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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命运的歧路 深秋的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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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冷雨连绵落了一整夜,直至清晨依旧未曾停歇。
安上尘倚靠在床头,将棉被轻轻拉至下巴处,静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院中那棵辛夷树的枝叶早已被冷雨打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如同一只只枯瘦苍白的手,徒劳地伸向灰蒙蒙的苍穹。
她缓缓将手从温暖的被褥中伸出来,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指尖纤细得近乎病态,骨节突兀分明,皮下青色的血管蜿蜒交错,清晰得触目惊心。她试着缓缓握拳,掌心却绵软无力,连一点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从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的手掌虽然娇小,却始终带着温热的温度。梁安第一次牵起她的时候,曾低声感叹过,她的手格外柔软。那时她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最后便任由他紧紧握着。后来她曾笑着问他,第一次牵住自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沉思片刻,耳根微红,老实回答: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下一秒就被你甩开。
她那时忍不住弯起眉眼轻笑。年少的她总以为,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听他细数这些细碎温柔的过往。
可以后到底有多远?
她茫然不知。心底只有一个清晰又冰冷的答案——她或许,已经没有以后了。
窗外的冷雨依旧缠绵不休。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一张被反复折叠无数次的旧信纸,边角早已蜷曲泛黄,蒙着层层时光的尘埃。
那是梁安曾经悄悄告诉过她的秘密。
盛夏悠长的午后,小屋的沙发柔软温热,她安稳地靠在他肩头,他忽然状似随意地提起一件毫无来由的往事。
“尘宝,我跟你说个事,你可不许笑我。”
“什么事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眼底带着几分犹豫与忐忑。她侧过头静静望着他,少年神情古怪,明显在纠结要不要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以前,我妈妈带我去算过命。”
她微微一怔,没忍住弯唇失笑:“你还会去算命?”
“都说了别笑我。”他的耳朵瞬间染上绯红,“是我妈妈非要拉着我去的,我推脱不掉。”
她连忙收敛笑意,重新安稳靠回他的肩头,柔声应道:“好,我不笑,你继续说。”
“算命先生看过我的八字,最后只说了两句话——说我这一生,要么成婚极早,要么归宿极晚。若是早,便是二十出头,遇上命定之人便可相守一生;若是晚,便要等到三十岁往后,经由家人安排,相亲结缘。”
她安静听着,一时间没有出声。
“我当时听完只觉得他满口废话,非早即晚,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她轻笑一声,轻声附和:“确实像是一句毫无用处的空话。”
“可是后来——”他话语忽然顿住,戛然而止。
她耐心等了几秒,轻轻抬头看向他:“后来怎么了?”
他迎上她澄澈的眼眸,忽然漾开一抹有些腼腆的笑意,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模样干净又笨拙。
“后来,我遇见了你。”
她心头猛地一颤,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时候我就在想,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很早’,是不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用来形容你的?”他的嗓音轻柔绵长,带着笃定的认真,“我遇见你的那年,才十八岁。如果我们能一直走到最后,那恰好就是命里注定的早缘。”
她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滚烫的心意。
他口中的一切,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如果”之上,建立在“我们一直在一起”这个美好的假设里。那时的她总觉得来日方长,相守一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只是浅浅一笑,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口。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这些命理之说了?”她轻声问。
“从前向来不信。”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可遇见你之后,我便心甘情愿,开始信命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耳畔清晰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这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往后漫漫余生,都会和眼前这个人紧紧相依,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直到如今她才幡然醒悟,那位算命先生的话,或许从来都没有错。
他这一生,终究逃不开早与晚的抉择。
只是可惜,她并不是那个能够陪他年少成婚的命定之人。她只是短暂路过他的青春,让他一度笃定相信命运,最后又亲手将他心底所有的期许与笃定,狠狠击碎。
凭什么?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连她自己都不由得一怔。
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质问谁。是云端之上莫测的天意?是随口断命的先生?是转身远去的梁安?还是狼狈不堪、无能为力的自己?
凭什么要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满心欢喜的他,却又吝啬地不肯给她相守的结局?
凭什么让他心甘情愿奔赴宿命,最后这份虔诚的信仰,却沦为一场荒唐的笑话?
凭什么世间旁人都能十指紧扣走到白头,而她连一个完整的秋天都没能安稳熬过?
凭什么他可以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
凭什么他还能拥有无数崭新的以后?
是他亲口说了不爱,是他亲口提出做回朋友,是他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他走得干脆又利落,奔赴了心心念念的北方,去看漫天皑皑白雪,去拥有没有她的全新人生。
他还有大把大好年华,还可以遇见温柔康健的新人,还可以完成年少时命定的夙愿,把那句“成婚很早”变成现实——只是那份圆满里,再也不会有她的位置。
凭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按压在胃部。刺骨的绞痛阵阵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她早已分不清,这份煎熬究竟是病痛带来的躯体之苦,还是心底溃烂绵延的相思之痛。
可转瞬之间,另一段过往又悄然涌上心头。
当初她红着眼说出“我可以改”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回复:“但我不想等了。”
那时的她满心委屈,只觉得是他太过狠心。可如今静下心回望,他究竟默默等候了多久?
是从她第一次故作坚强说着“我没事”开始?是从她第一次下意识躲闪疏离开始?是从她第一次心事深埋、让他百般猜不透开始?
她无从知晓答案。
她唯一清楚的是,他真的等过。
他默默守候了太久太久,等到身心俱疲,等到满心惶恐,等到最后,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
她缓缓挪开按在胃部的手,无力地落在被褥之上,洁白的布料被她无意识攥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说到底,错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是她习惯闭口不言,习惯独自隐忍,习惯遇事退缩逃避。他奋力向前靠近,她步步向后退缩;他耐心温柔追问,她选择沉默不语;他满心欢喜等候,她任由他独自煎熬。
是她亲手一点点将他推开,到头来却还要质问他为何转身离去。
她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有什么资格怨恨他?又有什么资格,自私地奢求他得不到幸福?
安上尘慢慢合上双眼,眼底一片酸涩荒芜。
那些滚烫的过往清晰浮现:她记得他眉眼明亮,认真许下“以后有我”的模样;记得他告白心意时,嗓音克制发颤的模样;记得他谈及宿命缘分时,笑得干净纯粹像个孩童的模样。
那些温柔与热忱,全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曾毫无保留给予她的爱意,千真万确。
而她亏欠他的种种,也同样无可辩驳,千真万确。
她缓缓睁开眼眸,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势渐渐变小,灰蒙蒙的天边,终于透出一缕微弱惨淡的白光。
心底有个声音轻声劝说自己,不如就此放下执念,诚心祝福他吧。
祝他往后能遇见一个平安康健、岁岁无忧的姑娘;祝他如愿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成家立业,圆满命里早缘;祝他从此前路坦荡,岁岁皆安;祝他往后的人生,再也不必费心猜测,不必漫长等候,不必惶恐不安。
祝他余生,安稳幸福。
她轻轻张开唇瓣,想要说出这句祝福。可话音才刚涌上喉咙,便死死卡在原处,半点也发不出来。
那些美好的祝愿沉甸甸堵在胸口,如同胃里翻涌不散的钝痛,闷闷的、绞着的,让人喘不过气。
凭什么偏偏要由她来送上祝福?
凭什么要让她亲手为他规划圆满的未来?
凭什么所有的遗憾与不甘,都要由她一个人默默咽下?
她不想说了。
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安上尘拉起棉被,轻轻盖住大半张脸颊,隔绝窗外零星的天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
耳边传来厨房里奶奶熬粥的细碎声响,锅盖轻轻碰撞锅沿,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重新将手掌覆在胃部,缓缓轻轻揉按着。
算了。
不要再去纠结他是否幸福,不要再沉沦于爱恨执念,不要再执着虚无的命理宿命,不要再奢望遥不可及的以后。
往后的漫漫前路,早已和她毫无干系。
梁安崭新璀璨的余生,也再也与她无关。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熬过今日,熬过明天,熬过每一个尚且能够睁眼醒来的清晨。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
梁安。
小安安。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两声,微弱的呢喃消散在空气里,无人听闻,无人回应。
而后她轻轻翻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之中。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