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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 太仓大火灭 ...

  •   太仓起火的消息传到相府时,赵鼎之正在书房里试穿明晚上元宴的新袍子。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袍角。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癯端正的脸。袍子是去年的旧料子改的,袖口接了一段颜色略深的新布,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赵鼎之瞧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门边的人才听得清,“太仓走了水。刘崇没了。”

      赵鼎之的手停在领口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工夫。

      “怎么没的?”

      “火。旧库房烧了大半个,刘崇的尸首在里头找到了,烧得不成样子。”管家顿了一下,“起火的时候是戌时三刻,库房里头只有他一个人。”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去了,定性是灯油倾覆走水。”

      赵鼎之把手从领口放下来,挥了挥手。两个侍女低着头退出去,最后一个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和管家。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没喝,又搁下了。

      “赵安呢?”

      “在扬州。”

      “让他不要回来了。”赵鼎之的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明天买什么菜的寻常事,“扬州那边的账目,能烧的烧了,不能烧的埋了。告诉他,三个月之内不要回临安。”

      管家点头。

      “大理寺那边有什么动静?”

      “裴长靖今天在大理寺待了一整天,没出门。不过有人在宝源坊见过他——初五那天,跟刘大人同一天。”

      赵鼎之没说话。茶盏在他手里转了半圈,盏盖磕在盏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长靖。这个名字他三年前就记住了。那会儿裴长靖刚调进大理寺,头一桩案子就是翻一桩六年前的旧案——一个县令贪墨二百两银子被流放,裴长靖硬是把案卷翻出来重新审,末了证明那二百两是县丞偷的,县令不过是个替罪羊。案子不大,但这人的做派让赵鼎之记在了心里:一旦咬住,绝不松口。

      这三年裴长靖经手的案子,有十七份翻案文书被上头压了下来。压他文书的人里头就有赵鼎之。可这人从不疏通,不找人递话,不送礼不走门路。被压了就重新写,再压再写。像一颗钉子,敲不弯,拔不掉。

      “还有个事。”管家往前走了半步,“户部度支司那个新来的女官——姓顾的那个,今儿晚上去了大理寺。在裴长靖的值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赵鼎之抬起头,头一回露出了一个称得上表情的东西——眉头微微拧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顾青崖。太后的棋子,顾准的女儿,一个从教坊司爬进户部的女人。他原本没把她搁在眼里。太后喜欢在六部安插眼线,这种事年年都有,大多是些会看眼色、会递消息的小角色,翻不起大浪。可顾青崖不一样。她不是来当眼线的,她是来翻账的。

      “她去大理寺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她进去之前去了城南宝源坊——初五那天。刘崇也在。”

      赵鼎之把茶盏搁到桌上。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女人查了多久了?”

      “从正月初八调进户部算起,正好十天。十天里头她核完了今年正月的全部杂税账,调阅了绍兴十一年度支总目九册旧档,还去了两趟太仓。手脚很快。”

      “太快了。”赵鼎之说。

      管家不敢接话。

      赵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相府的后花园,上元节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幽幽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滩一滩化开的血。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诗。

      “顾准的女儿。顾准教出来的。”

      管家愣了一下。

      “当年顾准在狱中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次。”赵鼎之说,“我问他,你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猜他说什么?”

      管家摇头。

      “他说,账不平,睡不着。”赵鼎之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刻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这个女儿,看来也落了一样的毛病。”

      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辞:“相爷,要不要——”

      “不急。”赵鼎之抬手打断了他,“刘崇死了,转运文书这条线就断了。没有转运文书,光凭度支总目上那几个数字,她翻不了案。裴长靖手里那些证人死的死散的散,成不了气候。让他们查。”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把一个罪臣之女塞进户部,是想借她的手敲打我。可太后不会为了她得罪整个户部。等她翻不出东西来,在户部待不下去的时候,太后自然会把她丢开。”赵鼎之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这回总算喝了一口,“到那时候再收拾她,不迟。”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赵鼎之端着茶盏坐了很久。茶凉了,他没有再喝。窗外传来上元节的爆竹声,噼噼啪啪,远远近近,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

      顾青崖一整夜没有合眼。

      阿蕊在床上蜷着身子,盖着她的被子,呼吸渐渐匀了下来。这丫头吓坏了,哭了半宿才睡着,睡着了还攥着顾青崖的衣角不肯撒手。

      顾青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怀里的暗账硌着她的肋骨。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黑暗里头脑子反倒更清醒。她得想清楚三件事——

      头一件,刘崇死了。这是赵鼎之在灭口。可刘崇死了不等于线索断了——她手里有暗账,有收条上的暗记,有裴长靖三年追查攒下的全部证据。刘崇只是其中一环,不是全部。

      第二件,赵鼎之为什么偏偏选在上元节动手?因为上元节满城灯火,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灯会,太仓起火不会掀起太大波澜。更因为裴长靖选在这一天动手——赵鼎之知道了。有人在给赵鼎之通风报信。

      第三件,那个报信的人是谁。

      她把度支司的人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孙德茂,周怀安,两个老书吏,还有几个跑腿的小吏。孙德茂是头一个指证父亲的人,动机最明。周怀安是大理寺的卧底,可断了联系七年,眼下的立场说不清。两个老书吏在度支司待了十几年,谁也不敢得罪,谁的吩咐都听——这种人不会主动告密,可被人逼问起来,什么都会往外倒。

      门被敲了两下。

      顾青崖浑身一紧,手摸向枕头底下的剪刀。

      “是我。”

      裴长靖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

      顾青崖起身开门。裴长靖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呵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他往里扫了一眼,瞧见床上睡着的阿蕊,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

      “五城兵马司的结论是灯油倾覆。”他说。

      “你信?”

      “我不信。可结论已经定了。烧了一个多时辰,什么痕迹都没了。”裴长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沉,“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今晚的事写进递上去的文书里。”

      顾青崖抬起头看他。

      “你递了什么文书?”

      “申请调阅转运司旧档的文书。今儿下午递的,走的正常程序——要调转运司的旧档,得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联署。”裴长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文书上写了调阅事由:复核绍兴十一年军饷亏空案。”

      顾青崖靠在门框另一边,沉默了两息。

      “所以赵鼎之在户部和大理寺都有人。”她说,“你的文书下午递上去,他晚上就动了手。利索得很。”

      “户部的人我猜到了。大理寺的人,我不知道是谁。”裴长靖转过脸看她,“你那边呢?暗账找到了吗?”

      顾青崖从怀里抽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递过去。

      裴长靖接过,就着门口微弱的雪光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雪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往下沉——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他脸上很少出现的东西。是敬意。

      “一百八十万贯,经刘崇调包,存扬州赵氏别业。经手人赵安、刘崇、徐有年。私印勘验——赵鼎之。”他把最后那句话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墓志铭,“你爹把整条证据链都写全了。”

      “光有暗账不够。”顾青崖说,“暗账是我爹写的,按律,犯官的手记不能作呈堂证供。得另有物证——转运文书、太仓出库单、扬州那边入库的记录,不管什么,得能跟我爹写的东西互相印证才行。”

      “转运文书也许还在刘崇手里,也许已经被赵安带走了。”裴长靖把暗账还给她,“不过扬州赵氏别业的入库记录,赵安来不及全毁掉。你爹在暗账里写了——扬州城外五里铺赵氏别业。这是确切地址。”

      “你去扬州?”

      “我不能去。”裴长靖摇头,“我一走,大理寺这边的线索就断了。再说赵鼎之的人盯着我,我去扬州等于给他带路。”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顾青崖。

      “你也不能去。眼下赵鼎之最想除掉的人就是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上元节的灯火渐渐稀落下去,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门槛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落进他们之间那一片沉默里。

      “周怀安。”顾青崖忽然开口,“你先前说他父亲是大理寺前任丞周庭芳,他本人十九岁被派去卧底。军饷亏空案发后他断了联系,一个人在户部待了七年。这七年里,他当真什么都没做?”

      “你想说什么?”

      “你说你查过他,没查出他跟赵鼎之有任何往来。可也没查出他跟任何人有任何往来。七年,一个人干干净净,没有朋友,没有靠山,没有一点站队的痕迹——你不觉得这太干净了吗?”

      裴长靖看着她。

      “一个断了联系的卧底,在敌营里待了七年。要么他已经变节了,要么他没变节,可身边全是敌人。”顾青崖说,“不管是哪一样,他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东西。”

      “你想去找他谈?”

      “今晚不行。”顾青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阿蕊,“明天。明天我去度支司,光明正大地跟他谈。”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风险。”

      “我知道。”顾青崖说,“可眼下我手里有暗账。周怀安要是赵鼎之的人,我把暗账亮给他看,赵鼎之立刻就会知道证据在我手里。他要不是赵鼎之的人——那这七年他藏下来的东西,也该拿出来了。”

      裴长靖看着她,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匕首,鞘很短,素面无饰,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

      “我不用这个。”顾青崖没接。

      “你会打算盘,会算账,会藏拙,会隐忍。”裴长靖把匕首塞进她手里,“可你不会打架。拿着。”

      匕首很沉,比她想的沉得多。她低头看着那把匕首,鞘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刀刃的寒气从鞘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

      “你呢?”

      “我还有一把。”裴长靖拍了拍腰间的直刀,“大理寺的人,出门不带两把刀,心里不踏实。”

      顾青崖把匕首别在腰间,用外衫遮住。

      “明天我跟周怀安谈完,”她说,“去大理寺找你。”

      裴长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

      “裴司直。”顾青崖在身后叫住他。

      他站住了。

      “多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雪吞掉。可裴长靖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大步走进了雪里。

      顾青崖关上门,重新靠回床沿上。腰间的匕首硌着她的肋骨,和暗账一左一右,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阿蕊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青崖姐,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顾青崖说。

      她闭上眼睛,手还握着匕首,没有松开。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顾青崖到户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值房里两个老书吏已经到了,周怀安也到了——他坐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笔,看起来跟往常没有半分区别。

      “顾掌固来了。”一个老书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听说昨儿夜里太仓走了水,刘郎中没了。孙郎中一早就被叫去问话了。”

      “听说了。”顾青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里的布袋。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周怀安——那人听到“刘郎中”三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指顿了半拍。极短,短到没人会留心。

      可顾青崖留心了。

      她在位子上坐了一上午,核完手头最后一批杂税账,誊好清单,搁在孙德茂桌上。孙德茂不在,被户部侍郎叫去问太仓起火的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两个老书吏到午时就出去用饭了,值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青崖站起来,走到周怀安桌前。

      周怀安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顾掌固,有何指教?”

      “周掌固在度支司七年了。”顾青崖声音不高,刚好够他一个人听清,“绍兴十一年军饷亏空案发的时候,你在这儿吗?”

      周怀安的笑容没变,可握笔的姿势变了——从虚握变成实握,指节微微泛白。

      “在。那会儿我还是个书吏。”

      “那你一定见过我父亲。”

      周怀安没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顾青崖。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个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是疲惫,也是警觉。

      “见过。”他说,“顾郎中是个好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抵在了周怀安喉咙上。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周怀安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跟顾青崖面对面立着。

      “我没害过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来得太晚了。等我被派进来的时候,刘崇已经在转运文书上动了手脚。我想把消息传出去,可我爹那会儿已经被调离大理寺了,我的联络人不见了。我手里攥着暗记印泥和一叠做了标记的收条,不知道该交给谁。”

      他弯下腰,从桌下最底层那个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木盒。木盒上积了一层灰,锁扣锈得厉害,他用力掰了两下才打开。

      盒子里是一摞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绍兴十一年的转运司派令,盖着刘崇的官印,官印右下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下面是一叠太仓出库单,每一张上头都用蝇头小字标了实际发出的数目和账面上记录的数目——两套数字,并列对比,差额用朱笔圈出。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大理寺卿周庭芳亲启”,封口完好,从未拆开过。

      “这封信我写了七年。”周怀安说,“不知道该寄给谁。我爹致仕以后回了绍兴老家,两年就过世了。大理寺换了三任寺卿,没人记得绍兴十一年的旧案。我在户部待了七年,看着孙德茂升官,看着刘崇发财,看着赵鼎之天天在朝堂上谈忠孝节义。我什么也做不了。”

      顾青崖看着他。

      “现在可以了。”她说。

      她从怀里取出那本暗账,翻到最后一页,放在周怀安面前。

      赵鼎之的名字。父亲的笔迹。那力透纸背的最后四个字——私印勘验,赵鼎之。

      周怀安盯着那一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那封写了七年没寄出去的信搁在暗账旁边,又把木盒里那一摞标了记的收条和出库单,全部推到了顾青崖面前。

      “这些够不够?”

      顾青崖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这些东西——父亲的暗账,周怀安的卧底记录,裴长靖三年的追查卷宗。三条线,在绍兴十七年正月十六的午时,交汇在度支司值房这张旧木桌上。

      “够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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