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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宝源坊 顾青崖在宝 ...

  •   绍兴十七年,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雪就飘下来了。

      顾青崖在值房里核完最后一页杂税账,把异常条目一条条誊在纸上,连同核过的账册一并搁在孙德茂桌上。孙德茂还没到,值房里只有她和两个老书吏。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孙郎中来了说一声,我去太仓对一笔账。”她跟其中一个书吏打过招呼,拿起事先备好的太仓调阅文书,出了门。

      她没去太仓。

      太仓在皇城东南角。她在御街口叫了一顶小轿,说了句“去宝源坊”,轿夫愣了愣。宝源坊是城南有名的赌坊,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正经官员从不踏足。轿夫大约没见过哪个穿官袍的女子独自往那种地方去,但看她神色坦荡,也没多问。

      轿子在城南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前。门楣上没挂招牌,只悬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口站了个嗑瓜子的伙计,看见一顶官轿停在门口,瓜子壳卡在牙缝里,忘了吐。

      顾青崖掀帘下来,已经换过衣裳了——来的路上她在轿子里脱了官袍,里头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灰袄裙,头发重新挽过,拿一块素帕包着。瞧着不像官员,倒像个走亲戚的小户人家女子。

      伙计上下打量她:“这位娘子,走错门了吧?”

      “找刘大人。”顾青崖声音不高不低,“他约我来的。”

      “刘大人”这三个字像一句暗号。伙计的表情立刻变了,堆起笑脸往里请。宝源坊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掀开厚重的棉帘,热气和嘈杂声一齐扑上来。大厅里摆着七八张牌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烟雾缭绕间只看得见攒动的人头和哗啦啦的牌九声。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铜钱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顾青崖站在门口,拿目光扫了一圈。

      裴长靖的情报很准。刘崇果然在角落里那张最大的牌桌边上,手里捏着一对牌九,脸上又是紧张又是亢奋,额头上泛着一层油光。他大约四十五六岁,微胖,保养得不错,穿一身暗红绸袍,手指上套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一堆筹码,但看他搓牌时微微发颤的手指,那堆筹码恐怕已经在往外输了。

      顾青崖没走过去。她找了张不起眼的小桌坐下,要了一壶茶,远远地看着。

      她得先观察。刘崇能在军饷亏空案里全身而退,反倒升官发财,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贪官。他背后有赵鼎之撑着,手里也一定攥着些保命的东西——可能是账目,可能是文书,也可能是某些人的把柄。直接上去摊牌是蠢人做的事。她得先把这个人摸透。

      旁边几个茶客在聊闲天,说的是去年秋天的一桩趣闻——太仓有个库管私自挪了一百石粮食,被查了出来,革职查办。一百石粮食,折下来不到两百贯钱的事。几个人啧啧称奇,说那库管胆子真大。

      顾青崖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是凉的。

      一百石粮食就要革职查办。三百万贯军饷凭空蒸发,经手的人不但没事,反倒往上升了一步。这个世道,规矩是给没背景的人定的。

      她喝着茶,目光始终没离开刘崇那桌。

      牌局打到午时,刘崇面前的筹码已经输掉大半。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油光变成了汗珠子,手指在牌面上搓得一下比一下用力。旁边一个赌客笑着说“刘大人今儿手气不顺啊”,刘崇骂了句粗话,把面前最后几枚筹码推上了桌。

      这一把,又输了。

      刘崇的脸沉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不玩了。”

      “刘大人,这就走啊?再来几把翻翻本嘛。”同桌的赌客起哄。

      刘崇摆摆手,一脸晦气地离了桌。他没直接往外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走廊。

      顾青崖放下茶盏,起身跟上去。

      走廊很窄,两边是几间包厢,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和牌声。刘崇走到最里头那间包厢门口,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他闪身进去。

      顾青崖轻手轻脚走到隔壁包厢。宝源坊的包厢隔墙是一层薄木板,不隔音。她把耳朵贴上去,隔壁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

      “……这个月的数不对。”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刘崇,“太仓那边怎么回事?”

      “雪天路滑,漕运慢了半个月。”刘崇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您放心,下个月一定补上。”

      “补上?那边催得紧,你让我怎么回话?”

      “您帮我挡一挡嘛,挡一挡。”刘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下个月扬州那批货到了,我多给您分一成。”

      那边沉默了几息,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冷笑。

      “一成?你当我是叫花子?”

      “那……一成半?”

      隔壁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几乎听不清。顾青崖屏住呼吸,把耳朵往木板贴得更紧了些。她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账簿”“销毁”“大理寺”“盯上了”。

      她的心猛地收了一下。

      接着是刘崇抬高了半度的声音,带着惊惶:“什么?大理寺的人在查?什么时候的事?”

      “闭嘴。”那个低沉的声音厉声道,“隔墙有耳。”

      隔壁骤然安静下来。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往门口移。

      顾青崖以最快的速度从墙边闪开,无声无息地退回走廊尽头,闪身躲进一间空包厢的门后。

      隔壁的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身形消瘦,面色蜡黄,蓄着稀疏的山羊胡。这个人她不认识,但看刘崇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应该是个有分量的角色。灰袍人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快步从侧门走了。

      刘崇跟在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输了钱还难看。他站在走廊里擦了擦汗,整了整衣襟,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大人。”

      刘崇猛地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青灰袄裙,素帕包头,看起来像是街上随便哪个小户人家的女眷。可她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走廊里仍然黑得发亮的眼睛——让他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是谁?”

      “户部度支司掌固,顾青崖。”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让刘崇看清她的脸,“我父亲叫顾准。”

      刘崇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从平静到惊讶,而是从惊讶到恐惧——一种骤然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恐惧。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玉扳指在手指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来。

      “顾……顾郎中的千金?失敬失敬,当年令尊——”

      “当年令尊”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发现顾青崖的眼神冷得不像一个头回见面的晚辈。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有一种把人看穿了的冷静。那不是来叙旧的眼神。

      “刘大人,”顾青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桩事实,“绍兴十一年七月到九月的转运文书,还在你手里吧。”

      这不是问句。

      刘崇的笑容僵住了。走廊里只剩远处牌九厅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衬得这一刻的安静格外逼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什么文书?什么七月九月?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一个太仓郎中——”

      “绍兴十一年,你是淮西转运司判官。”顾青崖打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精准得像算盘珠子落位,“当年军饷粮草从太仓发出,经你的手调度转运。太仓出库记了账,前线签收也记了账,两边的账都能对得上——唯独你手里的转运文书没有入档。三百万贯粮草,在你转运这一环凭空消失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父亲在绍兴十一年度支总目里标注的所有异常条目,一共十七笔,每一笔都牵扯到你经手的转运调度。差额总计四十二万贯——这是他能查到的部分。剩下那些查不到的大头,被你用假文书压下去了。”

      刘崇的脸色由白转灰。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盘在面前的蛇。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爹是朝廷定了罪的犯官,你是戴罪之身进的宫,你查这些东西想干什么?翻案?”

      “我不翻案。”顾青崖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翻案是大理寺的事。我只做一件事——把账算清楚。绍兴十一年发出的军饷,太仓出库多少,前线实收多少,中间差的那三百万贯去了哪里。每一文钱,我都要找到下落。”

      “你找不到的。”刘崇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动得了——那些钱早就不在了,早就没了,你翻下去只会害死你自己!”

      “那些钱去了扬州。”顾青崖说。

      刘崇僵住了。

      “刚才包厢里那个人,是赵相府上的管事吧?”顾青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每月初五在这里碰头。太仓的损耗、漕运的截留、扬州那边的进项,都在这间包厢里对账。刚才他说‘那边催得紧’——催的是赵相的北伐私库。你们把军饷变成粮草,粮草变成银子,银子运到扬州,存进赵鼎之设在江南的私库。”

      走廊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刘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知道的事比他想的要多得多。她不是一个来找父亲遗物的可怜女儿。她是一把磨了七年的刀,刀尖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你……你拿出证据来。”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会拿出来的。”顾青崖后退一步,重新退回阴影里,“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来,只是告诉刘大人一句话——我父亲在汇总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三遍。那个名字是谁,你心里清楚。”

      她说完,转身便走。

      刘崇嘴唇哆嗦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靠在墙上,两条腿软得撑不住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个名字。整桩军饷亏空案里,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唯独有一个人,把私印盖在了最后一页上。

      赵鼎之。

      走出宝源坊时,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两寸厚。顾青崖站在门口,把素帕从头上解下来,由着雪花落在发间。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从一场高压对峙里退出来后身体自己的反应。

      刚才在包厢里听到的那个名字——赵相府上的管事——证实了她的推断。赵鼎之在扬州有一个私库,军饷被截留后经转运司和太仓联手操作,变成了私库里的银子。这些钱名义上是“北伐筹备金”,实际上就是赵鼎之个人的政治本钱。他用这些钱收买朝臣、安插亲信、在江南经营自己的势力网。

      而她父亲,是这张网里最先被绞死的人。

      “顾掌固。”

      一个声音从雪里传来。

      顾青崖抬起头,街对面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露出裴长靖的脸。

      他看起来已经在雪里等了很久,肩头和发顶都落了一层白。那双眼睛穿过漫天飞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确认,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来。

      “裴司直怎么在这里?”她走过去。

      “跟着你来的。”裴长靖毫不掩饰,“你一个女人独自去宝源坊,万一出什么事,大理寺那边我不好交代。”

      “裴司直是怕我死了,线索断了?”顾青崖语气很淡,嘴角却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长靖没接她的玩笑,只是掀开轿帘:“上车。”

      轿子很宽敞,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不嫌挤。裴长靖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小手炉塞到她手里,又把轿帘掖了掖,不让风灌进来。做完这些,他便不再说话,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好像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

      顾青崖抱着手炉,那股暖意从掌心慢慢渗到四肢百骸。她看着裴长靖合上眼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人长得比她以为的好看些。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太利,让人只顾着防备,忘了还有一张线条清朗的脸。

      但随即她便垂下眼,把那股微微泛起的波动按了下去。

      不该在这个时候注意这些。

      “刘崇说了什么?”裴长靖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说钱找不回来了。”顾青崖说,“还说就算找到了也没用。”

      “他后半句没说错。”裴长靖睁开眼,“就算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只要赵鼎之还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动不了他。军饷亏空案当年的证人全死光了,物证也残缺不全。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大理寺也没法立案。”

      “那就把证人也算进去,把物证也算进去。”顾青崖看着手里的小手炉,里头的炭火微微泛着红光,“证据链断了,就把它重新连起来。我爹教过我,再复杂的账,只要一笔一笔地核,最后一定能平。”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爹很像。”他说。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我查他的案子查了三年,看过他写的每一本账、每一份文书。”裴长靖的声音沉下去,“他是一个把什么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算得太清楚了,所以有人必须让他闭嘴。”

      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轿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和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顾青崖低着头,手炉的热气熏着她的脸。雪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裴司直,”她忽然说,“你今天跟着我,不只是怕我出事吧?”

      裴长靖没答。

      “那个在包厢里跟刘崇接头的人——赵相府上的管事——你看到他出去了?”顾青崖抬起头,“所以你才会等在外面。你不是来接我的,你是来确认那个人是谁。”

      裴长靖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叫赵安,赵鼎之的远房侄子,名义上是相府的管事,实际上替赵鼎之打理江南的所有私产。大理寺盯了他半年,但他很滑,从来没留下过任何把柄。”裴长靖的语气冷下来,“今天他在宝源坊露面,说明刘崇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更重要。但也说明——”

      “说明赵鼎之已经知道了。”顾青崖接上他的话,“孙德茂换锁,刘崇被查,加上我被调进户部——这些事凑在一起,赵鼎之只要不蠢,就该猜到有人在翻旧账。”

      “他不蠢。”裴长靖说,“他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聪明。而且他比你想象的更在乎名声。”

      顾青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在乎名声。赵鼎之是帝师,是士林领袖,是那个在朝堂上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清誉,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在上面划出一道口子。如果有人要翻军饷亏空案,他一定会不惜代价把那个人抹掉。

      就像七年前抹掉她父亲那样。

      “所以他会对我动手。”顾青崖说。

      “会。”裴长靖没有骗她,“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是太后的人,动你就是打太后的脸。他会等一个时机——等你犯错,等你失去太后的信任,或者等太后把你用完丢开的那一天。”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裴长靖意外的话。

      “那我们就让他等不及。”

      裴长靖皱眉:“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乎名声吗?”顾青崖看着手炉里跳动的炭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那我们就给他的名声添一把火。让他动。动起来,就会露出破绽。”

      裴长靖盯着她看了很久。雪光从帘缝里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愤填膺,只有一种精确的、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个棋手在算步数。

      “你这脑子,不去大理寺可惜了。”裴长靖说。

      顾青崖终于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大理寺不收女人。”

      “大理寺也不收教坊司的人。”裴长靖靠在座位上,重新闭上眼,“但你已经在户部了。”

      轿子在雪中往皇城方向走。两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上,了无痕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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