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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楼梦》里的便签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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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温宁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夏燃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夏燃正往保温杯里灌刚泡好的姜茶。她换了一身深色便装——黑色长袖T恤、深灰工装裤、黑色低帮靴,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锐利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赛车手在赛道之外也有特定的着装习惯,低调、利落、不引人注目,这种习惯在今天这种场合恰好派上了用场。
“早餐在桌上。”夏燃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吃完了我们早点出发。周六早上的手术一般八点开始,陈海东应该七点左右就到医院做准备。”
温宁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碟酱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抬眼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正在拧保温杯盖子的背影——夏燃今天早上又比她起得早,做了早餐,泡了姜茶,连车里的导航都提前设好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说,但每件事都做得很稳,像赛前检查每一项数据,确认每一个零件都拧紧了。
出发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前稀疏的车流。路边的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环卫工人的洒水车正在给路面洒水,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湿气息。
夏燃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更紧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丹凤眼微微眯着,像是在赛道上盯着前车的尾灯。温宁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更低调——深蓝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没有用发簪而是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去讲课的中文系教授,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不太起眼的周末出行者。
“你紧张吗?”夏燃问,目光没有离开前方。
“不紧张。”温宁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你紧张?”
夏燃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重新握紧。
过了大概两个红绿灯,她才开口:“以前比赛,发车前三十秒,心跳会升到一百四十。但踩下油门之后,心跳就稳了。”
温宁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夏燃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下颌线绷得笔直。她看起来像是在赛道上准备发车,沉稳笃定,毫不迟疑。但刚才那段话,说的是“踩下油门之后才会稳”。也就是说,此刻她心里并不稳。这个人已经习惯了在紧张的时候用行动来消解情绪——坐上赛车踩下油门,或者在凌晨五点起床给冰箱贴便签。
“我们只是去看看,”温宁说,“不一定要做什么。”
“我知道。”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城北的快速路继续开了将近半个小时。路两侧的风景从密集的居民楼渐渐变成稀疏的工业园区,又从工业园区变成大片的仓储式建筑和建材市场。这一带是城郊结合部,规划混乱,街道狭窄,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楼盘和已经停工多年的烂尾楼。
那家私立整形医院就藏在这样一片城乡结合部里。外表看起来是一栋三层小楼,粉白色外墙,门口挂着“仁美医疗美容”的招牌,灯箱已经不亮了,铁艺招牌上的字迹被雨打风吹褪了色。门口停着几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私家车,还有一辆落满了灰尘的救护车,轮胎瘪了一个。如果不是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这里更像是已经歇业很久的乡镇诊所。
夏燃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医院正门和侧门,又不会被里面的人轻易发现。她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透过挡风玻璃,她们看到医院门口进进出出地走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刚从侧门出来,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洗手衣。夏燃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装着她从阿凯那里借来的全套整形咨询资料,包括医院宣传册、手术项目价目表、术前咨询记录表。宣传册的封面印着“仁美医疗美容——让美丽更自然”的烫金字样,里面罗列着隆鼻、双眼皮、吸脂等各类项目,从外观看就是一份完全正规的整形医院咨询手册。
“如果遇到人问,就说我来做祛疤咨询。”夏燃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把手机调成静音。她的左肩锁骨处恰好有一道真实的旧伤疤,是十七岁在赛道上摔断锁骨后留下的,平时被衣服遮住,但穿圆领T恤时隐约可见。如果要现场展示疤痕状态,完全经得起推敲。这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做了扎实的准备。
温宁看着她。
“你的眼睛太正直了,一看就不像会说谎的人。”夏燃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放心,这种事我来做”的笃定。
温宁想反驳,想说她也可以帮她圆谎,想说她也学过怎么在课堂上面不改色地回答刁难的问题。但夏燃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到副驾驶窗边,弯腰对温宁说:“车窗留一条缝透气。陈海东照片存在我手机里,我已经发给你了。如果看到他从侧门出来,马上给我打电话。我设置了震动快捷键,长按1直接拨给你。如果十分钟内我没有回来或者没有接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已输入温宁的号码,只需按下绿色拨号键。“——不用等,直接报警。”
说完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背影利落而果断,和她在赛道上走向赛车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温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她穿过马路,推开那扇贴着“营业中”的玻璃门,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着,那一页已经写好了日期和时间。
早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的光影在车内晃动。温宁拿起笔记本,开始快速梳理已知信息——陈海东,原市立医院麻醉科,夏遥手术麻醉师,案发后调到市二院,又在私立整形医院兼职。她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图,把陈海东和药剂科副主任赵建国连在一起,在箭头旁边标注“张诚提到两人关系密切”。然后又在陈海东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写下“周六兼职——麻醉药品来源?”。
这是她第二次坐在车里等夏燃。上一次是夏燃去市二院踩点,她在车里整理文献综述。上一次等的时候她还能心平气和地看手机,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尚未完全成形的不安。
医院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前台护士抬头看了夏燃一眼,递给她一张登记表。夏燃填了假名字、假电话,在“咨询项目”一栏勾了“疤痕修复”。护士把她领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咨询室”。
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白大褂熨得笔挺,妆容精致到近乎僵硬,说话时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夏燃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剧本,说自己锁骨上的旧伤疤想做激光修复,同时提出想看看手术室的照片和医生资历。咨询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宣传册,翻到中间几页,里面夹着几张塑封好的手术室照片和一份医生团队简介。
夏燃低头翻看,目光快速扫过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手术室看起来还算正规,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都有。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一台麻醉药品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的药盒标签隐约可见。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页折了一个极小的角。然后翻到医生简介部分,陈海东的名字在第二页底部,职称是“特聘麻醉师”,下面附了一张工作照。照片比张诚给的那张更近更清晰,陈海东方脸浓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旁边的小字写着他曾在市立医院工作十二年,后调到市二院,每周六上午在仁美整形出诊。
“特聘”这个词,意味着他不是这里的正式员工。没有正式编制却每周固定出诊,一般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业内抢手的麻醉专家,私立医院靠高薪挖角;要么医院需要某种他独家提供的东西。如果他靠的是自己的名气或技术,为什么还要拼命掩饰夏遥的死因?如果他靠的是别的东西,那东西又是什么?
“陈医生今天在吗?”夏燃抬起头,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问,“我想咨询一下麻醉方面的风险。我这个疤痕位置离锁骨神经比较近,之前有医生跟我说局麻可能不够,要全麻。我想听听麻醉师的意见。”
咨询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这种问题我见多了”的职业化的敷衍。“陈医生今天上午有一台手术,现在应该在手术室准备。咨询环节由我们咨询师负责,医生只在手术当天跟您见面。不过您这个问题我可以代为转达。”
从一楼咨询室到二楼手术室,需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刷卡才能进。夏燃从咨询室出来,没有直接往大门走,而是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绕了一圈。洗手间旁边是楼梯间,楼梯间的门没有锁,只贴了一张褪色的警示牌——“员工通道,闲人免进”。
她在楼梯间入口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轻。赛车手对身体重心的控制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脚掌先落地,重心缓慢转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没有发出声响。楼梯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墙壁上贴着消防疏散图,红色的“手术室”三个字在二楼走廊最东侧的位置。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水磨石,边缘被拖把磨得发亮。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大门紧闭,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手术中”。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铝合金的排班表,最上面一行写着当天的手术安排。
8:00——9:30隆鼻术主刀:李某某麻醉:陈海东
10:00——12:00吸脂术主刀:赵某某麻醉:陈海东
夏燃拿出手机,把排班表和走廊结构各拍了几张。然后她注意到排班表旁边的布告栏里贴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药品管理制度,落款处盖着“仁美医疗美容”的公章。制度第三条写着“麻醉药品由特聘麻醉师统一管理调配”,第五条写着“麻醉处方由麻醉师签字后交药房留存,留存期限不少于两年”。
统一管理调配。这意味着这家医院的麻醉药品管理权高度集中在陈海东一个人手里。如果他同时是市二院和仁美整形的麻醉师,那他就拥有了两条完全独立的药品流通渠道——一条是公立医院的统一采购系统,一条是私立医院的自主采购系统。如果赵建国从公立医院截留了过期或来路不明的药品,通过陈海东在私立医院的手术中消化掉,两个系统之间的账目漏洞足以掩盖任何异常。
她正要转身下楼,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深蓝色洗手衣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方脸浓眉,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陈海东。
夏燃迅速后退一步,躲进楼梯间的门后。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侧身贴着墙壁,透过门缝观察走廊里的动静。
陈海东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往楼梯间这边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眉头微微皱着,翻了几页之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主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隐约可闻,“今天那批药批次号对不上。不是我们上次说的那个批次。”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知道,但上次那批货的批号是二零二——行,等你来了再说。”陈海东挂了电话,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快步朝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
二零二。夏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款抗生素的批次号前三位数字,和李娟留下的入库单上被撕掉的那个批号,开头完全一致。
夏燃没有多做停留。等陈海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轻手轻脚地从楼梯间出来,快速下楼,穿过一楼走廊,推开玻璃门,走回街对面的梧桐树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一气呵成,呼吸比平时略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温宁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看到她回来,握笔的手指松开了一瞬。
“怎么样?”温宁的声音很稳,但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夏燃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给温宁看。排班表、药品管理制度、陈海东的工作照。她一边翻一边复述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每一个关键信息都精准地复述出来——二零二批号、赵主任的姓氏、陈海东说“批次号对不上”。
“他提到了‘赵主任’。”夏燃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药剂科副主任赵建国。张诚名单上的第四个人。陈海东说的‘上次那批货’,很可能就是赵建国截留的药品。批次号对不上,说明他们有固定供货渠道,不是临时起意从手术室里偷一两盒药,而是有计划的批量截留。”
温宁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她刚才画的箭头图上慢慢划过。陈海东指向赵建国,赵建国指向医院内部渠道,所有的箭头最终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如果这些批次号和李娟留下的入库单能对上,加上张诚提供的术前报告篡改记录,证据链就完整了。我们下一步需要拿到三个东西——手术当天麻醉记录单的复印件、药剂科对应批次的药品出库记录、以及赵建国和陈海东之间的通讯记录。”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写下这三条待办事项,然后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条对应的获取渠道——医务处、药剂科、通信记录需要法律手段。
“你帮我看看这个——”夏燃说着把手机递给温宁,照片是那张排班表。
温宁接过手机放大看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滑到了旁边的缩略图。屏幕上弹出了相册里的另一张照片——不是今天拍的,是上周集训时那张晚餐照。模糊的醋碟,歪斜的饺子构图,温宁手指挡住一小半的餐桌。角度一看就是夏燃趁温宁不注意偷偷拍的。
温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照片往回划了一下,发现这张晚餐照前面还有好几张类似的——冰箱上歪歪扭扭的笑脸便签、茶几上她批改论文时留下的红笔印、阳台上她晒衣服时被风吹起的衣角。温宁每次出现在这些照片里都是侧影或背影,有的模糊,有的只露出一只手。明显是夏燃偷偷拍的,角度又歪又糊,有的甚至没对上焦。
“你怎么存了这么多这种照片?”温宁问,声音很轻。
夏燃正在把姜茶倒进杯盖里,听到这句话动作僵了一瞬。她转头看到温宁手里的屏幕,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被自己呛到了。
“那个——是上次整理相册时不小心截的图。”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烂透了。
温宁没有戳穿她。她把排班表的照片重新调出来,放大,仔细看了看上面陈海东的名字。“那个排班表上说陈海东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至少我们确认了他在哪家医院兼职,以及他跟赵建国还有联系。”
“……对。”
“下次再拍这种照片,”温宁把手机锁屏还给夏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批改论文,“至少说一声,让我把脸转过来。”
夏燃接过手机,低下头,耳廓红了一片。她把姜茶递给温宁,发动了车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车子驶出城乡结合部的杂乱街道,重新汇入快速路的车流。梧桐树荫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掠过,阳光和阴影交替,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温宁把她画的箭头图重新整理了一遍,写下今天的收获——确认陈海东兼职地点、发现药品管理制度漏洞、获取新药品批次线索。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写了一行标题:“下一步调查计划”。
“下周市立医院有学术会议,请了几个外院的专家做报告。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去市立医院护理部,以学术调研的名义侧面打听李娟的事。”温宁说。
“那我呢?”
“张诚那边你需要走一趟。他既然说他看过手术室监控,那他手里很可能有备份。另外王医生——他还在市立医院上班,换了科室,但人还在。你可以去‘偶遇’他。”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夏燃转头看着温宁。阳光从副驾驶的车窗照进来,把温宁的侧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一页一页地梳理着她们搜集到的线索,把它们从一团乱麻变成清晰的逻辑树。这个女人在讲台上出口成章,在论文里拆解最复杂的文本,在夏遥去世后的三个月里独自一个人扛着一切。现在她把同样缜密的头脑用在为夏遥讨回公道的路上。夏燃看着温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和温宁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我来照顾你”或“你来帮助我”这种单向的依赖了。她们在互相成为对方最需要的那个人。
“你在看什么?”温宁抬起头。
“没什么。”夏燃转回头,踩下油门。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里有什么话想说但忍住不说的习惯性动作。
温宁注意到了,没有点破。
回家路上,她们在超市停了一下。不是周末的大采购,只是顺路买点晚饭的食材。夏燃推着购物车,温宁走在前面拿菜。和上次一样,夏燃趁温宁在挑菜的时候悄悄往购物车里塞了两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曲奇。和上次一样,结账时被温宁发现,薯片被退回了货架,曲奇因为“偶尔吃一次可以”的理由被留了下来。和上次一样,夏燃推着购物车在停车场里横冲直撞,温宁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但这一次,走出超市的时候,温宁伸手从购物袋里拿出那盒被特许留下的巧克力曲奇,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夏燃。“今天表现不错,”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然,“奖励你的。”
夏燃接过曲奇咬了一大口,巧克力碎屑沾在嘴角,她没有立刻擦掉,而是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曲奇。
“我今天在楼梯间里等的时候,”她说,“一直在想,姐姐当初去找张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躲在楼梯间里,想办法把线索交给一个她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她会不会也怕得要命,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掉夏燃嘴角的巧克力碎屑。“她不会希望你一个人躲在那里,更不会希望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夏燃抬起眼,对上温宁的目光。停车场里的光线很暗,但温宁的眼睛很亮。
“你还有我。”温宁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我,就像我有你一样。天经地义,无需多言。
晚上,两个人各自洗漱之后,夏燃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她把陈海东排班表的照片放大,在边缘标注日期和时间,又和之前笔记本上的信息交叉核对了一遍。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阿凯发了条消息。
“商业邀请赛确认参加。另外,你那个在私立医院做麻醉的朋友,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他们科室有没有用过市立医院流出来的抗生素?就说是一个朋友做学术调研,不会泄露任何个人信息。”
阿凯回得很快:“这大半夜的发工作消息你还是人吗。行,我帮你问。”
夏燃正要退出,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温姐最近还好吗?”
夏燃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走廊对面,温宁的卧室门缝里还漏出一线光。那篇《宋代悼亡词的性别视角分析》的论文快写完了,这几天每晚都在做最后的修改和润色。
“还行。她今天帮我查到了一个关键线索。”
“那不叫还行。叫很行。”阿凯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夏燃回了一个OK的手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主卧的灯也熄了。两个房间之间隔着十步走廊的距离,栀子花的香气在黑暗中无声弥散。那张今天早上温宁从鞋柜上摘下来的便签,此刻正夹在夏燃笔记本的扉页里。笔记本上写着:“明日:张诚。麻醉记录单备份。偶遇王医生。下周:市立医院学术会议。护理部。李娟。”
主卧里,温宁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今天在超市停车场说——“你还有我”。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长篇大论都更接近于一个承诺。不是“我会帮你”,不是“我会支持你”,而是“你还有我”。把“我”放在最后,像把一件重要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不吵不闹,却占据了全部视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下周,下下周。调查的路还很长。但今天晚上,她们都睡得很安稳。
因为今天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查到了第一条靠自己找到的线索。不是夏遥留下的,不是张诚提供的,是她们自己查到的。从便签到医院,从医院到排班表,从排班表到药品制度,从药品制度到那个批号——一条完整的、可追溯的、经得起推敲的线索链。
而她们在这条线索的两端,一头是行动,一头是分析。一个在外面闯,一个在里面稳。严丝合缝,像两枚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齿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