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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桩   雨声渐 ...

  •   雨声渐歇,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客栈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许绿林站在天字三号的窗前,看着后山那片被雨水洗过的林子。心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
      盛采阳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个油纸包。拇指在蜡封上慢慢摩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你不看看里面?”许绿林转过身。
      “看不了。”
      盛采阳把油纸包重新收进怀里:“封口的火漆是特制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强行拆开,里面的东西就会自毁。”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是一份名单?”
      盛采阳抬起头,看着许绿林。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像是回忆又像是痛苦的东西。
      “因为我师父告诉我了。在他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盛采阳,这里面的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比顾家庄所有人的命加起来还重要。你一定要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许绿林沉默了片刻:“谁是该交的人?”
      “不知道。”
      盛采阳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许绿林并肩站着。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我师父没说。他只说,到了时候,那个人会来找我。”
      楼下传来阿福扫水的声音。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绿林低头看了一眼。阿福正弯着腰,用力地把昨夜的积水和泥浆扫出院门。他的动作很利落,跟昨晚那个吓得脸色煞白的小伙计判若两人。
      “昨晚翻墙的那个人。”
      盛采阳忽然开口:“赵四,你觉得他是哪边的人?”
      许绿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赵四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他的手指、他的身法、他最后那个慌张又刻意掩饰的表情。一个被派来监视的人,被抓住之后不该那么快就招供。除非他招供的内容是事先准备好的,是为了把他们引向某个错误的方向。
      “他不是沈铁衣的人。”
      许绿林说:“也不是你的人。他是第三方。”
      盛采阳挑了挑眉:“第三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许绿林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盛采阳:“有人想利用你和沈铁衣之间的冲突,达到自己的目的。赵四的任务不是监视你,而是让你发现他在监视你。他要让你以为有人在盯着你,让你紧张,让你露出破绽。”
      他停了一下:“至于沈铁衣那边的事,他只是顺便听了一耳朵,顺手拿来当挡箭牌。”
      盛采阳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昨晚那两个灰衣人被杀,跟赵四的主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
      许绿林摇头:“但不是主从关系,是利用关系。有人知道赵四的主子会派人来监视你,于是借这个机会,在沈铁衣那边动了手。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赵四身上,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藏在暗处,等下一个时机。”
      盛采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带着某种温度的东西。
      “许掌柜,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许绿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下楼吃饭。”他说:“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昨晚住店的,正在吃早饭。阿福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的表情比昨晚镇定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僵硬。
      他看见许绿林下来,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掌柜的,东厢的沈爷请您过去一趟。”
      许绿林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一个人?”
      “霍公子也在。”
      阿福说:“两个人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一直在说话。我送早饭过去的时候,听见沈爷的声音很激动,像是在跟霍公子争什么。”
      许绿林点了点头,示意阿福去忙。他转头看了盛采阳一眼,盛采阳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起往东厢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沈铁衣坐在床沿上,霍青书站在窗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沈铁衣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霍青书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苍老了好几岁。
      他们看见许绿林和盛采阳进来,同时抬起头。
      目光里带着不同的东西。沈铁衣的是审视,霍青书的是慌乱。
      “许掌柜,坐。”
      沈铁衣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等许绿林坐下来,他开门见山:“昨晚我跟我师弟商量了一夜。有些事想通了,有些事还没想通。想通的那部分,我可以告诉你。没想通的那部分,可能需要你帮我想。”
      许绿林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沈铁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令”字。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砍过又被人细细打磨平整了的。
      许绿林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见过这种令牌。
      在很多年前,在一个他不愿回忆的地方。
      “天机营的调兵令。”
      沈铁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对面的人能听见:“那两个死了的师弟,魏无咎和韩彰,他们是天机营的人。我也是。我们这次出来,不是为了送什么地图,是为了来这里等一个人。”
      许绿林没有表现出惊讶。
      从昨晚看见那个“雨”字刻痕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几分。顾家庄,天机营,刻着“雨”字的剑。这些线索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牵着一个。
      “等谁?”
      盛采阳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铁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长剑上停了一瞬。
      “等一个带着剑的人。那把剑的剑格上刻着一个‘雨’字。”
      盛采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剑。
      “为什么等?”
      “因为那把剑里藏着一样东西。”
      沈铁衣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一份名单。天机营所有成员的真实姓名和藏身之处。我师父说,拿到那份名单的人,就能彻底毁掉天机营。我师父想毁掉天机营,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他要我等那个带着剑的人来,把名单交给他。”
      许绿林的目光在沈铁衣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这个人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急切。但许绿林知道,真诚和急切都可以装出来。尤其是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人。
      “你师父是谁?”许绿林问。
      沈铁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师父姓顾。”
      他说,看着盛采阳:“叫顾怀远。顾家庄的庄主。”
      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盛采阳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盯着沈铁衣,目光里有无数种情绪在翻涌,愤怒,怀疑,悲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不可能。”
      盛采阳的声音有些哑:“我师父在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天机营放的那场大火里。你如果是他的徒弟,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沈铁衣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折好过很多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记号。
      是一把剑。剑格上刻着一个“雨”字,跟盛采阳剑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盛采阳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褐了。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这是我师父的字。”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他真的还活着?”
      沈铁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师父让我来这里等你。”
      沈铁衣说:“他说你会带着剑和信来这里,等一个姓霍的人。等那个人到了,你把剑交给他,他自然会取走名单。”
      他停了一下:“我们这两个师弟,是师父派来保护我的,不是来抢名单的。但他们死了,死在了这里,死在了我面前。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许绿林:“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跟天机营有关。因为只有天机营的人,才知道魏无咎和韩彰的真实身份。”
      许绿林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信上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让沈铁衣带着两个师弟到栖云客栈等一个带剑的人,把天机营的调兵令交给那个人,作为信物。
      没有提到“姓霍的人”,也没有提到名单。
      他抬起头,看着霍青书。
      霍青书一直站在窗边,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手指在微微颤抖。
      “霍公子。”许绿林叫了一声。
      霍青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惊醒了一样。
      “沈爷说的那个姓霍的人,是你吗?”
      霍青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铁衣,沈铁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两块打火石相碰,溅出一星无声的火花。
      “是。”
      霍青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是我。师父让我来这里等盛采阳,等他把剑交给我。”
      盛采阳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我跟他学了三年剑,从来没有见过你。”
      霍青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我不是在顾家庄学的剑。师父是在外面教我的。他说我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顾家庄的人。因为如果让天机营的人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会杀了我,也会杀了师父。”
      许绿林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你的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霍青书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右手,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玉质的,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储”字。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许绿林。目光里有种奇怪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
      “我是太子的人。”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子殿下派我潜入天机营,收集天机营的罪证。三年前顾家庄被烧之后,师父通过密信联系上了我,让我来这里等盛采阳。他说盛采阳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天机营所有人的真实身份。拿到那份名单,太子就能把天机营连根拔起。”
      沈铁衣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霍青书,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青书,你……你说什么?”
      霍青书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大师兄,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不是师父捡来的孤儿,我是太子的人。我来天机营卧底,师父知道,太子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沈铁衣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他看着霍青书,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了拳头。
      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许绿林看着桌上那块玉令牌,又看了看霍青书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歉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棋子。而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被人放在了棋盘的某个格子里。
      “霍青书。”
      许绿林开口了:“你说的那个姓霍的人,就是你自己。你要等盛采阳把剑交给你,然后从剑柄里取出名单,交给太子。”
      霍青书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剑柄里藏着名单?”
      盛采阳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师父把名单交给我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场。他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霍青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比沈铁衣那封更新一些。信封上写着“盛采阳亲启”四个字,字迹跟信纸上的完全不同。
      他把信递给盛采阳:“师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等你看到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盛采阳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采阳,把剑交给霍青书。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盛采阳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晨光里,小满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刮擦,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声响。
      “沈铁衣。”
      盛采阳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恨我吗?”
      沈铁衣转过身来,看着盛采阳的背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恨的是我自己。我跟着师父这么多年,连他真正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是想毁掉天机营,原来他想的是帮太子毁掉天机营。我以为青书是我的师弟,原来他是太子的人。我以为我自己是天机营的人,原来我是师父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许掌柜。”
      他没有回头:“接下来的事,我不参与了。你们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回师门,等师父回来。如果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他的两个徒弟死了,死在了栖云客栈,死在了他布置的这个局里。如果他不回来了,我会替他收尸。”
      他跨出门槛,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外面的风声吞没。
      霍青书站在窗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许绿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今年才十九岁,比小满大不了几岁。但他已经在刀尖上走了好几年了。
      他是太子的人,是顾怀远的徒弟,是沈铁衣的师弟,是盛采阳的陌生人。他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面具。多到连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霍青书。”许绿林叫了他一声。
      霍青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
      霍青书说:“等拿到名单,我就走。太子的人在临安府等我,我把名单交给他们,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许绿林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下头。
      “盛采阳。”
      他转向站在窗边的盛采阳:“剑在你手里,名单也在你手里。给不给他,你说了算。”
      盛采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上那截断了的麻绳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久到霍青书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久到小满扫完了整个后院、提着扫帚经过窗前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都没有反应。
      终于,他转过身来。
      他走到霍青书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把刻着“雨”字的长剑。双手捧着,递到霍青书面前。
      “师父说你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盛采阳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那我就信你一回。”
      霍青书伸出双手,接过那把剑。
      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把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盛采阳没有说“不客气”。
      他转过身,走回到许绿林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霍青书把剑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剑柄的尾端。
      剑柄是空的。
      里面塞着一卷绢帛。颜色发黄,边角磨损,像是被塞进去很久了。
      霍青书把那卷绢帛抽出来,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地址。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完整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只有一百多个人。师父说总共有三百七十一个人,这里只有一百多个。”
      盛采阳的脸色也变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卷绢帛。上面的字迹是顾怀远的,他认得。但他也认得绢帛的尺寸不对,太短了,应该只有完整名单的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在哪里?”霍青书抬起头,看着他。
      盛采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师父只给了我这一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许绿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抱着剑,一个握着绢帛,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如果不是今天这个场景,他根本不会想起来。
      一年前,有人把那把剑放在他客栈门口的那天早上,门口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辨认。
      那几个字是“栖云栈”和“地窖”。
      他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把纸条扔了。
      现在想来,那张纸条不是恶作剧。是一封信的一部分。有人想告诉他,名单不止一份,还有藏在别的地方。
      “地窖。”
      许绿林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后院那口井下面有一个地窖。”
      许绿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年前有人告诉我的。”
      他看着盛采阳。
      盛采阳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名单的另外三分之二,不在剑柄里。
      在这间客栈的某个角落里。
      藏了三年的秘密,终于到了该揭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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