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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雨新知 盛采阳从楼 ...

  •   盛采阳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堂的空气都跟着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绷紧了。
      阿福端着那盆洒了大半的热水站在走廊边,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抖得像筛糠。那个趟子手更是早就缩到了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盛采阳,又看看许绿林,满脸都是“我是不是不该住这家店”的表情。
      盛采阳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
      他不紧不慢地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往柜台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掌柜的,深更半夜请人下来,总得有个由头。”
      他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但那双漆黑的眼瞳清醒得过分,在灯火下亮得像两枚磨利的黑曜石。
      许绿林没急着说话。
      他把阿福手里的水盆接过来,放在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了。
      这套动作他做得极慢。慢到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趟子手都开始替他着急。
      盛采阳也不催。
      就那么倚着柜台,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掠过西厢走廊的方向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西厢死了个人。”
      许绿林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
      “哦?”
      盛采阳挑了挑眉。那表情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绿林把那把匕首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他特意把刻着篆书“雨”字的那一面朝上,推到了盛采阳面前。
      盛采阳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手指敲击台面的动作停了。
      很短的停顿。短到阿福和那个趟子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许绿林注意到了。
      他甚至还注意到盛采阳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字刻得不错。”
      盛采阳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甚至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篆书讲究圆转流畅,这个‘雨’字的转折处却带了方笔。可见刻字的人不是正经刀匠,倒像是习武之人自己动手刻的。”
      许绿林看着他那根在刀刃上摩挲的手指,没有说话。
      盛采阳把匕首推回来:“掌柜的给我看这个,是觉得我认识刻这个字的人?”
      “你不认识吗?”
      “我应该认识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大堂里的烛火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掠过。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许绿林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匕首收起来,重新放回袖中,然后对阿福说:“去把后厨的热水烧上,再温一壶黄酒,给西厢的三位客人送去。”
      阿福张了张嘴。
      想说西厢刚死了人他还怎么敢去,但对上许绿林那双平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端着空盆子,灰溜溜地往后厨跑了。
      “掌柜的好气度。”
      盛采阳看着阿福的背影,似笑非笑:“店里死了人,不急着报官,不急着赶人,反而先给客人温酒。这待客之道,倒是不多见。”
      “报官?”
      许绿林低头整理抽屉里的钥匙,声音淡淡的:“最近的衙门在临安府,快马加鞭也要三个时辰。等官差到了,凶手早出了定州地界。”
      他抬起头,看向盛采阳:“至于赶人,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我把客人赶出去,和杀人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盛采阳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同。不是那种浅淡的、带着刀锋般冷意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眉眼。嘴角的弧度里有种出乎意料的温度。
      “有意思。”
      他说,直起身来。折扇终于打开了,是一把素白的扇面,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掌柜的既然不报官,又不赶人,那就是打算自己查了。你方才请我下来,是想让我帮你查这桩案子?”
      “不是帮我。”
      许绿林关上抽屉:“是帮你自己。”
      “怎么说?”
      “西厢死的那个灰衣人,胸口这一刀是从正面刺入的。”
      许绿林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握匕首的姿势。虎口朝上,手腕微微内扣:“这个角度,要么凶手和他面对面站着,要么凶手比他高出很多。”
      他顿了顿。
      “我方才问过阿福,他端着热水过去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西厢三间房的门都是关着的。也就是说,凶手杀完人之后,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回到自己的房间。”
      目光落在盛采阳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住在天字三号的客人,从三楼下来,要经过西厢走廊尽头的楼梯。而天字三号,恰好是整间客栈最安静的一间。窗子朝北,对着后山。如果凶手是翻窗进来的,那个位置确实最方便。”
      他停了停。
      “但如果凶手是店里的客人,那个位置也最适合观察整个客栈的动静。”
      盛采阳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轻轻一拍:“掌柜的意思是,因为我住得最安静,所以我最可疑?”
      “我的意思是。”
      许绿林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也住在这间客栈里,所以如果查不出真凶,西厢那三位不会放过店里的任何一个客人。你帮我把凶手找出来,也是在帮你自己保住这条命。”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石子砸下来。
      盛采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戒备,也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审视。像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跟他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于是要重新打量,重新确认。
      “许绿林。”
      他念了许绿林的名字。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品尝的意味。
      “栖云客栈的掌柜。三年前来到这里,盘下这家店,一个人经营到现在。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他顿了顿。
      “这条路上的老客都说,栖云客栈的掌柜是个怪人。话不多,但眼毒。谁身上带了什么兵器,谁口袋里有多少银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绿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的故事。
      “不过我最好奇的倒不是这些。”
      盛采阳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许绿林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珠。
      “我好奇的是,你刚才叫我的时候,说的是‘盛公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气息拂过许绿林的脸侧,带着雨水和冷杉木的味道。
      “那么,掌柜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姓盛的?”
      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许绿林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那道近在咫尺的目光。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一年前,有人在我的客栈门口捡到一把剑。”
      他说,抬起眼睛,和盛采阳对视:“剑格上刻着一个篆书的‘雨’字。我把它收起来了,一直收在杂物间,等人来认领。”
      盛采阳眼底那层懒洋洋的笑意终于完全褪去。
      露出下面真正的神色。
      那是一种极其冷冽的、属于刀口舔血之人的警觉。像冬夜里突然出鞘的刀,无声无息,却让人脊背发凉。
      “那把剑现在在哪里?”
      许绿林没回答。
      侧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匣子已经有些旧了,漆面斑驳,但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灰尘。
      他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推向盛采阳。
      盛采阳没有立刻打开。
      他盯着那个木匣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匣盖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掀开。
      里面躺着一把长剑。
      剑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下面的木质。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因为时间久了,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剑格处刻着一个篆书的“雨”字。和那把匕首上的字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深,笔锋也更加凌厉。
      盛采阳没有去碰剑刃。
      他伸手握住剑柄,将它从匣中取了出来。剑身完好,只是有几道浅浅的灼痕,像是被火烤过。
      他的手指在那些灼痕上慢慢划过。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这把剑……你在哪里捡到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门口。”
      许绿林说:“一年前的一个雨夜,跟今晚一样大的雨。早上开门的时候,它就靠在门框上,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盛采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但许绿林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比刚才紧了几分。
      “掌柜的,这把剑对我很重要。”
      盛采阳把剑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推回到许绿林面前:“但我现在不能带走它。你先替我收着,等我的事了了,我再来取。”
      许绿林看着那个木匣,没有接。
      “你今晚住进天字三号,不是为了投宿。你是来找这把剑的。”
      盛采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重新靠回柜台,折扇打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嘴角挂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许掌柜,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许绿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木匣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壶刚温好的黄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盛采阳。
      “喝一杯。喝完这杯酒,你去查案,我守店。天亮之前,不管查没查到,都回来碰个头。”
      盛采阳端起酒杯,在灯光下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薄薄一层。
      “你就这么信我?万一凶手就是我呢?”
      “如果是你。”
      许绿林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你不会用刻着自己标记的匕首杀人。一个能在雨夜里把剑留在别人门口的人,不是会留下把柄的蠢货。”
      盛采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了整间大堂,也照亮了盛采阳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
      那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被突然触碰到的、埋得很深的东西,疼得他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
      他把空杯放在柜台上,折扇“啪”地合上:“天亮之前,我回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月白色的衣摆在灯光里一晃。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许掌柜,那把剑替我收好了。等我回来取。”
      许绿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好。”他说。
      盛采阳上了楼。
      许绿林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铜铃的叮当声。
      阿福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了,才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走出来。
      “掌柜的,那位盛公子……”
      阿福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阿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那疤看着不像是新伤,倒像是好几年前的了。”
      许绿林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年前那把剑的剑柄上,缠绳的缝隙里,也有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锈,是干透了的血。
      剑的主人受了很重的伤,重到连剑柄都被血浸透了。他握着那把剑的时候,手背上的那道疤,应该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阿福。
      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阿福去忙自己的。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许绿林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登记簿翻开到今天的页面。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盛采阳。天字三号。寻剑。”
      他写完这几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
      他是在想事情。
      那把剑的灼痕不是普通的火烧留下的。是顾家庄大火的那种烧法。一年前有人在雨夜里把剑放在他的门口,说明那个人知道这把剑会被人认出来。知道他会把它收好。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那个人是谁?
      是盛采阳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盛采阳,他为什么不当面来取,而要等一年?
      如果不是,那盛采阳又是怎么知道剑在这间客栈里的?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隐隐作痛。
      西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人脚步沉重,后面的人脚步凌乱。
      许绿林睁开眼。
      看见那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从走廊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师弟。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中年人的铁青,年轻人的惨白。
      “掌柜的。”
      中年人站在柜台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死了一个。”
      许绿林放下笔,站起身。
      “这次死的,是我的师弟。”
      中年人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许绿林的脸:“而他的尸体旁边,有人用血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中年人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像吐出一口带毒的气。
      “绿林。”
      大堂里一片死寂。
      许绿林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这桩案子的查案人。
      而是嫌疑人之一。
      而盛采阳,那个刚刚和他碰杯喝酒的人,此刻正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许绿林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刻着“雨”字的匕首。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往西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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