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7、第 7 章 进入接收器

　　进入接收器内部倒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外侧铝合金门锁应该是被蛮力损坏，门框变形松动，用力一推便应声敞开。

　　大厅正中心是一个悬空的巨大圆球接收器，此刻的圆球卡在透明防护内壁之间，表面凝结着一层薄霜，持续发出低频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夹杂着间歇性的清脆的‘咔哒’声。环绕外壁是一圈盘旋向上的楼梯，直通圆锥建筑的最顶端。阶梯中段位置，正对着中央悬浮球体的地方，设有一处操作平台。

　　白翊禾快速扫了一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银色小立方体，直接摆在整个大厅的正中央地面。指尖轻按顶端开关，持续的蓝色激光从它的四周射出，沿着整栋建筑轮廓铺开，勾勒出整座大楼的立体扫描结界。

　　“走，我们先上去。”白翊禾提上工具箱就往上走。逐级往上，这个巨大的圆球逐渐展现在眼前。操作台与圆球的外壳之间通过一个透明管道相连，大致允许一人匍匐通过。操作平台上，所有的显示屏上尽是刺眼的红色警报。她绕着操作台走了一圈，打开工具箱，取出电脑摆在操作台上，接入系统。一时间，密密麻麻的代码与故障日志不断跳动，一条条红色报错穿插其中。

　　卜瑾站在一旁屏息看着，只见白翊禾神情凝重，目光紧锁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报错信息，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忍不住低声问道：“能修吗？”

　　白翊禾没有立刻应声。她关掉所有的报错信息，调出接收器的底层运算代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现在修不了。”

　　卜瑾心头一紧，语气带着慌乱：“那......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全套底层数据带走，回去再想办法。”白翊禾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长方形数据方块，接入操作台的数据库接口，而后又拿出一根可以伸缩的细杆递给卜瑾，“你把这个拿到这里的最顶端，立在最高点，天线对准锥尖的位置固定好。”

　　“没问题。”卜瑾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细杆便快步往阶梯上方跑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巨型建筑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翊禾见周围没有凳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深灰色的巨型圆球表面覆盖着细细的浅白色的霜，不安地微微颤抖，像是深冬里肃静的雕塑。

　　还挺漂亮。

　　她自己都愣了愣，没想到此刻会冒出这样怪异的念头，不由得低下头，合上双眼。

　　不多时，卜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次传来，“白翊禾，我已经摆好了。”

　　白翊禾抬起手臂，“花生，地下室可以接收到这里的信息吗？”

　　花生的声音从手镯里传来，“稍等，我正在向地下室系统发起连接要求。因电量不足，本次链路建立耗时未知，请耐心等待......”

　　“稍等一下吧。”白翊禾拍拍自己旁边的地板，抬眼看向卜瑾：“坐？”

　　卜瑾用力拍了拍胸脯，刚才说话太着急，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能摆手示意不用。

　　白翊禾也没有强求，回头确认电脑正在拷贝数据，便重新低下头，目光放空，失神地盯着不远处的地板。

　　卜瑾缓过来，就看见白翊禾这副怔怔出神的模样，缓步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小声开口：“你跑来修天幕接收器......不怕被发现吗？”

　　“我不知道。”白翊禾双手不由自主地交错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被发现了......就被发现吧。”

　　“源星上到底发生什么了？”卜瑾不由得语气有些着急，“你不是科技部的人吗？怎么会牵扯到性命安危？”

　　白翊禾只是摇摇头，不愿多言。

　　卜瑾见状，也不好再追问，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连接成功，数据同步正常。”花生的声音适时响起。

　　白翊禾当即拉着卜瑾站起身，见电脑上拷贝的数据也结束了，“走吧，我们先回去。”

　　她麻利地将电脑收好放进工具箱里，走下操作平台，关掉大厅中央的扫描仪，一并收好，两人走出这栋圆锥形的巨型建筑。
　　刚将工具箱放回越野车后备箱，正要合上尾门，白翊禾突然想起什么，从后备箱堆叠的各式设备箱里翻找，掏出一袋子的圆形薄片。

　　“拿着。”她将这袋子塞进卜瑾的怀里，又从中拿出几十枚，“我们两个朝相反的方向，每相隔大约五米，就在墙上贴一枚圆片。”

　　两人分头快速贴完圆片，白翊禾又拿出一个十厘米高的三角形立方体立在建筑大门口。刹那间，一层若隐若现的透明光罩迅速铺开，将整座圆锥形建筑笼罩在内。

　　白翊禾向后退了几步，走到卜瑾身边：“先安一道空气墙，防止有人贸然进去把天线拆了。”

　　“走吧，”白翊禾拍了拍卜瑾的肩膀，“跟我一起回去？”

　　“那还用说。”卜瑾立刻转身，自顾自地朝着驾驶座走去，“我来开车。”

　　白翊禾笑着跟上她，上前一把拽着她的衣领，往副驾驶拖，“花生不在没人给你导航。”

　　“小看我？”卜瑾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作势又要绕回驾驶室，“你对那别墅可没有我熟。”

　　“所以才需要卜大小姐给我指路。”白翊禾干脆打开副驾驶车门，把她往车上推，“好了，我们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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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暮色吞没了荒原最后一点光亮。花生早已因电量耗尽进入休眠，失去了智能导航加持，两人只能依靠车载老旧航测系统，在漫天荒漠里缓慢前行。

　　窗外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肆虐，白翊禾双手牢牢攥紧方向盘，背脊绷得笔直，小心翼翼稳住车身，防止车辆被狂风吹离车道。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宇宙不爆炸乐队的复古爵士老曲，慵懒沙哑的旋律漫溢在密闭空间里，两人不自觉地顺着爵士乐特有的律动，轻轻晃动身体。

　　“还挺浪漫的。”卜瑾靠在座椅靠背上，手里捏着一瓶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碳酸饮料，“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在末日逃亡吗？”

　　“车外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外头暗流流动，身后说不定还有追兵，然后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喝着冰饮，听着爵士乐......实在是太有情调了。”

　　白翊禾自觉笑点极高，但总是会被卜瑾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怪脑回路戳中笑点，低低笑了一声，“等真有人追着你杀的时候，请一定要保持这种情调，好吗？”

　　“当然。”卜瑾仰头喝了一大口饮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划入衣袖里，带来一阵微凉，“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优雅体面，与众不同。”

　　白翊禾颇为赞同地点头，“非常符合卜大小姐对独一无二的至高追求。”

　　“你呢？”卜瑾笑着转过头看向白翊禾，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希望自己最后怎么离开？”

　　“我啊.......”白翊禾迟疑了一瞬，目光依旧平静地望向前方昏沉的道路，语气淡的像在随口闲谈，“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死去。”

　　她轻声补了一句：“死前不必有痛苦挣扎，也不用背负那些无法挽回的懊悔，干脆利落。”

　　她的眼底沉静无波，侧脸落在昏暗的车内光影里。

　　卜瑾手指在杯壁上顿了顿，一时分辨不出她是在随口调笑，还是认真的。

　　她一直都清楚，白翊禾向来如此，真话掺着假话，玩笑藏着真心。

　　“对了，你平时睡哪？还在之前的地方，还是换地方了？”

　　“我就睡店里。二楼就是我的卧室。”卜瑾随口答道。

　　白翊禾轻轻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才放缓语气轻声开口，“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就是别墅里还住着一对父女，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你要是单纯好心想帮我改善住处，那就算了。”卜瑾笑着说，“我只接受，你缺人陪，想要我搬过去陪住的邀请。”

　　“那眼下暂时先不用。”白翊禾低笑出声，“真有哪天需要人陪了，我第一个喊你。”

　　“那行。”卜瑾应得干脆，安静了几秒，才后知后觉猛地反应过来，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你刚才说别墅里还住着一对父女？”

　　“嗯。”白翊禾淡淡点头，“他们住一楼，我住二楼。”

　　“这不是重点。”卜瑾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重点是你为什么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这就说来话长了。”白翊禾下意识抬起手捋了下鬓边的头发，手一松，方向盘立刻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偏，她赶忙重新握住，才接着往下说，“反正就是住在一起了。”

　　“别敷衍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翊禾侧眸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非常严肃，脸部肌肉绷紧，只好缓缓开口：“其实……其实我来德索星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初穿越虫洞的时候刚好撞上那场星际磁暴，飞船直接失控，跟宇宙垃圾似的在乱流里到处乱飘，好不容易稳住姿势，飞船能源耗尽，偏偏离科琳维尔还特别远。”

　　“万幸在所有能源彻底耗光之前，迫降到了一个太空中转站，他们父女就生活在那里。”

　　“然后你们就认识了？”

　　“对啊。顺理成章。”

　　“那个中转站位置特别偏，卡在德索星系的边缘，平时停靠的，不是海盗就是走私的商船，大多蛮横无赖，不肯交过路费、能源费的比比皆是，中转站早就快要运行不下去了。”

　　“我当时也不着急过来，先留在那里也挺好的。索性顺手把整个站点的系统、设备全都升级改造了一遍。”

　　“等一下，”卜瑾瞳孔微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的这个中转站，不会叫普拉通吧？”

　　白翊禾轻声“嗯”了一声。

　　“你是白木！”

　　“是。”白翊禾坦然承认。

　　“难怪。”卜瑾瞬间恍然大悟，恍然之余又带着几分惊叹，“前段时间我就听说过，凭空冒出来一个普拉通中转站，还有个叫白木的神秘人，传得神乎其神。都说那儿过路费虽贵，但只要找白木，就没有修不好的东西。小到随身器械，大到星舰，全能搞定。”

　　“我当时还纳闷，德索星系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号神人，现在知道是你，反倒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

　　“别听他们瞎说，没人找我修星舰。”白翊禾不禁觉得有些荒唐，“最多修修飞船。”

　　“然后呢？”

　　“就这样了。”白翊禾语气轻淡，“那父女俩待我一直很好，小姑娘小七特别乖巧可爱，我刚好在那过渡修整，闲着没事帮人修东西还能赚点能源和物资，何乐而不为。”

　　卜瑾随即追问：“那你好端端在普拉通待着，怎么又突然跑来科琳维尔了？”

　　“还不是前两天，突然来了个绿鹰海盗莱特。他找上门，让我帮他修一块跃迁芯片。看样子，应该是他们和第七舰队交战，从残骸里捡出来的，勉强还有修复的余地。”

　　“拿着跃迁芯片，特意跑到边缘星系一个不起眼的小中转站找人修？”卜瑾立刻抓住关键，“这事没这么简单。”

　　“我也觉得。”白翊禾轻叹一声，指尖微微收紧了方向盘，“人家既然已经盯上我，迟早会找上门。毁掉一座太空中转站太轻而易举了，相比之下，跑来科琳维尔反而安全点。”

　　卜瑾怔怔看着她，“你真在逃命啊。”

　　“是......”白翊禾声音轻缓，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自嘲，“一开始他拿着个侦察机的跃迁芯片找我修，我还抱有一丝侥幸，就当是海盗病急乱投医。大概是在外头听到风声，说白木或许能修跃迁芯片，就来找我试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直到我查到，莱特离开普拉通之后，既没有回海盗盘踞的德拉玛星域，也没有去星系境外据点，反倒径直去了中央空间站。我才最终确认，没那么简单。”

　　“修跃迁芯片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亲自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藏在普拉通。”

　　卜瑾忽然抬手按在白翊禾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那你现在公然去修天幕接收器，岂不是等于直接暴露自己就在科琳维尔？”

　　她越想越害怕，连忙自顾自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修了。”

　　“瞎说什么傻话呢。”白翊禾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挪回她的膝上，“没事，至少我能确定，找上门试探我的，绝对不是源星那边的势力，也不是正规军方。”

　　“以他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行事作风，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弯弯绕绕，我早变成太空灰烬了。”

　　卜瑾眉头紧蹙，“那到底是谁？”

　　“暂时还摸不清来路。”白翊禾淡淡吐出一口气，“所以这恰好也是个机会。与其躲在暗中坐以待毙，任人摆布，不如主动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