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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格格不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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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夏燃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书房的单人床比车队宿舍的床软得多,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城市灯光。
这是她搬进温宁家的第一个早晨。
夏燃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没有开灯。她摸黑穿上运动内衣和速干T恤,又套了一条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房门打开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她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主卧方向一片安静,温宁应该还在睡。
她松了口气,踮着脚尖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夏燃在客厅中央站定,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然后开始做热身。颈部绕环、肩关节激活、髋关节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肌肉记忆的精准,幅度大却不发出任何声响。
热身结束,她撑在地板上,开始做核心训练。
平板支撑,三分钟,身体像一块钢板一样绷得笔直。
侧支撑,左右各两分钟,腹外斜肌在皮肤下拉出清晰的线条。
仰卧举腿,四组,每组二十五次。
登山跑,两组,每组六十秒。
她在控制呼吸,尽量不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但每一次收缩的肌肉都在无声地彰显着力量。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她随手用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擦掉,继续下一个动作。
这是她保持了十几年的习惯。从被选进省队的那一天起,体能训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刻进了她的生命里。车队有专业的体能师和训练计划,但基础的核心力量她自己就能练,不用器械,不用场地,哪里都能做。
完成核心训练后,夏燃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走到窗边,开始做站立拉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紧实的肩背线条上。赛车手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块状,而是修长的、富有爆发力的流线型——宽阔的肩膀、清晰的后背沟壑、紧实的腰腹,每一寸肌肉都经历过赛道上数十个小时的高温与高G值的反复锤炼。
她正在做肩部拉伸的时候,走廊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夏燃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到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温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毛衣当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眼睛还是半眯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声音从睡梦里捞出来一样,带着迷糊的困意。
“你在干什么?”温宁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软糯。
夏燃保持着拉伸的姿势,有些尴尬,“训练。吵醒你了?”
温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夏燃身上——裸露的手臂和腿上覆盖着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肌肉线条分明却不夸张,是那种常年运动才能雕琢出来的精悍身形。
温宁移开目光,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
“五点半。”
“……早上五点半?”
“对。”
温宁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用一种尽量委婉但明显不太理解的语气说:“你每天都这个时间起床?”
“除非比赛日。”夏燃收回拉伸的姿势,站直了身体,“习惯了。十几年的生物钟,改不了。”
温宁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她平时的作息是凌晨一两点睡觉,早上七八点起床。失眠严重的时候,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第二天靠咖啡撑着去上课。五点半对她来说,不是“早起”的概念,而是“还没睡”的概念。
“你继续。”温宁最终说,转身往卧室走,“我去——再睡一会儿。”
她关上卧室门,重新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可闭上眼睛之后,客厅里那些细微的声响却像被放大了好几倍——夏燃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关节偶尔发出的咔哒声、毛巾擦汗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她还在睡梦中根本不会察觉。
但此刻她已经醒了,这些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温宁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客厅里,夏燃的动作明显放得更轻了。她把剩下的拉伸动作缩到了极限幅度,甚至放弃了最后一组需要跳跃的波比跳。做完所有训练后,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去冲澡然后准备出门,但今天她犹豫了一下。
浴室在走廊另一头,和主卧只有一墙之隔。水声肯定会吵到温宁。
夏燃想了想,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决定等温宁起床之后再洗。
她在厨房里洗了手,开始准备早餐。
冰箱里的食材都是她昨天买好的。她拿出鸡蛋、全麦面包、牛奶,又洗了几颗小番茄。平底锅烧热,喷了一点橄榄油,打入两个鸡蛋。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发出细小的滋滋声,蛋黄的薄膜在温度的作用下慢慢变得不透明。
夏燃单手握着锅铲,盯着锅里的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监控赛车仪表盘上的数据一样专注。她默数了大概四十秒,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蛋翻了个面,结果蛋黄还是破了。
“啧。”她不满地皱了一下眉。
煎蛋的功夫,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上午要回车队一趟,有几份体检报告和训练计划要签;下午回来之前去药店给温宁抓下周的中药;晚上研究张诚给的那份名单,看看能不能查到几个人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规律。
她正在盘算着,身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夏燃回头,看到温宁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浅蓝色的棉麻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比昨晚多了几分精神,但眼底还有没完全消退的困意。
“吵到你了?”夏燃问。
“不是。今天上午有课,本来就要早起。”温宁走到厨房门口,目光越过夏燃的肩膀落在锅里破了黄的煎蛋上,“你在做早餐?”
“嗯。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夏燃顿了顿,有些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蛋破了,将就吃。”
温宁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锅里卖相不佳的煎蛋,又看了看灶台旁边切好的小番茄和已经放进烤面包机里的全麦面包,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夏燃没有捕捉到。
“我来吧。”温宁说。
“不用,你坐着——”
温宁已经伸手接过锅铲。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夏燃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锅铲就被拿走了。温宁站在灶台前,把破了黄的煎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然后重新在锅里喷了一层薄油,打了一个蛋。
她单手打蛋的动作干净利落,蛋壳在碗沿上一磕一掰,蛋黄完整地滑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定型成一圈漂亮的白色花边。她用锅铲边缘轻轻调整了一下蛋的形状,火候控制在刚好让蛋白凝固而蛋黄还微微晃动。
三分半钟,一个完美的太阳蛋出锅,蛋黄完整,蛋白边缘焦脆金黄。
夏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卖相堪比美食博主的太阳蛋,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团黄白混合的失败品,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和阿遥在一起的时候。”温宁把太阳蛋盛进盘子里,语气很淡,“她喜欢吃我做的早餐。”
夏燃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接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烤面包机叮的一声跳起来的声音。
温宁把煎好的蛋和烤面包端到餐桌上,又倒了杯牛奶,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做着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夏燃跟在她后面,把自己那份破了的蛋也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安静。
夏燃咬了一口面包,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温宁。温宁正低头切煎蛋,刀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这是她们同居后的第一顿早餐。
和夏燃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自己早起做好早餐,温宁醒来就能吃到现成的,然后两个人礼貌而客气地开启新的一天。但现实是温宁接手了她的厨房,用三分钟就把她小心翼翼煎了半天的蛋比了下去。
“你的训练,每天都这么早?”温宁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核心训练一般早上做。有赛道训练的时候会晚一点,八点到场地。”夏燃回答,“下午是体能和模拟器。晚上看录像复盘。”
温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赛车手的训练量这么大?”
“习惯了。”夏燃说,“拉力赛一场下来七八个小时,体能跟不上,后半程注意力就散了。注意力一散,就容易出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普普通通的事实。但温宁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分量——赛车不是普通的运动,车手在赛道上每一次分神,都可能以生命为代价。
温宁低下头,继续切煎蛋。
“那你搬到这边来,训练时间会不会不够?”
“够了。”夏燃回答得很快,“原来住车队宿舍的时候,从宿舍到训练场开车十分钟。现在从这边过去四十分钟。早上早出发半个小时就行。”
她没有说的是,原来四十分钟是多出来的通勤时间,加上晚上要照顾温宁的饮食起居,她每天能用来训练的时间至少缩减了两个小时。对于一个处于黄金年龄的顶级车手来说,每天少练两个小时,一个月就是六十个小时,足够让竞技状态下降一个档次。
但她不会说。
这些账,她早在决定搬进来之前就已经算清楚了。
温宁没有再问,安静地把煎蛋吃完。夏燃也把早餐一扫而空,起身去洗碗。温宁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站在水槽边弓着腰的背影,手指上又多了几张新的创可贴。
“你的手。”温宁忽然说。
夏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事,就是切菜的时候不注意。”
“昨天的创可贴还没揭,今天又贴新的。”温宁站起来,走到夏燃身边,拉过她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指腹上的伤口有新有旧,有的是刀切的,有的是被热油溅到的,手背的关节处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应该是训练的时候碰的。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温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夏燃把手抽回来,“下次注意。”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留给温宁一个倔强而笔直的背影。
温宁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转身回到餐桌前,拿起自己的包,准备出门。
“晚上想吃什么?”夏燃头也不回地问。
温宁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这种问题——晚饭想吃什么——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了。夏遥走后的那三个月,她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外卖,有什么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后来胃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吃。
“随便。”她说。
“没有随便这道菜。”夏燃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想吃什么就说,我去学。”
温宁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夏燃站在厨房里,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的水还没擦干,丹凤眼里写满了认真。
“……清蒸鲈鱼。”温宁说了一个菜名。
夏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点头,“好。”
温宁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夏燃靠在厨房台面上,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清蒸鲈鱼的做法”。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新手也能零失败的清蒸鲈鱼”,她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蒸鱼豉油是什么?葱丝要切多细?鱼身划几刀?
她关掉手机,决定下午去超市先买三条鲈鱼回来练手。
上午十点,温宁走进了久违的教学楼。
她请了将近两周的假,今天是出院后第一天复课。走在熟悉的走廊里,墙上的学术海报换了一批新的,公告栏里的讲座通知多了几张她没见过的名字,空气里飘浮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学生们的笑声。
一切都没有变。
可温宁走在其中,却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她微笑着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点头回应学生们的问好,姿态从容,步调平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是一种精心维护的表象,像是给破碎的花瓶重新粘上之后涂了一层薄薄的釉——看上去完好无损,实则内部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四十几个中文系大三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讲台。温宁走到讲台后面,把教案和笔记本电脑放好,抬起头,露出一个淡而稳的浅笑。
“好久不见。我们开始上课。”
课程进行得很顺利。温宁讲的是唐宋文学中的女性书写,从鱼玄机讲到李清照,从闺怨诗讲到易安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解释得清晰透彻,每一个引用的典故都信手拈来。
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温教授的课在中文系是出了名的好,旁征博引,见解独到,而且从不照本宣科。再加上温宁本身的气质——温婉优雅、学识渊博,是很多学生心目中的女神级存在——她的课从来都是座无虚席。
但今天,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温教授瘦了。
她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变得锋利,衬衫的领口显出一截过于明显的锁骨。她握激光笔的手指比记忆里更细,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最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现在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课间停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目光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温老师是不是生病了?”一个短发女生小声跟同桌嘀咕。
“听说请了两周病假。”同桌压低声音回答,“好像挺严重的,住了好几天院。”
“天哪……”
“而且你听说没有,”短发女生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学校论坛上说,温老师丈夫前不久去世了,好像跟什么医疗事故有关……”
“真的假的?”
“不知道,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但有人截图——”
前排另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瞪了她们一眼,两个人立刻噤声。
温宁没有注意到台下的小骚动。她正讲到李清照南渡后的词风转变,讲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时候,她的语速微微顿了一下。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想起夏遥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她每天都在重复这种状态。白天在人前强撑得体微笑,晚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一整夜的呆。那种痛苦像是被强行压进水底的浮木,不管怎么按下去,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弹起来,撞得人胸口发疼。
“温老师?”有人小声叫了一声。
温宁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停顿了太久,久到超出了正常的教学节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按下去,继续讲课。
“不好意思,我们接着讲下一首。”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声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有几个人走到讲台前问问题,温宁一一耐心解答。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她低头收拾教案的时候,发现讲台上多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圆润可爱:“温老师,多喝热水,注意身体!”
没有署名。
温宁握着那杯姜茶,站在原地,垂下眼睛,睫毛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群孩子,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她拿起姜茶,喝了一口。温暖的甜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但仍然隐约可闻的议论声。
“……你们看到了吗?校门口那个穿黑夹克的好帅!”
“骑摩托车的那个?天哪那个车好酷,好像是什么限量款——”
“不是骑摩托车,是站在跑车旁边的!黑色的跑车,超帅!”
“她在等人吗?好像在往我们这边看诶——”
“是不是接女朋友的?哪个系的女生这么有福气……”
温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黑夹克。跑车。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果然看到夏燃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在校门口等你。”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是陈述句。
温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包朝校门口走去。
中文系的教学楼离正门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温宁穿过种满梧桐树的校园主干道,远远就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哑光黑色的跑车,车身线条凌厉流畅,像一只蛰伏的黑豹。夏燃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牛仔裤,手里转着一副墨镜。
她站在那里,和整个校园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穿着休闲装和运动鞋,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地走过。而夏燃身边的那辆车、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和赛道味、她转墨镜时手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痞气——这一切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空投进来的,突兀又惹眼。
好几个路过的女生偷偷回头看她,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假装在拍风景。夏燃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校园主干道的方向,丹凤眼微微眯着,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温宁。
夏燃站直了身体,把墨镜插进夹克口袋里,抬手随意挥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自带的利落和帅气。
温宁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夏燃说,“训练提前结束了,就早点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温宁看了她一眼,弯腰坐进车里。夏燃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像是野兽醒来的第一声低吼。车身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温宁说,“我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去。”
“医生说你不能劳累。”夏燃的眼睛看着前方,语气波澜不惊,“地铁高峰期人多,站一路对胃不好。”
“我可以打车。”
“打车和坐我的车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温宁心想。打车不会被全校学生围观,不会被人在论坛上发帖讨论“中文系温教授和校门口那个开跑车的酷女人是什么关系”,不会让本来就暗流涌动的谣言再多一条佐证。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你这样每天接送,训练怎么办?”
“训练调整了时间。”夏燃说得轻描淡写,“上午体能和基础训练,下午模拟器,晚上复盘。接你不影响。”
她没有说调整训练时间需要跟教练和体能师反复协调,没有说队友阿凯调侃她“被家事绊住了脚”,没有说教练昨天在电话里语气严肃地提醒她下个赛季的积分压力。她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温宁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城市灯火,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今天第一天复课,两节大课加一个学术会议,站了将近五个小时。刚才在学校里撑着精神应对一切,现在坐进车里,所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车窗的方向歪过去。
夏燃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温宁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平稳而绵长。黄昏的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红灯变绿。夏燃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顺地滑了出去。她开得比平时慢得多,过弯的时候刻意放缓了速度,连换道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轻柔。
后车按了几声喇叭,从旁边车道超过去,司机摇下车窗像是想骂人。夏燃没有理会,只是稳稳地把车控在限速以内,甚至更慢。
从学校到公寓,平时二十五分钟的车程,她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车子停进公寓楼下停车位的时候,温宁还没有醒。夏燃熄了火,没有急着叫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温宁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切都笼在一种柔和的、蓝紫色的薄暮里。
温宁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呢喃。
“阿遥……”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夏燃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指节泛白。那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却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在温宁心里,那个名字永远不会消失。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那间锁着的书房,那些放在储物间里的旧物,那些在深夜反复翻看的相册——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她无法替代的人。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每一次听到那两个字从温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说不出话。
夏燃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松开方向盘,抬手轻轻拍了拍温宁的肩膀。
“温宁姐,到了。”
温宁慢慢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梦里的水雾。她看着夏燃,愣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我睡着了?”
“嗯。看你睡得沉,没叫你。”夏燃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走吧,上楼。晚上给你做清蒸鲈鱼。”
温宁揉了揉眼睛,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注意到夏燃握着方向盘时留下的那圈泛白的指印,也没有注意到夏燃转过身去开车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夏燃手里拎着温宁的包和电脑包,温宁站在那里,困意还没完全消退,眼皮垂着,整个人散发着慵懒而柔软的气息。
十七楼到了。
打开门,夏燃先进去开灯。客厅亮起来的一瞬间,温宁看到了茶几上那束雏菊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栀子花,香气幽淡。
“哪来的栀子花?”温宁有些意外。
“下午去药店抓药的时候,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夏燃换了拖鞋,把温宁的包放在沙发上,“她说栀子花安神,放在卧室里有助于睡眠。你最近总失眠,就买了几枝。”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养胃的食材、新鲜蔬菜、几盒胃药,还有三条用保鲜膜包好的鲈鱼。
温宁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几枝栀子花。
花瓣洁白厚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香幽淡而绵长,和雏菊清冽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溢满了整个客厅。
她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不浓郁不刺鼻,是那种需要仔细去感受才能捕捉到的温柔香气。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夏燃开始洗菜了。
温宁放下栀子花,走到厨房门口。夏燃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一手拿着手机看菜谱,一手洗着鲈鱼。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灶台上摊开的手机屏幕被水溅湿了一角,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滑不动,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手指再去戳。
“需要帮忙吗?”温宁问。
“不用,你歇着。”夏燃头也不回,“我能搞定。”
温宁靠在门框上,没有走。
夏燃把洗好的鲈鱼放在案板上,按照菜谱上的指示——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抹上料酒和盐,姜切片塞进刀口,葱切段垫在盘底。她握刀的姿势很用力,每一刀都带着赛车手特有的果断和精准,但划出来的刀口深浅不一。
腌鱼的时候,她开始切葱丝。菜谱上写的是“葱切细丝”,于是她把葱段劈开,一片一片地剔掉葱芯,只留外面薄薄的葱皮,然后叠起来切成头发丝一样细的丝。
这个工作量对一个专业赛车手来说太过精细了。夏燃切了五分钟才勉强切出一小撮能称得上“细丝”的葱丝,案板上还散落着大量厚薄不均的废料。她皱着眉把废料扔进垃圾桶,又开始切姜丝和红椒丝。
二十分钟后,鲈鱼终于入锅了。
夏燃盖上锅盖,设定计时器,靠在灶台边吐出一口长气。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围裙上沾了几片鱼鳞和葱碎,袖口也溅上了水渍。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关乎荣誉的精密操作。
温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幽微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块冰在不知不觉中被体温捂化了一个角,虽然后面还有大片的坚硬,但那个角已经变成了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八分钟后,计时器响了。
夏燃掀开锅盖,一股蒸汽扑面而来。她等蒸汽散开,低头去看蒸鱼的成品——鲈鱼卧在白瓷盘里,身上划的刀口翻卷开来露出雪白的鱼肉,葱姜丝的香气混合着鱼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没熟透。”夏燃盯着鱼脊最厚的那块肉看了几秒,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中间还是生的。”
温宁走过去,俯身看了看,“火候不够。蒸鱼要水开了再入锅,你是冷水入锅的吧?”
夏燃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没事。”温宁直起身,语气很平淡,“重新回锅蒸三分钟就好。”
她把鱼重新放回蒸锅里,调整了一下火力,盖上锅盖。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夏燃站在旁边,看着温宁从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考场上把所有题目都做错的学生,而温宁就是那个走过来看了一眼就把所有答案都纠正过来的监考老师。
“清蒸鲈鱼是阿遥最爱吃的菜。”
温宁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第一次做的时候,和你的情况一模一样——冷水入锅,中间没熟。她气馁得差点把鱼扔进垃圾桶,说再也不做了。我说没关系,重新蒸一下就好。”
夏燃没有说话。
“后来她练了很久,终于能做出完美的清蒸鲈鱼。鱼肉嫩滑,筷子一夹就散,豉油的咸香刚好渗进肉里。”温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是她为数不多学会的几道菜之一。其他的,她怎么学都学不会。”
蒸锅重新冒出白汽的时候,温宁轻声说:“你也学不会,可她最终还是学会了。你比她多一点耐心——她当时失败了一次就想放弃,你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这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夏燃说的。
夏燃握着锅铲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知道温宁说的“她”是夏遥。她也知道温宁不是在比较她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因为在温宁的描述里,她和夏遥被放在了同一个句子里,同一个语境里,同样笨拙地站在厨房里为温宁学一道菜。
那道菜的终点,是温宁喜欢吃的味道。
三分钟后,鱼终于熟了。
夏燃把蒸好的鲈鱼端上桌,倒掉盘底的腥水,铺上重新切的葱姜丝和红椒丝,烧了一勺滚烫的花生油浇上去。滋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葱姜的香气,白嫩的鱼肉在油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最后淋上蒸鱼豉油,一盘有模有样的清蒸鲈鱼终于完成。
她还炒了两个小菜——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汤是她中午出门前就炖上的,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排骨炖得脱骨酥烂,冬瓜入口即化。
这顿饭从准备到上桌,花了她整整三个半小时。
温宁夹了一筷子鱼腹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夏燃端着碗,表面上在吃自己的饭,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温宁的表情上。她的手心微微冒汗,像是等待着裁判亮出成绩单的赛车手。
“怎么样?”
温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鱼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鱼脊上的肉,仔细尝了尝。
“豉油放多了。”她说,语气平淡,“鱼本身很新鲜,不需要那么多豉油。咸味压住了鲜味。”
夏燃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不过,”温宁夹了第三筷子,“鱼肉的火候很好。嫩,不柴。第一次做蒸鱼能做到这个火候,已经很不错了。”
夏燃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克制地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温宁注意到那抹红色在夏燃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夕阳落在深色岩石上折射出的暗红色的光。她没有点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吃完饭,夏燃去洗碗。温宁坐在客厅里批改今天学生交上来的小论文,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细致的批注和修改意见。夏燃洗完碗出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准备出门。
“去哪?”温宁抬起头。
“下楼把车挪一下。明天早上清洁车要扫地库,物业发了通知。”夏燃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玄关换了鞋,“很快回来。”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温宁放下红笔,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改论文改得眼睛有些酸涩,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皮,然后站起身想去倒杯水。
路过夏燃的房间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夏燃的旅行袋还放在床脚没有完全拆开,床头柜上摆着她从宿舍带回来的那盏小台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暖光。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旧了的汽车工程书,桌面上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温宁本来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掠过那个笔记本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被几个关键词钉住了。
“王国伟——肝胆外科——周四下午门诊”
“陈海东——市二院麻醉科——周一周三值班”
“赵建国——药剂科主任——办公室位置:行政楼4楼东侧”
“李娟(李□□)——籍贯湖南岳阳——父母住址待查——前同事联系方式待摸排”
笔记本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简易的时间线,从夏遥手术前一天开始,一直到今天,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进展。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写的,用的是红色笔——“张诚提供名单:4名涉案人员。可信度:待验证。下一步:逐一排查行动规律。”
温宁站在门口,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床上那个还没拆完的旅行袋上。
旅行袋的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车队的队服,胸口绣着夏燃的名字缩写和车队logo。队服旁边放着一份翻得起了毛边的文件,温宁认得那个格式——是医院病历的复印件。
夏燃这几天在医院里陪床的时候,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在查的,就是这个。
不是在刷新闻。
是在查害死她姐姐的人。
温宁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字迹是夏燃的——不太好看,笔画硬朗直接,横平竖直但没什么章法,和她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只讲效率。每一页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人物关系用箭头连接,地址和联系方式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时间节点用数字编号排列。
那不是随便涂涂画画的笔记。
是做了大量功课之后整理出来的调查记录。
温宁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标题:“药品批次问题——待深入调查”。
下面列了三个批次的抗生素编号,旁边用括号标注了“夏遥手术使用批次”,另外两个批次后面打了问号。页末有一行小字,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张诚说可能不止姐姐一个人。如果是真的,受害者名单会很长。查到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找到第二个,就能形成证据链。到时候,谁也压不住这件事。”
温宁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夏燃一直在做这些事。
清晨五点起床训练,上午去车队,下午回来买菜做饭,晚上守在病床边陪床到深夜,半夜不睡查医院内部人员的行动规律。那双丹凤眼里从来不是空洞的坚定——那不是盲目的、冲动的、逞一时之勇的愤怒,而是缜密的、冷静的、步步为营的筹谋。
她是认真的。
从清明那天在墓园里打开夏遥遗书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认真的。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温宁从书房里走出来,正好和换鞋进来的夏燃撞了个对面。
“水烧好了吗?”夏燃问,在玄关换回拖鞋,“楼下那辆清洁车已经——”
她抬起头,对上了温宁的目光。
温宁站在走廊里,逆着客厅的灯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眼神不是刚才吃饭时那种慵懒疲惫的样子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寻常。
“怎么了?”夏燃察觉到异样。
“你的房间门没关。”温宁说,“我看到了你的笔记本。”
夏燃的表情微微一滞。
“我不是故意翻你的东西。”温宁走到她面前,站定,“但你写的东西,我都看到了。”
空气静了一瞬。
夏燃垂下眼睛,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个本子上的东西还不太成熟。有些信息还没验证,有些——”
“你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夏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早上五点起来训练,白天在车队,下午回来买菜做饭,晚上研究这些。”温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的湖面之下有暗流在涌动,“夏燃,你不用休息的吗?”
“我身体好。”夏燃说,“习惯了。”
“这不是身体好不好的问题。”温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你是在拿命拼。训练拼,照顾我拼,查案子也在拼。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垮的。”
夏燃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从小到大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拼,不断地拼,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押在一件事情上,不计后果,不留退路。练车的时候是这样,比赛的时候是这样,现在照顾温宁、追查真相的时候也是这样。
没有人教过她,可以用别的方式生活。
“温宁姐。”夏燃抬起头,看着温宁的眼睛,“姐姐的案子,不是普通的医疗纠纷。背后涉及到医院内部的利益链,涉及到的可能不止姐姐一个受害者。张诚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出问题的药,可能不止用在姐姐一个人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如果我们不查,受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不拼,就没有人能给姐姐翻案了。你不是也在拼吗?你也在查,也在联系以前的同事,也在整理线索。”
温宁没有说话。
夏燃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温宁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说过,我们一起去查。”她说,“这句话,我没有忘记过。”
温宁看着她。
丹凤眼里的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愤怒,有执念,还有一种比愤怒和执念更烫的东西——那是滚烫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在意。
“从明天开始,厨房里的活分我一半。”温宁说。
“你的胃——”
“我的胃已经好了。而且做饭不累,真正累的是你。”温宁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我做早饭,你做晚饭。菜一起买,碗轮流洗。”
夏燃看着她,想反驳,但温宁的目光告诉她反驳无效。
“……好。”
“还有,”温宁说,“调查的事,以后我们一起做。你负责行动,我负责整理分析。你的笔记写得太乱了,有些线索重复整理了三次。交给我做,效率会高很多。”
夏燃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但确实存在过。
“好。”
温宁看着她唇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弧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夏燃笑起来的时候,和夏遥一点都不像。夏遥的笑是温柔的、舒展的,像春天的太阳,不设防地洒你一身暖意。夏燃的笑是收敛的、快速的,像是习惯了把真实的情绪藏起来,偶尔流露出来一点就立刻收回去,生怕被人看到。
可就是那样短暂的笑,却让温宁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温宁移开目光,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几枝栀子花。
“我拿一支放卧室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好。”
“晚安。”
“晚安。”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
夏燃站在客厅里,听着温宁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笔记本从房间里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下一步”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话。
“明天去市二院,查陈海东的排班表。”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里,栀子花的香气幽幽地蔓延开来,从客厅流淌到走廊,从走廊渗进每一扇半开的门扉里。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过这间公寓里每一个还带着旧日痕迹的角落。
两个房间的灯先后熄灭。
十七楼的灯光融入了城市的夜色里,变成万千灯火中不起眼的一盏。
但在这盏灯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不再是单向的照顾和被照顾,不再是客气而疏离的同居关系。
她们开始重新划定彼此的位置——在同一个厨房里并肩做饭,在同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吃饭,在同一份名单上各自负责擅长的那一环。
像两棵被同一场风暴连根拔起的树,在新的土壤里重新扎根,彼此缠绕着、支撑着,一起抵御还没有到来的风。
凌晨一点,夏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晚饭时温宁说“豉油放多了”时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想起温宁说“鱼肉火候很好”时她心脏漏跳的那一拍,想起温宁说“我们一起”时眼神里那种不容反驳的认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温宁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每天看到她,能和她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查案子,已经是她不敢奢望的幸运了。
不要再贪心了。
不要再靠近了。
可她的心脏不听话。
它在胸腔里一声一声地跳着,固执地、不知悔改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