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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个谎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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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集训的通知是在周二下午发到夏燃手机上的。
当时她正在厨房里研究清蒸鲈鱼的豉油比例,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擦干手点开屏幕,是车队经理群发的正式通知——下周一至周三,全体车手赴邻省赛车场进行为期三天的封闭集训,不得请假,不得迟到。她盯着“封闭”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油烧热了,噼啪一声溅出来,她才回过神,把火关掉。
这是她搬进温宁家之后,第一次需要离开。
离开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她的大脑自动把时间换算成了更小的单位,像是在衡量每一分钟可能发生的变数——温宁会不会又熬夜写论文写到胃痛?会不会又忘记按时吃饭?冰箱里的菜够不够吃三天?万一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怎么办?那条死猫快递的消息还在她脑子里,没有因为她搬进来就消失。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做菜。豉油倒进锅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放了小半勺。她盯着锅里颜色偏深的酱汁,没有像往常那样懊恼地皱眉头,只是沉默地把火关掉,把鱼盛进盘子里。
晚餐桌上,温宁吃了一口鱼,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了。什么都没说。那道菜咸得明显过了头——豉油的量比平时至少多了一半,鱼肉的鲜味完全被压住了。温宁没有点破,只是多喝了半杯水。夏燃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没有点破。两个人都假装一切正常。
吃完饭,夏燃去洗碗。温宁坐在客厅里批改学生论文,红笔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槽里的水声停了,夏燃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温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因为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块,她习惯性地往前坐——赛车手的坐姿,脊背永远不会完全靠在椅背上。
“温宁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温宁抬起头,红笔悬在纸面上方,“嗯?”
“车队下周一有集训,在邻省。三天。”
温宁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放下红笔,合上论文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她问:“什么时候走?”
“周一一早。”
“什么时候回来?”
“周三晚上。如果训练不拖堂的话,大概八九点到家。”
温宁点了点头。她的反应和夏燃预想的一样——平静,克制,什么都不多问。但夏燃注意到,温宁合上论文册之后,右手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她心不在焉时的小动作,平时批改论文的时候不会有。
“那你周日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温宁站起来,把论文册放进包里,“换洗衣服带够,山里面晚上温差大。车队的训练服够不够?不够的话明天我帮你整理几件薄的长袖。”
“够。”
温宁点点头,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一早上几点出发?我给你做早饭。”
夏燃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一瞬。她本来想说不用,但温宁的语气不是问句——她说的是“我给你做早饭”,用的是陈述句的语式,意思是不管夏燃几点出发,她都会起得比她更早。
“……五点半。”
“好。”
温宁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夏燃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周四开始,夏燃开始为集训做准备。
不是收拾行李——行李只要十分钟就能搞定,她常年在外比赛,打包速度快得可以跟车队机械师比。她准备的是别的东西。
周四下午,她去药店买了新的胃药,把药盒上的用法用量用马克笔写在药盒正面,字大得不需要戴眼镜也能看清,然后把药盒放在餐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药盒旁边放了一张便签——“胃疼的时候吃一片,别等疼厉害了再吃。by 你那个画画很难看的室友。”
周五上午,她把冰箱里所有食材都检查了一遍。过期的酸奶扔掉,不新鲜的蔬菜清出来。她在厨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包了四盒饺子——韭菜鸡蛋馅和猪肉白菜馅各两盒,放在冷冻室里冻得硬邦邦的。每个盒子盖上都贴了标签,写着里面是什么馅、包好的日期、煮几分钟——“水开后下饺子,煮六分钟。点两次凉水,每次半碗。浮起来就是熟了。别用微波炉热。”
周六下午,她去了一趟物业办公室,跟保安大叔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聊小区的监控死角,聊最近的访客登记记录,聊如果有可疑人员在楼下徘徊该打哪个电话。保安大叔被她问到后来都有些紧张了,连连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夏燃说没有,只是要出差几天,家里人一个人在家,不太放心。保安大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没事,有啥情况第一时间通知她。夏燃把手机号写在保安室的登记簿上,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
周日晚上,她在客厅里把赛车护具一件一件地收进装备包。温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
“东西都带齐了?”温宁问。
“带齐了。”
“速干T恤带了几件?”
“四件。”
“山里晚上凉,长袖呢?”
“带了一件。”夏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套也带了。”
“充电器呢?”
“带了。”
温宁点点头。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又开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夏燃拉上装备包的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拉链齿一格一格地合上,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清晰的声响。她直起腰,看着温宁。
“冰箱里的饺子,一盒大概够你吃两顿。煮之前不要解冻,水开了直接下。胃药在餐桌上,怕你找不到,没用抽屉。物业那边我跟保安打过招呼了,每天晚上八点会有人巡逻到十七楼。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温宁听完这一长串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周一一早,天还没亮。
夏燃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飘来煎蛋的香气。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温宁站在灶台前。温宁的头发还没扎起来,散在肩上,身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着——一口锅里是小米粥,另一口锅里正在煎蛋。她的动作很熟练,单手打蛋、翻面、关火,一气呵成。
听到脚步声,温宁头也没回:“粥已经盛好了,在桌上。蛋马上好,你先吃。”
夏燃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一个剥好壳的水煮蛋,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她看着面前这桌早餐,想起自己刚搬进来时做的第一顿饭——煎蛋破了黄,粥熬得太稠,凉拌黄瓜忘了放蒜。现在她还是会煎破蛋,但温宁已经不让她一个人做早饭了。两个人轮流下厨,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里不再是单方面的照顾,而是彼此的陪伴。
温宁把刚出锅的煎蛋端上来,解开围裙,在夏燃对面坐下。她自己的碗里只有一碗粥和一个蛋,吃得比夏燃少得多。
“你多吃点。”温宁把煎蛋往夏燃那边推了推,“集训消耗大。”
夏燃没有推辞。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边缘煎得焦脆金黄,蛋黄还是微微流动的状态,火候完美。她低头默默吃完了一整顿饭,温宁就在对面坐着,安静地看着她吃。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速运转的轻响和筷子碰碗的声音。这种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而是两个人都有话想说但都不愿意先开口。
吃完饭,夏燃去洗碗。温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拾自己的包,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夏燃洗碗的背影。
“路上开车小心。”她说,声音很轻,“到了发消息。”
“嗯。”夏燃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
温宁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三秒,夏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温宁的手臂,但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落在温宁的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好好吃饭。”她说。声音压低的时候,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柔。
然后她收回手,拎起玄关的装备包和头盔,转身走出了门。
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里,那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温宁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客厅里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她应该回卧室再睡一会儿。今天上午没有课,可以多休息。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干燥的、粗糙的、带着掌心老茧的触感。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却像烙铁一样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她想起夏遥以前出差前,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跟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堆事——“冰箱里有饺子”、“药在餐桌上”、“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当时觉得夏遥太啰嗦了,总笑着把她推出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下去赶不上车了。夏遥走了之后她才知道,那些啰嗦不是唠叨,是一个人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最朴素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该去洗漱了。今天还有课,还有会,还有一堆论文要改。可她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便签上——那是夏燃上周给她留的,画的笑脸比最初的那几张已经进步了很多,嘴巴不再歪到脸颊上去了,旁边还画了一颗草莓。她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便签的边缘按了按,确认它贴得够牢,不会掉下来。
收拾厨房的时候,她打开冰箱准备拿牛奶,发现冷藏室里多了一个透明保鲜盒。盒子不是她买的,标签上写着——“切好的水果,今天吃完。”旁边还有一小盒酸奶,酸奶盖子上也用马克笔写了字:“配水果吃。”字迹潦草但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她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苹果、猕猴桃和橙子,每一块都切成了差不多大小的滚刀块,码得整整齐齐。苹果块边缘还没有氧化变色,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切好的。她甚至可以想象夏燃五点钟起来切水果的样子——穿着那件旧T恤,站在厨房里,用那只还贴着创可贴的手笨拙地削苹果皮。削到一半果皮断了,她皱着眉头重新开始,一片一片地削,一块一块地切。
她把保鲜盒盖好放回冰箱里,关上冰箱门,在冰箱前站了好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又开始嗡鸣,震得她手指微微发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夏燃走的时候,她好像忘了说“注意安全”。每次出门,夏燃都会跟她说这四个字。训练前、出门买菜前、去车队前,无论去哪里,都会说一句注意安全。今天早上,她忘了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转身去洗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在脸上,冲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困意。
上午十点,邻省赛车场。
赛车场建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四周全是绵延的丘陵和茂密的针叶林。空气比城里凉好几度,风从山谷里灌进来,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混合气味。赛道是经典的高速型布局,直道长、弯道急,对刹车点的精准度要求极高。维修区里机械师们忙着做开训前的最后一次调校,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
夏燃已经跑完了上午的热身圈。她坐在维修区的折叠椅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到一半的消息。
“平安到达。山里信号不太好,可能没法随时回消息。你记得吃午饭,冰箱里饺子在——”
她删掉了最后半句,重新写。又删掉。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只发了前两句。
消息发出去,温宁几乎秒回:“好。注意安全。”
夏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注意安全。温宁发的。她今天早上没有当面说出口的话,用文字补上了。
“夏老师!”阿凯的声音从维修通道那边传过来,伴随着头盔扣在桌面上的一声脆响,“数据板上的制动温度曲线出来了,你过来看一眼——第三赛段的刹车点可能要往前调半米,路面比昨天滑。”
夏燃把手机锁屏放进储物柜,重新戴上手套,快步走向数据台。她的步伐恢复了赛道上那种特有的节奏——大步、利落、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预想的位置上。表情也切换回了比赛模式,眉头微蹙,目光在数据板上快速扫过,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
“制动温度在第三弯道之后升得太快了。半米不够,调一米。”她用手指在数据板上的弯道示意图上点了一下,“还有,后悬挂再硬一度。出弯加速的时候车身侧倾太严重,浪费时间。”
机械师们围在数据台前,就技术细节展开了一场简短的争论。夏燃参与了最初的几轮讨论,给出了她的判断和意见——简洁、准确、不容置疑。她是车队里唯一能和技术团队在专业层面上平等对话的车手,不仅会开,还懂机械原理,这在车手里并不常见。讨论进行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忽然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休息区里只有几个不认识的机械师在喝咖啡,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储物柜里。
“夏老师?”机械师叫了她一声。
她转回头,“继续。”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训练告一段落。夏燃端着餐盘在餐厅角落里坐下来。赛车场的伙食是标准的运动营养餐,少油少盐高蛋白,味道寡淡但营养精准——水煮鸡胸肉、糙米饭、水煮西兰花、一小盒酸奶。她吃了两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点进温宁的微信头像,打开朋友圈。只有一条三天前转发的学术会议通知,配文是“周六下午场,欢迎旁听”。和平时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淡。她又点进两人的聊天记录,翻看之前的消息——温宁的回复通常很短,“好”“知道了”“路上小心”,偶尔带一个句号。只有上次在书房追问“只是因为阿遥吗”的时候,她打了超过一行字。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专心对付那块没什么味道的鸡胸肉。旁边的阿凯端着餐盘滑进她旁边的座位,嘴里还叼着一根能量棒。
“怎么着,又在看手机?”阿凯把能量棒从嘴里拔出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叫封闭集训,意思是你要跟外面的世界封闭。不是让你每隔三十秒就掏出手机刷一次。”
“我没刷。”
“对,你没刷。”阿凯嚼着能量棒,眼睛眯起来,“你只是每隔三十秒把手机翻过来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有什么区别?”
夏燃剜了他一眼。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阿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姐的遗孀住你家里,你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换创可贴,她跑三十公里来山沟里看你比赛——这不叫‘室友’。这叫——”
夏燃把叉子搁在餐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阿凯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却还挂着欠揍的笑,“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作为你的数据工程师和认识你十几年的老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你今天上午跑第三赛段的时候,有一个弯出弯之后大概零点几秒的迟疑。数据板上能看出来,你的油门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丁点。对别人来说那一丁点不算什么,对你来说就是问题。”
夏燃没有说话。
“你的身体在赛道上,心思在哪里你自己清楚。”阿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有模拟赛。把你的心收回来。”
下午两点,模拟赛准时开始。
夏燃戴好头盔坐进赛车,手握住方向盘的一刹那,所有的杂念都被排出了脑海。这不是刻意的压抑,而是十几年职业生涯训练出的条件反射——坐进赛车,就是另一个夏燃。那个夏燃不会想手机里有没有新消息,不会想冰箱里的饺子够不够吃,不会想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只会想弯道、速度、刹车点、超车路线、对手的弱点。
五圈热身圈之后,她的油门反应已经回到了正常水准。下午的模拟赛她跑了第三名,比上午快了不少。阿凯看着数据板上的曲线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训练结束后,夏燃坐在更衣室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四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温宁发的,下午一点十分:“饺子吃了。煮的时候水放少了,差点糊锅。后来重新加水,还是有点粘。味道没问题,馅调得很好。”
第二条间隔了将近三个小时,下午四点:“你的洗发水我用了。放在淋浴间角落里,以为是上次没用完的旅行装。洗完了才觉得这个栀子花味道太熟悉,才发现用错了。不是故意偷用的。”
第三条是和第二条同一分钟发的:“下次给你补一瓶新的。”
夏燃看着那三行字,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起来。温宁发消息的习惯很克制,每一条都像是在发工作邮件——句式完整,标点规范,甚至每条都用了句号。可她连发三条,只是为了告诉她:饺子差点煮糊,不小心用了她的洗发水,要赔她一瓶新的。
这些内容其实没有任何营养,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温宁还是发了。
是什么让一个发消息都习惯用句号的人,连发三条没有实际意义的消息?
夏燃靠在更衣室的墙上,把头盔放在膝盖上,一字一字地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觉得太啰嗦。又打了一遍,觉得语气太冷淡。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不用赔。好用吗?”
温宁回得很快:“还行。就是香味太明显了。下午去上课的时候,好几个学生问我是不是换了香水。”
夏燃看着这条消息,想象着温宁在讲台上被学生问这个问题时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她大概会面不改色地说“没有”,然后把话题转回课堂内容。她绝不会告诉那群学生——我用了别人的洗发水。那个人是你校门口那个开跑车的人。
第三天,也就是集训的最后一天。
上午的赛道训练强度极大,全队模拟正式比赛的节奏,连跑三个回合。夏燃的成绩稳步回升,第二回合跑到第二名,第三回合最后一圈超车拿到了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的油门踩得果断而精准。阿凯在数据板前看着实时传输回来的驾驶数据,嘴角翘了一下——这才是他认识的夏燃。
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餐厅角落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信号不好,中午那一条消息转了好几分钟才发出去。她问温宁吃午饭了没有,温宁回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的饺子,旁边还摆了一碟她自己调的醋碟,醋里飘着两片姜丝。照片拍得很随意,光线偏暗,构图歪斜,角度像是坐着随手按的快门,桌角还露出半沓学生论文。和温宁平时那种精致而克制的画风完全不同。
夏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那只端醋碟的手,指尖修长白皙,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关掉照片,发了一条消息:“拍得不错。快赶上你拍课件板书水平的十分之一了。”
温宁没回。大概是被气笑了。
晚上,集训结束。夏燃坐车队的大巴返回市区,又在车队换了自己的车,沿着熟悉的高速公路往回开。车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郊的工业区,最后变成市区熟悉的霓虹灯和车流。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像节拍器上的刻度线。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客厅的灯亮着,不是那种昏暗的只开一盏落地灯的光,而是大灯全开的明亮。
她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拎着装备包上楼。电梯每上一层,心跳就加快一点。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站在1702室门口准备敲门的时候,才摸到口袋里的钥匙。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握方向盘从来不抖的手,此刻捏着钥匙在微微发颤。她已经三天没见到温宁了。
打开门,屋里的灯光涌出来。
客厅里开着最亮的那盏吊灯,整个屋子亮亮堂堂的,和她每次回家时温宁习惯开着的那盏落地灯完全不同。餐桌上不是她走之前预想的外卖盒子,而是一桌还冒着热气的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酸辣汤。盘子用保鲜膜盖着,筷子和勺子已经摆好了,两个位置面对面。
厨房里有响动。温宁走出来,身上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块番茄汁的红色印记。她看到夏燃,擦了擦手,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然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她的头发是用那根素色发簪挽起来的——不是她平时在家习惯的散发,而是她上课时才用的发簪。说明她今天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头发散下来会碍事。
“回来了。”温宁说,“洗手吃饭。”
夏燃的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番茄炒蛋的蛋花嫩黄蓬松,番茄块切得大小均匀,和她在视频教程里看到的标准刀工相差无几。蒜蓉西兰花的蒜粒炸得金黄,撒在翠绿的菜花上,冒着细小的油泡。酸辣汤里飘着豆腐丝、木耳丝和蛋花,醋的酸香味隔着半间客厅都能闻到。
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盘清蒸鲈鱼上。鱼身上划了三刀,刀口均匀,姜丝切得极细,葱丝卷成了漂亮的弧度。蒸鱼豉油的量和鱼的大小搭配得恰到好处,酱色清亮,没有上次夏燃做的时候那种颜色过深的浓重感。
“这个——”夏燃指着那条鱼,“你做的?”
“不然呢?冰箱里又不会自己长出来。”温宁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网上找了视频,看了两遍。做得一般,鱼脊那块蒸的时间差了一点,不算完美。”
她用的是“一般”和“不算完美”,而不是“还好”。
夏燃夹了一筷子鱼腹的肉放进嘴里。肉质嫩滑,蒸的时间控制得很准,豉油的咸香刚好渗进鱼肉里,姜丝去腥增鲜,葱丝增香。比她做的所有版本都好吃。
“怎么样?”温宁问。语气很随意,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很好吃。”夏燃说。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涌上来的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
“那就多吃点。”温宁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西兰花放进碗里,“集训怎么样?”
“还行。模拟赛跑了第三。”
“我以为你会跑第一。”温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第三天最后一圈超到了第一。”
“嗯,那还行。”
温宁低头喝了一口汤,唇角微微弯起。夏燃看着那个弯起的弧度,忽然觉得一路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不算什么。从早上就在等的这一刻,所有焦躁和疲惫都不算什么。
晚上,行李都收拾好了之后,夏燃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翻看手机里那四张照片。说是四张照片,其实是她从温宁发的那张晚餐照里截出来的四个不同局部——模糊的醋碟特写、桌角的论文册、歪斜的饺子构图、还有一张被温宁的手指挡住了一小半的整个餐桌。她翻来覆去地看这四张截图,最后把那张带手指的一角设成了消息置顶的背景图。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上午跑第三赛段时那个让她油门慢了零点几秒的瞬间。不是失误,不是状态不好。是她在入弯的前一秒,看到了赛道上空那片形状奇特的云。白云压得很低,边缘被山风吹出了羽毛状的纹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宁在阳台上晒衣服的时候,抬头看天空,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这片云很像。
她出弯之后踩油门的那零点几秒迟疑,是因为那个画面。
不是失误。是想起了她。
客厅里的灯关了。温宁的卧室门缝里还漏出一线光。她靠在床头,面前摊着那本夏遥的日记,但今天她没有在翻阅。她在看手机屏幕上那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消息。
今天上午,她在学校图书馆查了一节课的资料,然后走神了。手机上查的是那家赛车场的位置、赛道布局、最近的高速出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她只是想知道,夏燃训练的那个地方,从哪个出口下高速最快,周围有没有加油站和便利店。
消息框里还有一行没发出去的字——“你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今天我在便签上画了一个,比你画得还丑。”
她没有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栀子花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香味被夜风送进走廊,穿过两扇半掩的房门,溢满了整个空间。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挂着一张合影。照片里,温宁侧头笑着,夏燃看着她,眼底全是温柔。
两个人在各自房间的床头柜上都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同一个对话框,都没有发出最后那条消息。夜风停在栀子花的花瓣上,屋子里弥漫着若隐若现的幽香。
明天早上,夏燃还会早起训练,温宁还会在厨房里做早饭。一个煎蛋总是破,一个煎蛋永远完美。两个蛋放在同一个盘子里,面对面,像餐桌上那两个永远不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