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海拉和佩卡 ...
-
——摘自芬兰语初级读物短篇小说《Kolibri》
海拉和佩卡结婚已经很多年了。
像这世上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在漫长的柴米油盐里,他们曾有过无比甜蜜的温存,也有过相看两厌的糟糕时刻。每对携手同行的人大约都是如此,总要在起起落落的岁月中寻找平衡。
但海拉和佩卡之间,有一个谁也无法破解的神奇密码。
每当海拉因为生活中的琐碎感到糟糕时,或是突然陷入坏脾气的漩涡中时,佩卡只需要走到她身边,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轻轻在她耳边吐出一个词:
蜂鸟。
说来也怪,只要这个词一落地,海拉心里那些积压的沉闷、委屈或怒火,就像是扑棱着翅膀的鸟儿一样,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每当这时候,海拉就会靠在佩卡的肩头,任由思绪飘回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会想起他们一切开始的地方,想起那个曾让她尴尬得想当场消失、却最终被温柔治愈的新年之夜。
海拉生长在一个极热的国家。
在她的记忆里,故乡的头顶永远高悬着炽热的艳阳,脚下是漫天延绵的沙土,目光所及之处,则是大都市里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那是一座钢铁森林,真正的公园和绿树少得可怜,空气里总是蒸腾着干燥的热浪。
而佩卡,就像是命运在某天突然降落在这片热土上的北欧极光。
那一年,佩卡来到海拉所在的单位短期工作。海拉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头攒动的员工餐厅里。在一群肤色深邃、身材中等的当地人中,高大白皙、留着一头干净金发的佩卡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海拉端着餐盘,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海拉在他的眼眸里,破天荒地看到了属于北方天空的冷冽蓝,和北欧深海处的清澈。
有人走过来,笑着为他们做了介绍。
“佩卡。”他说。
“海拉。”她答。
命运的齿轮从那一次握手开始转动。不久后,佩卡的短期工作结束,他打包行李回到了芬兰,但距离并没有斩断两个人的羁绊。那条横跨大半个地球的网线里,盛满了他们不知疲倦的跨国长途。因为无法忍受蚀骨的相思,在年底的时候,佩卡在屏幕那头向海拉发出了邀请:
“来芬兰吧,海拉。我们一起跨年。”
当海拉乘坐的航班穿过厚厚的云层,即将降落在万塔机场时,她忍不住趴在舷窗上俯瞰这片她即将踏上的陌生土地。
眼前的景象给了这个热带姑娘巨大的震撼——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熟悉的金色沙浪,极目远眺,全是被冰雪覆盖的无尽森林。
在这个季节,北欧的森林褪去了所有的绿意。在海拉眼里,冬日的芬兰就像是一幅气势磅礴的非黑即白的水墨画。厚重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交错的树枝上,宛如给大树披上了一件件臃肿的白色大衣。
她曾听说这里是“千湖之国”,可现在,那些深邃的湖泊全被厚厚的冰层与白雪死死封印,不见一丝波澜。
来到芬兰的最初几天,他们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情人一样,窝在佩卡舒适的公寓里,贪婪地享受着只有彼此的二人世界。直到跨年夜的前夕,佩卡一边帮她整理行李,一边宣布了一个有些令人局促的计划:
“海拉,我跟家里人说好了。今年跨年,我们去森林深处的度假木屋。我父母、祖父母、两个姐姐和姐夫,还有小外甥们都在那儿,一共十个人,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见见你。”
“森林里的度假木屋?”海拉眨了眨眼,有些迷茫。
“对,就是我们在森林中央的度假房子。每到假期,我们全家人都会去那里聚会。”佩卡兴致勃勃地解释了很多关于木屋的传统,可当时的海拉实在是太紧张了。一听到要同时面对十位土生土长的芬兰家庭成员,她的心跳就漏了半拍,耳边一阵轰鸣,佩卡后面说的那些细节,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出发当天,细心的佩卡在出门时发现,海拉身上那薄弱的衣物根本抵挡不住芬兰郊外的严寒。
“你等我一下,海拉,你必须戴厚毛线帽和保暖手套。我下楼去附近的商场买,很快回来。”佩卡叮嘱完便匆匆出了门。
留在公寓里的海拉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热乎乎的面颊,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好好打扮自己。
在海拉的家乡,新年是一年里最神圣、最隆重的节日。在这样的日子里去见男方的家族长辈,女士们必须倾其所有,盛装出席,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与教养。
海拉坐到镜子前,认认真真地化了个比平时都要浓郁、精致的妆容。她从首饰盒里挑出一对夸张的金色大耳环戴上,耳环下缀着的金色叶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脸颊边轻轻晃动。
接着,她换上了那件特意为这次见面购买的晚礼服。
那是一件剪裁极其贴身、华丽的修身礼服裙,在灯光下闪烁着金色、蓝色和绿色的细碎光芒。海拉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少女心思——因为在芬兰语里,佩卡是她的宝贝,佩卡的眼睛是蓝色的,而芬兰的象征是绿色的森林。
最后,她将一双极其优雅的尖头细高跟鞋塞进旅行包里。她想:等到了地方下车,进屋前再换上。
现在的自己,看起来终于配得上这场隆重的家族新年盛宴了。海拉看着镜子里光彩照人的自己,抿唇一笑。这一定会给佩卡一个完美的惊喜。
正想着,手机震动,佩卡的消息跳了出来:
【买好啦,我在楼下的车里等你。】
海拉最后补了一抹明艳的红唇,穿上外套,拎起旅行包,像个奔赴战场的骄傲女王,踩着芬兰冬日的初雪,坐进了佩卡的副驾驶。
车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佩卡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了海拉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后温和地笑了:
“海拉,你今天看起来真美。不过……在桑拿房里,你其实不需要化这么浓的妆。”
“什么?”海拉一愣,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去桑拿?你之前根本没提到过桑拿的事啊!”
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有些断裂,海拉有些懊恼地别过头去,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紧张。
佩卡有些无奈地反驳,坚称自己一路上早就科普过家里的传统:那是栋很久没人在冬天修缮的老木屋,里面其实蛮冷的;冬天打水不方便,水都是全家人一桶一桶从院子里的井里手工打上来、再提到屋里的;当然,还有芬兰人雷打不动的跨年必修课——蒸桑拿。
可这些话,在海拉那天的“社交焦虑”中,全被漏掉了。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了整整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路灯变少,城市的霓虹彻底消失,最后,视线里只剩下了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以及两旁密密麻麻、被白雪重压的黑压压的树木。
黑夜如墨。汽车的远光灯打出去,仿佛瞬间被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海拉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寂静。当车子缓缓停在木屋的小院里时,她看着每扇窗台上摇曳的微弱蜡烛,和院子里孤零零燃着的灯笼,只觉得四下一片死寂。这种极致的安静,让这个习惯了都市喧嚣的姑娘在感到奇妙的同时,也隐隐生出了一丝恐惧。
他们顺着清扫出来的雪道走向木屋。刚走到玄关,屋里热烈的交谈声、欢笑声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海拉深吸一口气,脱下厚重的羽绒外衣。接着,她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那双亮闪闪的细高跟鞋换在脚上。
礼服裙上的亮片在门厅微弱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海拉挺起胸膛,她准备好了。
佩卡拎着包,还没来得及回头仔细看她一眼,便笑着推开了通往木屋客厅的大门。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有时候,短短的十秒钟,在人的体感里却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物理学家说时间是个常量,但海拉却在那个瞬间笃定,时间绝对可以静止。那是她人生中经历过最漫长、最难堪的十秒钟。
当他们站定在温暖的木屋中央时,原本欢声笑语的十位芬兰家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在看清海拉的那一秒,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着嘴巴,目瞪口呆。原本热闹非凡的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光摇曳,海拉身上的高定礼服裙折射出刺眼而奢华的光芒。然而,她那高高细细的鞋跟,却在巨大的尴尬中,“咯噔”一声,结结实实地卡进了年代久远的木地板缝隙里,拔都拔不出来。
海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眼前的这十位长辈和晚辈——
他们每一个人,上身都穿着松松垮垮、甚至有些起球的休闲羊毛衫,下身是一条宽大的厚棉裤。而他们的脚上,没有一个人穿鞋,全都套着芬兰老奶奶手工编织的、非常暖和的粗线羊毛袜。
别说盛装了,屋里所有的女性家庭成员,脸上连一丝粉底的痕迹都没有。
在这里,舒适、保暖和自然才是唯一的准则。而此时此刻的海拉,化着极浓的晚宴妆,穿着露肩的闪烁礼服,狼狈地被高跟鞋钉在原地,像是一个滑稽而高调的异类。
排山倒海的羞愧和难堪在一瞬间将海拉彻底溺毙。她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在那个瞬间,她甚至疯狂地在心底祈祷:让这硬邦邦的木地板变成家乡的沙子吧,让我直接陷进去,陷进地缝里,好过在这里供人围观。
她绝望地感知到,身边的佩卡也正在看着她。他先是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家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海拉那张因为恐惧和难堪而毫无血色的脸上。
海拉的手指死死掐着手心,眼眶迅速红了,眼泪在眼角要落不落。
就在海拉即将崩溃哭出来的那一秒,佩卡却突然迈开长腿,温柔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宽大而温热的手掌,没有一丝嘲笑,也没有半点责备。他只是无比轻柔地,将海拉因为慌乱而散落在耳前的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到了她的耳后。
随着他的动作,海拉耳畔那对缀着金色叶子的大耳环轻轻摇晃,在寂静的木屋里,发出了如小铃铛般清脆、空灵的叮当声。
佩卡缓缓低下头,将他那张带着北欧风霜的英俊脸庞贴近海拉的耳畔。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海拉耳边无比深情、无比笃定地低语道:
(蜂鸟,我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让这只蜂鸟在芬兰的森林里坚强地生存下去。)
轰鸣的世界在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海拉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堪。
在那个令人手足无措的尴尬冬夜,在那个古老而冷冽的芬兰木屋里,这句话胜过了世间所有华丽的辞藻。海拉深深地抬起头,迎上佩卡那双盛满了无限包容与深爱的蓝色眼眸。
他没有觉得她的突兀是种丢人,反而将她视为这片黑白冬森林里,最珍贵、最美丽的一抹色彩。
她感觉到了他毫无保留的爱。
后来的后来,海拉也穿上了温暖的羊毛袜,学会了在冬夜里坦然地洗去铅华。但“蜂鸟”这个词,却成了两颗心之间永不褪色的契约。只要它在耳边响起,海拉就知道,无论这个世界多冷、有多大的风浪,总有一个叫佩卡的芬兰大汉,会用他厚实的胸膛,为他的小鸟挡住所有的风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