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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备课 ...


  •   深夜十一点,公寓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的贝壳。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一盏夜灯亮着,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栀子花的香气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和残留的晚饭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间公寓独有的气息——一半烟火,一半花香。

      温宁坐在书房改成的临时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她习惯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备课,以前是餐桌,现在夏燃把书桌让出了一半,她就自然而然地在这里落了脚。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标题是《宋代悼亡词的性别视角分析——以苏轼〈江城子〉为中心》,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参考文献和注释。光标在最后一个段落末尾闪烁,已经闪了将近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胃在隐隐作痛。

      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酸胀感,像有人在胃壁上拧紧了一根生了锈的发条。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胃部,换了个坐姿,继续盯着屏幕。论文第三节需要引用李清照的《孤雁儿》,她记得这首词的全文,却不记得自己把收录这首词的论文集放在了哪个文件夹里——翻遍了整个电脑的文档目录,搜索了所有可能的文件名,愣是找不到。

      台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底的疲惫无处遁形。白天上了四节大课,下午开了两个小时的系务会,晚上批改了三十七篇期中论文。回到家还撑着给夏燃做了晚饭,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应该在床上躺着,而不是在这里跟一篇写不完的论文较劲。

      但她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睡意从遥不可及的地方慢慢爬过来。这段时间夏燃在隔壁,失眠的夜晚似乎没那么难熬了,但今天晚上夏燃睡得早——她明天有资格赛,需要养足精神。温宁不想吵到她,于是一个人躲在这里,假装自己只是在工作,不是在逃避那张空荡荡的床。

      胃又抽了一下。

      温宁皱了皱眉,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反而更难受了几分。她放下杯子,手指重新搭上键盘,强迫自己继续打字。

      “在宋代男性文人的悼亡书写中,亡妻形象往往被建构为一种理想化的符号——”

      删掉。重写。

      “苏轼《江城子》中的‘小轩窗,正梳妆’,呈现的是——”

      再删掉。

      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她想了很久——悼亡者在词中悼念的究竟是真实的逝者,还是他们想象中的完美形象。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缠绵悱恻的悼词,有多少是写给逝者的,又有多少是写给作者自己的。写论文的人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研究对象身上,研究对象又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悼词里,一层套一层,像一个永远拆不完的俄罗斯套娃。

      可她自己呢?

      她对夏遥的思念,又有多少是在怀念真实的夏遥,多少是在怀念她想象中的夏遥?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走廊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温宁还没来得及抬头,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夏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眼睛还是半眯着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凌乱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你怎么还不睡?”夏燃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被从睡梦里拽出来的慵懒和困倦。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往里走,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温宁下意识地把按在胃部的手放下来,“在赶论文。吵到你了?”

      “不是。起来喝水,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夏燃走到书桌旁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温宁面前那杯凉透的水,眉头皱了起来,“都几点了还在喝凉水。你胃不要了?”

      “马上就写完了——”

      “你两个小时前就是这么说的。”夏燃的语气不容商量。她伸手探了一下那杯水,碰到杯壁的温度后眉心拧得更紧,二话不说拿起水杯转身走出了书房。

      温宁听到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嗡鸣声,不到两分钟,夏燃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和几片胃药走回来,把水杯放在温宁面前,又把药片放在杯子旁边。水杯换成了温宁常用的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句褪色的英文——夏遥以前买的情侣款,另一只在储物间里收着。

      “吃药。”夏燃说,语气硬邦邦的。

      温宁乖乖地把药片吞下去,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过胃壁,钝痛减轻了几分。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夏燃,发现夏燃还没有要走的打算。她从书桌旁边的角落里拖了一把闲置的椅子过来,放在温宁旁边,坐了下来。

      “你不回去睡觉?”温宁有些意外,“你明天有资格赛。”

      “陪你一会儿。”夏燃说着,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不对,这里就是她家。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周,书架上有她的赛车杂志和温宁的学术专著混在一起,书桌上左边堆着她的训练笔记右边摊着温宁的论文草稿,衣柜里她的工装裤和温宁的连衣裙挂在同一根横杆上。

      她在书架上看到了什么,目光停了一瞬。手指在那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本旧版的《红楼梦》上。书脊已经泛黄起毛,书角磨得圆钝,是那种翻过很多次才会有的质感。

      那是夏遥的书。夏遥喜欢《红楼梦》,大学时能大段大段地背诵黛玉的诗,和温宁谈恋爱的时候还因为到底喜欢黛玉还是宝钗争过好几次——温宁喜欢宝钗,夏遥喜欢黛玉,两个人吵到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夏遥气鼓鼓地去煮了一碗面端回来给温宁吃,吵完又和好。

      夏燃把书抽出来,翻了翻。书页发出陈旧的纸香,扉页上有夏遥的签名和购书日期——十二年前,她刚考上研究生的那个秋天。她低头翻着书,侧脸在台灯的映照下,和夏遥有七分相似的轮廓。

      温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光从侧面打过来,夏燃的一半脸亮着,一半隐在阴影里。亮的那面——丹凤眼微微眯着,鼻梁高挺,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那个角度,那个表情,和记忆中某个画面近乎完美地重叠了。夏遥也是这样,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时候,丹凤眼微微眯着,嘴唇无意识地抿起来,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一模一样的小动作,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你和她看书的样子,真的一模一样。”温宁轻声说。

      夏燃抬起头,“哪里像?”

      “眼睛。你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挡住了一半瞳孔,看起来和她——”温宁忽然停住了。她盯着夏燃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你们看书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她看《红楼梦》会哭,你看《红楼梦》大概会睡着。”

      夏燃挑了一下眉毛,“谁说的?我也看过的。”

      “你?看过《红楼梦》?”温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微的调侃,“那你说说,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黛玉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你看,你没看过。”

      “我看了!就是——”夏燃翻了几页,试图找证据,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翻到哪里。她把书合上,有些窘迫地承认,“好吧,我只看了前二十页。后面全是姐姐讲的。她每次看完一章就要跟我讲一遍,讲到后来我都不知道哪些是她讲的哪些是书里写的。”

      “比如?”

      “比如她说林黛玉其实是穿越过去的。”

      温宁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声笑很轻,短促得像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第一个水漂,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夜色吞没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了一下嘴——三十多年来的教养让她习惯在笑的时候有所收敛,尤其是在深夜、在安静的书房里、在一个不该让她笑出来的人面前。

      “这是她跟你说的?”

      “她还说薛宝钗是重生的,所以什么都看得开。还说贾宝玉最后没出家,去写玄幻小说了。”夏燃说着说着,自己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把书放回桌上,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夏遥的笔迹——“今日读到黛玉焚稿,大哭。宁宁笑我没出息。”

      温宁看着那张便签,眼底的温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场大哭她记得。夏遥趴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在旁边递纸巾递到手酸,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最后只能用“你再哭明天眼睛会肿”这种毫无杀伤力的话来哄人。夏遥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林黛玉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紫鹃。我不想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自己。”

      那大概是夏遥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死”这个字。

      那时候她只觉得夏遥是在说书里的情节,是在为虚构人物的命运感伤。直到夏遥真的走了之后,她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不是对虚构人物的同情,是对自己命运的潜意识恐惧。夏遥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怕像林黛玉一样孤独地离开。而她确实没能陪在她身边。

      温宁低下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她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没有动。

      “我帮你找吧。”夏燃忽然说。

      “找什么?”

      “你要引的那首词。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串关键词,搜了三次都没搜到。”夏燃把椅子往书桌这边挪了挪,距离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温宁的腿,“什么词?”

      “李清照的《孤雁儿》。”

      “哪几个字?”

      “孤独的孤,大雁的雁,儿孙的儿。”

      夏燃开始在书架上翻找。她的方法很笨——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封面,不是就塞回去,完全没有图书分类的概念。翻到温宁的博士论文时还把封面上的作者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被自己的声音逗笑了,“这本书的作者和你同名。”

      温宁侧身看着夏燃翻书架的背影。夏燃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层书架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紧实的后腰。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是常年核心训练才能雕刻出来的弧度。灯光沿着那道弧度滑下来,像水沿着雕塑的轮廓流淌。

      她的目光在那段腰线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了,心跳却已经漏了半拍。

      “找到了!”夏燃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论文集,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宁的手背。

      温宁接过书,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这本论文集收录了她博士期间写的三篇论文,其中一篇就是关于李清照的,里面有《孤雁儿》的全文和注释。她刚才找了十分钟没找到,夏燃用了不到五分钟就翻出来了——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一本一本翻出来的。

      “你翻遍了整个书架?”温宁问。

      “从最下面那层开始翻的。”夏燃重新坐回她旁边,拿起那本《红楼梦》继续随意翻着,“你的书太多了,而且分类很奇怪——古代文学和汽车杂志放在同一格里,上次我拿错了一本书带到车队,打开才发现是《唐宋词通论》。”

      温宁笑了,这一次没有用手掩嘴。

      夜越来越深。

      空调压缩机在窗外的台子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嗡嗡声穿过走廊传进书房,又被栀子花的香气稀释成一种温柔的背景音。书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光圈里,投在墙上的影子靠得很近——夏燃的影子微微侧着,温宁的微微垂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温宁重新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孤雁儿》的全文找到了,引用标注也确定了,屏幕上光标不再长时间停留,一行一行地往前推进。夏燃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那本《红楼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看温宁——温宁低头时垂下的睫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的眉头,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节奏。

      她的睫毛很长。夏燃以前就知道温宁的睫毛很长,但从来没有机会在这个距离、这个光线下安静地注视。台灯从侧面打过来,每一根睫毛都投下了极细的阴影,像某种精密仪器上的刻度线。她打字时嘴唇会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脑子里正在成形的句子,念到满意的句子唇角会往上弯,念到不满意的就会轻轻咬住下唇——左边咬完右边咬,下唇上留下浅浅的牙印又在下一秒被舌尖抚平。

      夏燃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书上。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温宁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喧哗的、侵略性的存在感,而是无声的、像磁场一样把她牢牢吸住的引力。她坐在那里,只是一个侧影,就比任何书都让人移不开眼。

      温宁忽然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眉头微蹙。

      “怎么了?”夏燃问。

      “这段论述的逻辑不对。”温宁盯着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悼亡词在本质上是生者对自身死亡焦虑的投射’,但前面举的例子全都是男性悼亡者,性别变量没有控制。如果女性写悼亡词,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表达方式?我没有足够的女作家样本——”

      “因为古代女的写的悼亡词太少了吗?”

      “不是太少,是流传下来的太少。”温宁转头看她,眼里是那种只有在谈论自己专业时才会亮起来的光芒,“女性写作在历史上被系统性遮蔽了。现存文献里男性悼亡词占绝大多数,女性视角几乎空白。要论证性别差异,首先就面临样本不足的问题——你有在听吗?”

      “在听。”夏燃合上《红楼梦》,把身体往温宁那边转了一下,“你继续说。”

      “真的在听?”

      “真的。你刚才说的那段话里用了三个专业术语和一个反问句,意思是女性悼亡词流传太少导致论文缺乏对照组,需要在方法论上做调整。”夏燃把书签夹进书里,看着温宁,表情认真得不像是装的,“我也是读过书的好吗。虽然我没看完《红楼梦》,但我能听懂你说的话。”

      温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和另一种更深的情绪——是被理解后的惊诧,也是意外被认真倾听时心弦的微颤。她习惯了对学生讲课,习惯了对同事阐述观点,但从来没有人在凌晨十二点半的书房里,在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时候,认真听她讲一篇还在写的论文。

      “你知道宋代女词人写悼亡词有什么特点吗?”温宁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不知道。”

      “她们不写‘十年生死两茫茫’,她们写——”温宁想了想,把电脑屏幕往夏燃那边转了一下,引了李清照《孤雁儿》的两句,“‘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看到了吗?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抒发的是诗人对亡妻的追忆,核心意象是自己——自己在思念,自己在悲伤,自己被生死两隔。李清照写‘小风疏雨萧萧地’,核心意象是风和雨——是那些不受控制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悲伤。男性悼亡者在悼词里是讲述者,女性悼亡者在悼词里——至少在我目前找到的样本里——更容易把自己放在承受者的位置。不是‘我在思念你’,而是‘悲伤从外面砸向了我’。”

      她说得有些快,气息不稳,但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有在谈论学术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忘我的、投入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灼光亮的一面。不是那个温婉得体的教授,不是那个克制隐忍的遗孀,而是一个对知识本身抱有纯粹热情的研究者。

      夏燃看着她,一眨不眨。

      温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只是——”夏燃顿了顿,移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温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那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视线回到屏幕上,光标还在原位闪烁。她重新开始打字,指尖的节奏却乱了——多了几次删改,多了几次不必要的回车。

      夏燃没有再说话。她把《红楼梦》重新拿起来翻了几页,依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台灯的灯光在书页上晃动,温宁打字的声音像某种有节律的背景音——噼啪噼啪,时不时夹杂一声删除键的闷响。这种声音没有旋律,没有修饰,却是她这个月来最熟悉的安眠曲。

      过了大概十分钟,温宁停下来,又捂住了胃。

      这一次她没有来得及掩饰——手按上去的瞬间眉心猛地皱了一下,呼吸短促地顿住,肩膀本能地往前缩了几厘米。那是疼痛时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反应,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夏燃几乎是在同一秒放下书,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她站起身,语气紧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你的脸色很白,比刚才白了很多。我去给你冲杯胃药。”

      “不用——”

      “坐下。”

      夏燃把温宁按回椅子上,一只手压在她肩膀上不让她起来,然后快步走出书房。厨房里的灯亮了,微波炉重新发出嗡鸣。夏燃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手指在瓷砖边缘上攥紧又松开。她在克制——克制自己不要走回去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两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胃药回来。药液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中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她站在温宁旁边,没有把杯子直接放在桌上,而是端在手里吹了几下,才递到温宁面前。

      “温度刚好。”

      温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液,没有抬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被窗外的夜风送进来的,而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夏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在书桌旁边,和温宁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温宁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握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只是想知道,夏燃有没有勇气说出来。

      “因为——”夏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姐姐让我照顾好你。”

      这个答案太标准了,标准到她自己都不信。

      温宁抬起头,看着夏燃的侧脸。夏燃没有看她,她在看窗外。书房的窗外是城市深夜的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散落在黑色棋盘上的白子。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咽回去的千言万语。

      “只是因为阿遥吗?”温宁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夏燃转过头,对上温宁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浸在水底的星。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她怀疑温宁也能听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只是”——想说从清明那天在墓园里看到你蜷缩在沙发上的时候,从你喝下第一口粥的时候,从你在雨夜差点死掉我连闯六个红灯的时候——就已经不只是了。

      但她不能说。因为她不知道温宁准备好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不只是。”夏燃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淹没,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椅子推进书桌底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她走向门口的时候,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背影在走廊的暗光里显得格外僵硬。

      “夏燃。”温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比赛,”温宁说,“注意安全。”

      “我会的。”夏燃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你也要注意休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的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消散,只剩下那杯胃药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温宁低头看着那杯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她重新看向屏幕。光标还在第三段的末尾闪烁,她已经没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力气。她把论文保存、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正准备收拾桌面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红楼梦》上。夏燃走得急,书没有合上,翻开的那一页,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温宁把书拿起来,准备合上放回书架。翻动的时候,一张便签从书页间滑落,打着旋飘到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不是夏遥写的那张“今日读到黛玉焚稿,大哭”,而是另一张。纸更白,墨更新,字迹潦草但用力,每一笔都像钉子楔进墙里。夏燃的字。

      “她说喜欢草莓,要记住。喜欢新鲜的,不要果酱。草莓。”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几次又重新写上,最终留下的版本是——

      “我不能喜欢她。但我可以对她好。以妹妹的名义。一辈子。”

      温宁拿着那张便签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的要淡一些,大概是在不同的时间写的。笔画更潦草,像是在情绪起伏中匆忙落笔,收笔处甚至有些发飘——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温宁站在那里,把那张便签重新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本,放回书架。她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秒,确认书本完全归位,然后收回手,垂下眼睛。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书架前,手指搭在那本《红楼梦》的书脊上。就像很多年前,夏遥第一次把这本书送给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书架前,手指搭在书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那时候的夏遥就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嬉皮笑脸地说——“这本书很厚的,我们慢慢看,看一辈子。”

      一辈子。

      现在夏遥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而她的一辈子,还在往前走。

      温宁转过身,看到书桌角落那个小小的相框。那是上周邻居给她们拍的那张合影——阳台上,温宁侧头笑着,夏燃在她旁边搬花盆,阳光正好。她把相框拿起来,拇指在玻璃上轻轻擦过。擦到夏燃脸上时,手指停了半秒。

      她把相框轻轻扣在桌面上。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太久了。

      久到那个侧影已经印在了她的脑子里,不需要照片也能在任何一个安静的时刻浮现。

      凌晨一点半,夏燃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映出的一小片光斑,光斑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一只困倦的猫。

      她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说了什么。那个问题——“只是因为阿遥吗?”——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切开她这两个月来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颗不肯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心。

      她回答“不只是”。然后逃走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她胸口堵成了一团,躺下来之后反而更加清晰。她想说——

      不只是因为姐姐。从你第一次说“你和她真像”的时候,从你晕倒在我怀里的时候,从你在讲台上光芒四射而我在台下只看到你一个人的时候,从你给我的手涂药膏那一瞬间我整个心脏都在发抖的时候。不只是因为姐姐。早就不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那瓶栀子花香的洗发水味道——和温宁身上的味道一样。

      明天是资格赛。她应该睡觉。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书房的画面——温宁打字的侧影、温宁被疼痛折弯的眉头、温宁喝药时低垂的睫毛、温宁问出那个问题时眼底深处的光。那个问题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请求。不是“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而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拿姐姐当挡箭牌”。她在期待什么?又在试探什么?

      夏燃不敢往下想。

      凌晨三点,温宁的卧室里还亮着床头灯。

      她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书房的对话,回想夏燃说“不只是”时的表情。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就逃走了。她自己也知道。把夏燃逼到墙角的人是她,可真正被那句话搅乱心绪的人,也是她。

      她转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那张冰箱照片还在——红色盖子的饭盒,歪歪扭扭的笑脸便签,旁边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小瓶酸奶。她之前特意截图保存下来的,当时的理由是“以后买菜可以参考”。

      可她现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分钟,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没有挪开过。

      她想起夏燃搬进来的第一天,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菜,切到手指流血还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她想起夏燃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为了不吵醒她,赤脚在客厅里做平板支撑。她想起夏燃把养胃粥放在超市货架上比较了好几分钟,只为了给她找一款合适的早餐。她想起今天在书房里,夏燃说“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夏遥也没有。

      夏遥夸过她好看,夸过她聪明,夸过她是最完美的妻子。但夏遥从来没有夸过她“眼睛会发光”。那种夸奖不一样——不是对容貌的赞美,不是对身份的认可,而是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最热烈、最不为人知的自己。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睡。书房和卧室的灯都熄了,只有客厅里那瓶栀子花在黑暗中继续散发着幽淡的香气,无声地弥散到每一个角落。两个房间之间隔着十步走廊的距离,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有睡着。

      她们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对方——一个想着今天不该说那三个字,另一个想着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各自翻了几个身,各自的枕头压着各自的秘密。都在等天亮,都在等明天——一个是资格赛的赛道,另一个是赛道上那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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