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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民国烟雨 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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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刚吃过晚饭,时间还早。
周念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便放下了,有些无聊呀......她想着只在书里和电视上见过纸醉金迷的歌舞厅,现在有机会,怎么不去看看呢。
吩咐佣人让司机在门口等着,周念归便起身上楼化妆换衣服。
她站在衣橱前,看着一排排款式各异的衣服,手指划过柔软的衣料,选了一件墨绿色旗袍。
那是罗秀陪她挑的,上面映着暗色的繁花低调却衬气质。照照镜子,原主的皮肤算不上白皙,深冷的墨绿却很提气色。她拿起一支口红,在唇上轻轻一抹,镜子里的女孩便有了几分陌生的明艳。
一切收拾妥当,不管佣人眼中的惊艳之色,施施然出门而去。
夜幕下的百乐门灯火绚丽,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流转。门口的黄包车与小汽车来来往往,车上下来穿着西装旗袍的男男女女,笑语盈盈,衣香鬓影。
门口的侍应生很有眼色,见到打扮精致的周念归,急忙将她引进了二楼包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看到她身后四五个穿着军装的守卫。
从二楼向下俯视,玻璃灯塔折射出绚丽的光彩,繁复雕花的栏杆灵巧新奇。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跟随舞台上舞女的歌声与律动的节拍摆动着身体。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一切都令人目眩神迷。
周念归倚在包间的栏杆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舞台,随即定住。
她一眼就认出了舞台上伴舞的丁慈。今晚的丁慈穿着绣着亮片的粉色裙装,在聚光灯下流光溢彩。
恰巧丁慈抬头一望,与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丁慈先是一愣,随即转过视线,朝着一楼某处展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周念归跟随她的视线望过去——坐在前排皱着眉头看着丁慈的,不是姚文荣是谁?
一曲罢了,灯光渐暗,舞女们退场准备下一个节目的换装。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邋遢、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翻上台去,一把扯住丁慈的手臂。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指手画脚,不断朝丁慈伸手。隐隐约约能听到“钱”“不给”“老子是你爹”的字眼。
还不等台下舞厅的打手们动作,姚文荣已经翻身上台。他一手拽住男人的手臂,借力一拧,一脚将他踢下了舞台。
男人忍着痛站起身,眼见将丁慈护在身后、一脸警告的姚文荣和身边气势汹汹的打手们,酒也醒了大半。他嘟囔了几句,骂骂咧咧跑出了歌舞厅。
舞台后面,灯光昏暗。换衣间的门半掩着,丁慈靠在墙壁上,垂着眼帘。
“阿慈,跳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若不是有我在场……但我又不能时时在这里保护着你。”
姚文荣的未尽之言表达得太清楚。
“先前你不是在商行里做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辞职不干了?若不是有好友说你又回来这里,我都找不到你。”
丁慈抬起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可她只觉得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无力感。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抿嘴与姚文荣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如今真的很需要钱……”
“我已经说过了给你钱,可是你却拒绝了我。就一定要做这个吗?”姚文荣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做一份清白的工作,就这么难吗?”
姚文荣气急,他如今是真的在考虑两个人的以后,老爷子再怎么开明,也不会接受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却整日泡在歌舞厅的女子进自己的家门的。
“什么叫清白的工作?”丁慈的眉头拧了起来,“我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不是清白的工作了?”
姚文荣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丁慈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就为了攒够钱,带着我妈远离那个男人,远离伸手要钱的日子,不再忍受没有休止的暴打!”
这话一出,姚文荣怒气顿消。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好好好,你不是伸手要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带着伯母搬出来住,远离那个男人,好好上学,好好在商行上班。等到有钱了再还给我,行不行?”
“我不要你的臭钱!”丁慈的眼眶噙着泪,声音倔强。即便嘴里说着伤人的话,微颤的睫毛和泛红的鼻尖依旧惹人怜惜。
“好好好,我的钱臭,你的钱香。”姚文荣低声下气地哄着,“那就请你帮我用掉臭钱,用你的香钱换,行不行?”
他说着,伸手轻轻戳了戳丁慈的手臂。
半晌,才逗得她破涕为笑。
周念归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看了几个节目,又被身后守卫提醒天色已晚,这才意犹未尽地下楼准备离开。
百乐门的大厅里依旧热闹非凡,她正要穿过人群往大门走。
“念归!”
是与原主相熟的几位小姐,都是平日里与罗家姐妹交好的,连带着对她也多有照顾。
周念归便坐下与她们寒暄了几句。
这时姚文荣也带着换过衣服的丁慈出来准备离开。丁慈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重新绾了起来,褪去了舞台上的浮夸,恢复了日常的清冷。
看到身着旗袍的周念归,姚文荣一愣。墨绿色衬得她皮肤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冷逸的气韵。
“你来这儿干什么?”看见周念归,姚文荣又想起前事,对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来了不一会儿她就过来了,一直在二楼呢……”丁慈扯着姚文荣的袖子,小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周念归是听到他在这里才火急火燎过来的。
这是原主死去后丁慈第一次见到周念归,即便已经知道他俩已经退婚。但在姚文荣的嘴里,是他据理力争才换取的结果,实际上周念归还是对他穷追不舍。她不由得打起精神面对周念归,眼底带着一丝警惕。
姚文荣一副头疼的模样:“我说周大小姐,前两天你才说了要跟我退婚,现在又上赶着跟着我,是不是有失淑女风度啊?明明前些日子还正眼都不瞧我,如今却又眼巴巴地跟着我,你可真是……”
周念归压根不想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场的人可不这样想。
“不是说两人已经退婚了吗?怎的这周家小姐还这样死缠烂打......”
“怕是旧情难忘吧,从前就经常见她眼巴巴跟在姚文荣身后。”
“可惜周司令这样杀伐果断咯,他妹妹怎么就这么没脸没皮?”
在场的小姐们早就听说他俩退婚的事情,却碍于罗家姐妹的面子与周念归的感受一直没有多嘴。如今听了这话,也不管缘由如何,还是强撑着替她找场子:“怎么,这百乐门就你姚少爷能来,我们就不能来了?是我们听说这件事,特意祝贺念归脱离苦海呢。”
这些小姐们也知道周念归的性子软弱,深怕她真是跟着姚文荣过来的,说完就一脸忐忑地看向周念归。
眼看她一脸淡定地不理睬姚文荣,众人的胆子便大了些。
“就是,真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呢。”
“人家姚少爷这头有绿叶,那头还想要红花继续守着他,好坐享齐人之福呢!”
几人一番嘲笑,惹得姚文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巧今天要好的几位朋友不在,不然他定要说得这几位娇滴滴的小姐们哭着回家。
“哼,那就希望周小姐说到做到,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自诩自己是个大男人,没必要同这些人一般见识。姚文荣拉着丁慈就想离开。
“她刚刚看到我爸过来找我,会不会出去乱说啊?”丁慈拉着姚文荣的衣袖,泫然欲泣。
听到这话,姚文荣猛地转身,指着周念归威胁道:“我警告你,今天的事要是透出去半个字,我跟你没完!”
“噗嗤。”
周念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事情?”她带着嘲讽的笑意,不急不缓地数着,“是丁慈小姐被生父追着要钱的事情?姚少爷英雄救美将她父亲一脚踹下舞台的事情?还是方才在舞台后面,你低三下四求着丁小姐用她的‘香钱’换你的‘臭钱’的事情?”
不怪她偷听,方才去洗手时正巧路过听到这一段。她本想过门不入,当做没听见——却没想到姚文荣如此不长脑子,被丁慈挑拨两句就朝自己撒气。
经历了两个世界,自己从前又看了那么多的小说,丁慈的手段实在算不上多么高明。偏偏姚文荣是周念归见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被挑起情绪的蠢货,实在是蠢得令人发笑。
周念归暗自感叹:唉,这大概就是爱情使人盲目吧。
周念归明晃晃的奚落让姚文荣很是恼火。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周念归就用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自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突然意识到,普通的话语可能已经刺激不了她,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折进去。
姚文荣自己也不知是怎的,明明如今没有瓜葛对双方都好,可他偏偏就看不惯周念归云淡风轻的模样。大概是从前被周念归捧得太过,心中的恶劣被带了出来,总想着挑衅她。
也是脑子不清醒。他注意到周念归戴着的手镯,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口。
“今天周小姐怎么没戴健人一郎先生送的镯子?从前听说周司令跟东洋人交往密切,我本来还不相信。却没想到当日为了跟我争那只镯子,健人一郎先生可是花了大价钱。周小姐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有些东西收不收得。也得提醒周司令——这战争结束没多久,可不要一不小心成了卖国贼。”
说完还洋洋得意地看向众人各异的脸色。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原本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小事,可若是跟国局扯上关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周念归敛了神色,目光沉静地落在姚文荣脸上。
“姚少爷,且不说这位丁小姐的私事与我无关。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名人,自己的私事并不值得旁人当做谈资。更何况,今天歌舞厅这么多人,姚少爷怎么就警告我一人?”
周念归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哥哥带兵打仗的时候,还不知道姚少爷躲在哪里瑟瑟发抖呢。今天也敢教训起我来了?”
周念归说着,语气变得森冷:“还是说,姚少爷看遍这满歌舞厅的人——偏就我周念归好欺负一些?”
听到这话,身旁的姐妹团笑出了声。围观的人群也发出阵阵低笑。
姚文荣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涨得通红。又有丁慈在一旁,明面上温柔劝解,实则煽风点火,姚文荣怒从中起,撸了撸袖子,作势要打周念归。
原本他也就是吓唬吓唬她,哪会真的动手。
谁知刚一举起手,就被一只铁臂钳住。
姚文荣转头一看,是周致远的副官周畅。周畅面无表情,眼神冷峻的瞪着他。
姚文荣心底一慌,怕是周致远也在附近。
周畅侧头向周念归解释道:“司令回家没见到您,看天色晚了,派我接您回家。”
姚文荣一见周畅,情绪立马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拉着丁慈就想离开。
却被周念归拖来一张椅子,在他们身前虚空划过一条线,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背对着舞台,端坐下来。一旁的周畅很有眼力见,抬脚踢在姚文荣的膝弯处,推搡着他跪下。
“周念归,你想干什么!不要以为你哥是司令官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姚文荣依旧嘴硬,跪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本就是极小的事情,况且自己也并没有打她,居然就敢让自己跪下,简直荒唐。
周念归真正感到了惊讶。在这个不算太平的世道,拥有兵权那就是让人忌惮的存在。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姚文荣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商户之子,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叫嚣。
大概是原主太过于平和了?算了,今儿就借姚文荣这只鸡儆儆猴吧。否则,人人都能在她这个司令官妹妹的头上踩一脚。
有眼力见的守卫抬手就是一拳打在姚文荣的脸上。
姚文荣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费力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周念归:“周念归,你敢打我!我他妈要杀了你!”
姚文荣说完就想起身冲向周念归,却被两个守卫死死按住。
周念归不作声。随即,暴雨般的拳头落在姚文荣身上。
在场的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安静如鸡。
“别打了!别打了!”丁慈冲上去想要护住姚文荣,却被守卫一把拉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周小姐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此时的丁慈没了开始时的高傲,俯身就想朝周念归下跪。
周念归利落起身朝旁边一避:“丁小姐何意?这是我和姚文荣的私人恩怨。”周念归声音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诮,“丁小姐这一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周念归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丁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直起身来,咬了咬嘴唇,意识到周念归不像从前那样被她牵着鼻子走,随即冷静地开口。
“周小姐,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文荣那样对你都是因为我,希望周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丁小姐说错了。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周念归打断了她,“我跟姚文荣已经退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即便你二人今天就去登记结婚,我也没有二话。今日,是因为姚文荣冒犯我、冒犯周家——丁小姐可别指鹿为马信口雌黄。”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周念归并不松口。
话被堵了回来,丁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孤零零的站在原处,脊背依旧挺直,终于咬牙开口:“今天是我错怪了周小姐,说错了话,才导致了这样的误会。请周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们这一回。往后,再不会这样糊涂......”
如此干脆利落的认错,倒让周念归高看她一眼。她抬手示意,手下人的拳头便停了。
丁慈快步走到姚文荣身前,扶起他,小声说道:“文荣哥哥,今天是我的错,才让你误会了。咱们给周小姐道个歉,就走吧。”
听到丁慈的话,姚文荣很有些不忿。他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周念归,突然意识到——从前是周念归不跟他计较。
他被周念归捧得太高,竟忘了周致远是赫赫有名的司令官,跺跺脚就能让湖城抖三抖。而自己竟还耍着威风,说出“卖国”这样的话。今日哪怕是被枪毙在这儿,姚家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意识到这一点,冷汗“唰”地下来了,后背一片冰凉。
他顺着丁慈给的台阶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周小姐,是我想岔了。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周小姐原谅……”
虽说姚文荣认了错,周念归也不想给他好脸。她转过身去,不置可否。
看到周围士兵没有阻拦,丁慈扶着一瘸一拐的姚文荣正准备从舞台后的化妆室离开。
“住手,周念归!”
一声娇喝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歌舞厅中逐渐松弛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