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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模糊的数字 ...


  •   审计组正式进驻市立医院药剂科的第二天,张诚给夏燃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李娟找到了。”

      夏燃当时正在车队做赛前体能测试,看到消息后直接把跑步机上的紧急制动拉绳拽了下来。她一边擦汗一边拨通了张诚的电话,对面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车辆驶过减速带的颠簸声和远处汽车站广播报时的模糊回音——应该在某个长途客运站,离市区至少有两小时车程。

      “人在哪儿?”

      “邻省一个小县城,她母亲的娘家。我托以前的老同事查了全省客运售票记录才锁定的。”张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大巴车上不方便大声说话,“她这几个月换了三次住处,手机号全停用,平时只用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小灵通跟外界联系。昨天审计组进场的消息上了省卫健委官网公告,她才主动用公用电话联系了我。说愿意交出手里那份术前准备记录单原件——她听说调查组开始调取药剂科所有出入库记录之后,说了一句话:‘夏遥教授没白等’。”

      夏燃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一瞬,但她没有让自己沉进那股翻涌的情绪里。现在是行动时间,不是情绪时间。她简短地说了句“把人安全带回来,我这边安排交接”,挂断电话后立刻拨通了药监局专案组联络人的号码。对方听她陈述完李娟愿意交出原件的情况后,语气明显郑重起来,让她尽快带证人去专案组驻地做正式笔录,原件由专案组按证据保全流程封存。夏燃又追问了一句审计组调取出入库记录的具体时间,联络人犹豫了几秒,告诉她药剂科的文件已经在昨天下午被审计组全部封存,赵建国被要求当面登录电子台账系统时脸色很难看。

      夏燃挂了电话,站在更衣室里把这几条信息迅速转发给温宁,后面跟了一句:“原件找到,审计封账,赵建国慌了。今晚回去细说。”

      温宁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我在学校。下课来接我。”

      傍晚时分,夏燃在学校停车场老位置等到了温宁。她靠在车门上,看着温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今天温宁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素白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成髻,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被秋末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走到夏燃面前,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样了”或“快告诉我细节”,而是把手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递过去,说:“趁热喝。你中午给我发消息说在体能测试,以你的性格测试完肯定直接跑案子没吃饭,咖啡里加了双份奶,先垫着。”

      夏燃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加了双份奶。她记起有一次她在车队随口说过“美式太苦,拿铁太淡”,温宁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她还以为温宁没在听。

      车子驶出校门,暮色正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缓铺展。温宁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下午在教研室打印出来的审计组进场公告、药剂科出入库记录调取流程说明、以及她自己整理的证据链完整清单——每一项证据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目前的保管状态和对应的审计编号。

      “张诚说李娟愿意把原件交出来。”夏燃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转头看着温宁,“她这几个月换了三次住处,听说审计组进场之后主动联系了张诚。说了一句话——‘夏遥教授没白等’。”

      温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掠过挡风玻璃。她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着,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她从头到尾都相信有人会查到底。”

      “她是相信你。”夏燃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她留下那份记录单的时候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翻案,那个人一定是你。”

      温宁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但夏燃从她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看到,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到家,两个人换好家居服,像每个工作日晚上一样并肩坐在茶几前。但今晚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紧张而克制的,所有的焦虑都被压在文件和数据下面,谁也不说破。今晚茶几上摊开的不是药监局公告的打印件,而是温宁下午刚从教研室带回来的一张本市老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址,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标注。

      “上次那个电话号码,我和你的判断一致——不是陈海东的,不是赵建国的,也不是李娟的。它是另一个圈子里的人:医院内部,和夏遥有直接接触,可能在她术前准备阶段的某个关键时间点在场。后来我以‘整理学术会议通讯录’的名义去护理部找过档案室的排班表,重点查了术前三天在消化外科值班的所有医护人员名单,逐行对比后发现有一个人不在张诚的名单上、不在阿凯的麻醉登记表上、却多次出现在夏遥术前准备记录单的签字栏里。”温宁从档案袋里抽出几份复印件,整齐地排列在茶几上,“她叫周雅琴,术前准备室的资深护士,那天负责夏遥术前最后一次生命体征核对。按照术前准备的流程,她是夏遥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一个接触的护理人员。”

      夏燃拿起那张排班表复印件,周雅琴的名字旁边被温宁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圈,引出一条箭头,箭头那端写着几行分析——“该人名下登记的家庭住址为老城区棚改片区,房东称其三个月前搬离,未留新地址。目前去向不明,但在搬离前曾向邻居透露‘想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

      “三个月前。和李娟辞职、王医生被威胁、张诚藏证据的时间高度重叠。她从医院离职之后没有像李娟那样彻底消失——她只是搬了家,改了联系方式,但没有跨省。她还留在这个城市。”温宁用手指在周雅琴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不管她手里有没有直接证据,她是那个能证明夏遥在术前最后几分钟里状态的人。如果她也愿意开口,陈海东和赵建国在术前准备阶段的时间线就会被完全锁死。药监局那边今天下午刚通知——审计组已经封存了药剂科所有出入库记录,赵建国在封账时的反应极不自然,频繁以‘记不清’搪塞关键问题。如果周雅琴这时候出来作证,就能从护理人员角度补上赵建国在准备阶段出现的具体时间点。”

      夏燃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出来的地址。老城区棚改片区的街道像蛛网一样密集,很多房子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着廉价出租的招牌。周雅琴离开医院之后没有像李娟那样逃到外省,而是躲进了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大概和李娟想法一样——不想被卷入,不愿被报复,但又不忍心把秘密彻底带走。她在犹豫中反复横跳,这一跳就是好几个月。

      夏燃把地图上的几个地址输入手机导航,快速估算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和路况,然后在地图上指了三个点。“这三个地方离得不远,彼此之间步行大概十来分钟。老城区那片我认识——以前车队训练常走城郊环线,那片棚改区就在环线出口边上。明天是周六,你不上课,我也不用去车队。我们上午出发,按这几个地址挨个排查。先从她以前的房东和邻居入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去向。”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温宁,丹凤眼里的光严肃而专注,“但有一条规矩——如果她明确表示不愿意配合,我们马上就走。不能把她吓跑。她现在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个术前准备阶段的在场护理人员,也是最后一个能证明姐姐在最后几分钟里说了什么的人。把她吓跑,这条线就断了。”

      温宁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张地图上周雅琴被圈出来的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明天见”。

      收拾好茶几上的材料,两个人又像往常一样各自忙了一会儿。温宁坐在书桌前翻看明天上课用的教案,夏燃靠在沙发上用iPad看车队发来的赛道数据。但温宁注意到夏燃的目光并没有真正集中在屏幕上——她的手指悬在iPad上方迟迟没有滑动,眉头微微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她在赛道上盯着前车尾灯准备超车时的表情,也是她在书房里对着证据链冥思苦想时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温宁放下红笔。

      “在想一个细节。”夏燃把iPad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周雅琴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张诚的名单里?张诚是安保部门的人,他有权限调取手术室的监控和安保记录。但护理部的人事调动不归安保管。如果他是通过内部安保系统比对名单的,护理部属于行政信息,不在安保部门的系统里——会漏人。也就是说她恰好掉在了我们所有信息来源的夹缝里——不在张诚的安保系统里,不在阿凯的麻醉科渠道里,不在李娟的药剂科关系网里。护理部是单独的行政编制。”

      “她掉在夹缝里,但姐姐还是想办法接触到了她。姐姐在进手术室之前跟她说了什么——这可能就是她搬走以后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也许她许下了一个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她会站出来。”温宁轻轻放下红笔,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沉得很深,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闪过。

      周六清晨,天蒙蒙亮,两个人已经出了门。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市区,驶入老城区边缘。高架桥的影子从头顶掠过之后,路两侧的风景从密集的高层住宅楼变成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在风吹日晒下褪成了暗淡的灰黄色。再往深处开,连瓷砖都看不到了,只剩下裸露的红砖墙面和锈迹斑斑的防盗网。棚改片区的拆迁告示牌立在一片瓦砾堆旁边,上面写着“旧城改造项目,拆迁范围:东至解放路,西至环城河”。有些房子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断裂的楼梯和残存的壁纸;有些还在勉强地站立着,窗外晾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证明里面还有人居住。

      夏燃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熄了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周雅琴照片、护士站排班表截图、以及温宁根据邻居提供的片段信息梳理出的几条可能去向。两人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逐条排查,先从周雅琴以前的出租屋开始。那栋楼已经被拆了一半,只剩底层两户还勉强能住人。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门口的水泥台上择豆角,看到两个陌生面孔,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温宁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用本地话温声问了几句。老太太听到周雅琴的名字,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说小周三个月前就搬走了,临走时在她家门口放了一袋米和一桶油,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但没告诉任何人去哪里。只隐约提过一句“想离医院近一点”。

      离医院近一点。不是远离医院,是靠近医院。

      夏燃和温宁对视一眼。如果周雅琴想彻底躲开这件事,她应该像李娟一样逃得越远越好。但她没有——她搬到了离医院更近的地方。这个逻辑只能指向一种可能:她手里有东西需要交给能进医院的人,而且她留下的那句话——“夏遥教授在进手术室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对她来说太过沉重,沉重到她无法彻底离开,也无法彻底忘记。

      “如果她说过‘想离医院近一点’,那就不会是医院旁边的那些高楼商品房。她的收入水平更可能选择医院周边老旧小区里的合租房或单间公寓——方便找工作,但又不会在门禁严格的新小区留下身份记录。”温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靠在车门上重新展开地图,手指沿着市立医院周边两公里的范围画了一个圈,重点标注了几个尚未拆迁的老旧小区。

      夏燃接过地图,把圈出来的几个地点输入导航,重新规划了一条从外往内逐步收缩的排查路线。第二站是医院后门斜对面的一排老旧居民楼。楼下有个中年男人正在修电动车,满手机油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听完描述后说了句“好像有这个人”。上个月在楼道里见过一个女的,瘦瘦的,戴着口罩,看着像医院护士的样子,不怎么跟人说话。问他具体是哪一栋哪个单元,他指着最里面那栋灰楼的四楼说“大概是那户,窗户上挂了块蓝布窗帘的”。夏燃和温宁爬上四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落灰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煤炉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她们敲了那扇挂着蓝布窗帘的门,门开了——但里面住的是另一户刚搬来不久的租房客,不认识周雅琴。两人没有显出任何焦躁,跟租房客道了谢,把有关于这栋楼的信息整理好,继续往下一个地址。

      第三站、第四站也相继落空。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老城区的巷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煤炉燃烧后的烟尘味。夏燃走在前头,把爬满蛛网的电线和坑洼不平的路面一一避开,然后自然地抬手指着脚下给温宁看;温宁走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把每条线索的排查结果记录下来,字迹依然工整,但她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几分——胃病刚好的人不适合在深秋的巷道里连续走了两小时,但她一句也没有提。

      夏燃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用塑料袋包好递给温宁一个,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快速查阅附近小区拆迁通知和物业登记信息,然后又拨通了张诚的电话,让他在后台同步查一下周雅琴名下是否有新的暂住证登记记录或水电开户记录。挂了电话,她看到温宁靠在砖墙上咬了一口包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你胃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夏燃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心疼。

      “早饭吃得很饱,走这点路不至于。而且第一个包子还没吃完,你就又查出新的线索了。”温宁咬了一口包子,“这个包子里的菜馅儿不错,你尝尝你的。”

      夏燃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嚼了几下,然后继续翻看手机上新收到的信息。“张诚说公安暂住证系统里查不到周雅琴最近的暂住登记记录,水电开户也没有新记录。但是——她以前的房东刚才补了一条消息,说她搬走时带走了医院发给退休职工的那种旧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市立医院’几个字。如果她搬走时连这种不值钱的东西都要带走,那个杯子对她来说可能有特殊意义。”

      “那她不太可能轻易离开这座城市。带走杯子是带走一段没有被污染的记忆——她在术前准备室工作那些年里,不是只有夏遥这一件事。她也许救过很多人,只是在最后一次没能救成。杯子是她的身份标记。”温宁用手指在地图上医院周边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星星点点地标注了几个尚未排查的小区。她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周雅琴:靠近医院。旧址拆迁后回迁到紧邻医院家属院的小区。旧保温杯。继续排查。”

      “走吧。”夏燃把吃完的包子包装袋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掉手上的碎屑,重新展开地图确认下一个位置。

      第五站是离医院最近的一个老旧小区,紧邻医院家属院,门禁形同虚设。门口的老头在传达室里打盹,被叫醒后想了好一阵,说好像有个女的符合描述,住在小区最里面那栋的顶楼。两人顺着楼梯爬上去,敲了门。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疲惫而警惕的脸——正是几个月前护士站监控拍到过的周雅琴。

      周雅琴比照片上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眶微陷,头发有些花白。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没有立刻关门。温宁轻声说了句“周姐,我是夏遥的爱人温宁”,她没有躲开,只是把门缝拉大了一点,盯着温宁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你们到底还是找来了。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桌角放着那个印着“市立医院”字样的旧保温杯。窗外能看到市立医院住院部的大楼。

      温宁没有绕圈子,也没有用任何审讯式的语气。她只是拿出一张夏遥的照片轻轻推过桌面,声音和在讲台上讲课时一样平稳而温和:“周姐,审计组已经封存了药剂科所有出入库记录,赵建国频繁以‘记不清’搪塞关键问题。李娟明天跟张诚一起回来交原件,王医生提交了术前报告原始版本和赵建国篡改后的伪造版本的复印件。不需要您冒险站出来指控任何人,只想知道——夏遥在手术前最后几分钟,有没有对您说什么。”

      周雅琴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保温杯的边缘反复摩挲。整个房间安静了好几秒,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她问我——‘周姐,我妹妹是个赛车手,如果我在手术中出了意外,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她三句话。’我当时还笑着跟她说,一个小手术能出什么意外,让她自己下了手术台去告诉妹妹。”

      “她怎么说?”温宁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她说——‘我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如果我真的出不来,你告诉她:第一,她不需要为我报仇,只需要替我把没做完的事做完。第二,清蒸鲈鱼蒸八分钟就够了,她老是蒸老。第三,让你好好活着。’”

      周雅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变得更低。“她在进手术室前还在跟我道歉,说耽误了我吃午饭的时间。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紧张,安抚了她几句就让她进去了。麻醉记录上的签字是我签的,因为术前准备阶段的护士必须在麻醉记录单上签字确认。那是我这辈子签的最后一份护理记录。那之后我就辞职了。”

      温宁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页首写下了一行字——“夏遥术前最后遗言:不报仇,做完事。清蒸鲈鱼八分钟。好好活着。”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把笔放下。

      夏燃低下头,用手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很快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周姐,您愿意把这份证词提供给审计组吗?不需要站出来指控任何人,只需要把您刚才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按上手印,然后告诉审计组——夏遥教授在进手术室前精神状态正常,术前准备流程规范,没有发现她有过度紧张或自行服用任何药物的情况。这就足以证明问题不在她,而在后面的人。”

      周雅琴抬头看着她,眼里噙着没掉下来的泪。然后她点了点头。

      从周雅琴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老城区的巷道被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煤炉的烟气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缠绕在斑驳的砖墙上。夏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很多,温宁走在后面,低着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温宁才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夏燃。

      “夏遥说的第一句话——‘不需要为我报仇,只需要替我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这份证词加上周雅琴本人的签字,足以证明护理人员在术前准备阶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没有自行用药,没有违规操作,精神状态正常。问题一定出在护理人员完成术前准备之后、麻醉注射之前。这正好对应了张诚监控备份中赵建国趁麻醉准备室空档偷偷换药的时间点,和王医生提交的术前报告原始版本上的批号也能完全吻合。我们不需要替她‘报仇’了——她要的是我们把事情做完。”

      “那就把事情做完。”夏燃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温宁手里摊开的笔记本,手指在夏遥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好活着”。那个字被温宁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这句是对你说的。”

      “我知道。”夏燃说。

      傍晚,夏燃把车开回了公寓楼下。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靠在方向盘上看着停车场墙壁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水泥墙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一直很怕。怕姐姐留给我的是个永远完不成的任务,怕我做得不够好,怕你会觉得我只是在替她赎罪。今天周姐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姐姐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替她报仇。她在手术室门口还在想我的清蒸鲈鱼蒸老了。她到最后一刻还在担心我。”

      温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墙。然后解开安全带,把手轻轻放在夏燃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

      “她说蒸八分钟就够了。你第一次蒸鱼的时候我说豉油放多了,第二次蒸的时候鱼脊偏生,第三次才刚好。现在想想,这大概是遗传——你姐姐也蒸了很久才找到八分钟这个数字。”

      “以后就按八分钟蒸。”夏燃说完,唇角终于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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