初的手顿了一下。子兮。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北城,在军校的操场上,沈暮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偶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子兮来信了”。凝初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不问。她不知道子兮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沈暮红了眼眶。她只知道,那个名字从沈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现在她知道子兮是谁了。
凝初低下头,看着圆圆圆圆的脸。圆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拉了拉她的袖子。“姨姨,你怎么了?”凝初摇了摇头。“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回门口,继续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她看了很久。
沈暮从码头回来,推开沈公馆的门,看见圆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凝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圆圆看见沈暮,跳下椅子,跑过去。“阿暮!”沈暮蹲下来,接住她。圆圆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阿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阿暮没有不要你们。”圆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那你怎么不来看娘亲?娘亲哭了。我看见她哭了。”沈暮抱着圆圆,抱得很紧。
凝初拿起大衣。“我先回屋了。”她没有看“沈朝”,也没有看圆圆。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心里好像有一道裂缝被悄悄撕开。
圆圆趴在沈暮肩上,小声说:“阿暮,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娘亲想你了。”沈暮没有说话。她把圆圆抱起来,走出沈公馆。
君泽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沈暮坐进去,圆圆躺在她腿上,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君泽发动了车,没有说话。沈暮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圆圆圆圆的脸,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那一小块干了的糖稀。她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圆圆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娘亲”,又睡过去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昏黄黄的,把沈暮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子停在月官园门口。沈暮抱着圆圆下车,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声音。苏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正在跟一个茶房说什么。她看见沈暮,看见沈暮怀里的圆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找着了……找着了……”她转过身,朝里面喊,“子兮!圆圆回来了!”
子兮从里面冲出来,头发散着,没有挽,身上还穿着戏服,水袖都没来得及解。她看见圆圆,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把圆圆从沈暮怀里接过去。圆圆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亲”。子兮把她抱紧,脸埋在圆圆的头发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苏年站在旁边,用手背擦眼泪。茶房们松了一口气,散了。后巷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沈暮站在那里,看着子兮抱着圆圆,看着子兮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想伸出手,碰一碰子兮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子兮没有看她。抱着圆圆转过身,往里面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不稳,像是怕摔着圆圆,又像是腿软。苏年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子兮没有回头,走进了后台。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苏年站在门口,转过身,看见沈暮还站在原地。她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沈……沈少爷,今天多谢您。圆圆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沈暮摇了摇头。“圆圆没有添麻烦。”苏年直起身,看着沈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暮看着她。“苏老板,难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苏年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暮,看着那身藏青色的制服,看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想起子兮鬓边那支忽然不见的木茉莉,想起圆圆说“阿暮”。她侧过身。“您请。”
苏年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沈暮手边,转身出去了。后台只剩下她们三个人。圆圆在躺椅上睡着,呼吸很轻。沈暮站在子兮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子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荡荡的,没有木茉莉。沈暮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支木簪,没有拿出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镜台上,照着子兮的侧脸。圆圆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娘亲”。子兮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
沈暮开口了。“她一个人跑到沈公馆门口。凝初看见她,带她进去等。”子兮的手顿了一下。凝初。她低下头,看着圆圆。
子兮没有说话。
沈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子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圆圆的背。她想伸出手,握一握子兮的手,想告诉她——有我在,圆圆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她的手抬起来,伸出去,手指快要碰到子兮的手背了。
子兮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她站起来,退了一步。沈暮往前跟了一步。子兮又退,沈暮再跟。子兮退到化妆台前,腰抵着桌沿,无处可退了。
沈暮迎上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子兮抬起头,看着沈暮。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怨,有说不清的东西。沈暮看着她,眼眶也红着。四目相对,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子兮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笑。她的面上浮起一层漫不经心的神情,似是挑逗,又似是嘲讽。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滑过沈暮的脸庞,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指腹凉凉的,带着薄茧。
“我不喜欢你的发型,太死板。”子兮说。声音很轻,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醒过来。沈暮没有动。她知道子兮说的不是发型。是这身制服,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是那个被困在沈朝壳子里、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沈暮。子兮的手指停在她嘴角,顿了一下,收了回去。她转过身,抱起圆圆,走了。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沈暮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留着子兮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茉莉花瓣。
苏年站在帘子另一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子兮退到无处可退,看见“沈朝”迎上去,看见子兮笑,看见子兮伸手摸“沈朝”的脸,看见“沈朝”没有躲。她的手攥紧了帘子,攥得指节发白。
“沈朝”走了。脚步声远了,帘子不再晃了。苏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走到后台,再往后走,向子兮房间走去。
子兮坐在躺椅边,圆圆已经又睡着了。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苏年问。声音不大,但很冷。
子兮没有回头。“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沈朝。”苏年说,“沈暮的哥哥。”
子兮的手顿了一下。苏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长了一张跟沈暮一样的脸。你是不是因为那张脸,才让他靠近你?才让他来月官园?才让他抱圆圆?才让他——”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子兮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苏年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沈暮死了。我以为她死了,你总有一天会放下她。我以为你放下她了,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能走进你心里。可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以前是沈暮,现在是沈朝。你喜欢的只是那张脸。你跟他——你跟自己曾经的爱人的哥哥在一起,算什么?□□吗?”
“你说什么?”子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苏年没有退缩。“我说,无论男人女人,你喜欢的只是那张脸。沈暮死了,你就找她哥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沈朝,还是沈暮?”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圆圆被争执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小棉袄。
她看看苏年,又看看子兮,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都站着,为什么眼睛都红红的。
“娘亲……”圆圆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子兮转过身,走到躺椅边,蹲下来,把圆圆抱起来。圆圆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迷迷糊糊地说:
“娘亲,你们在吵架吗?”子兮没有说话。她拍了拍圆圆的背,轻声说“没有”。苏年站在门口,看着子兮的背影,看着圆圆趴在子兮肩上的样子。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过身,离开子兮的房间。
子兮抱着圆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圆圆趴在她肩上,很快就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
她想起沈暮刚才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想起自己伸手摸沈暮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她想起自己说“我不喜欢你的发型”。那不是真话。
她和苏年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点。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早就开始了,只是今天才感觉到。那道裂缝从脚底蔓延上来,无声无息的,等她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裂开了。
第二天一早,苏年照常开门,照常烧水,照常擦桌子。子兮从后院出来,两个人面对面走过,谁也没有说话。苏年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子兮走进后台,拿起水袖。胡琴响了,帘子拉开,她站上去,唱。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她唱完了,鞠了一躬,帘子落下来。苏年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子兮。
顾长顺听完那人的话,把茶碗放在桌上。“你看清了?”
“看清了。月官园那个孩子。”
顾长顺笑了笑。“有意思。沈朝有未婚妻,有情妇,还有私生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再去盯着。那个孩子,什么时候一个人出来,告诉我。”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顾长顺站在窗前,没有动。孩子,或许比女人更好用。他笑了笑,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