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夏末裂罅,胃间隐痛 8月5日
...
-
8月5日
安上尘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县城的。
公交车稳稳停在老槐树底下,她拎着包下车,站在站牌下怔怔地愣了几秒。阳光还是那么烈,蝉鸣还是那么聒噪,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她总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模样。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妈妈给她做了两顿饭,爸爸下班回来会淡淡看她一眼,饭桌上偶尔飘来一两句零碎的对话。那些在别人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在她这里,却像从石头缝里勉强挤出来的嫩芽,脆弱得一碰就碎,又珍贵得舍不得放手。
可那些小时候的画面,终究没放过她。关着的木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背影,奶奶叹着气重复的“你妈身体不好”——它们像甩不掉的影子,时时刻刻缠在心头,稍一留意,便揪着心口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包带,拎着包往巷子里走。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梁安站在门口,随意地靠在墙上,低着头专注地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底的光一下子亮了,连眉眼都软了下来。
“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包。
她点点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麻,好像被轻轻扯松了一点。
“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跟房东阿姨借了钥匙。”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低头笑了笑,“想着你回来屋里闷,开窗透透气,顺手收拾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牵起笑意,心底漾着温软。
他也跟着笑,眼里盛着夏末的光。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屋里和她离开时判若两人,沙发摆得整整齐齐,原本散落的靠垫被叠好放在一角,茶几擦得一尘不染,连地面都扫过拖过,干干净净的,那盆绿萝的叶片鲜绿挺拔,叶尖还沾着一点水珠,明显刚被细心浇过水。
“你收拾的?”她指着绿萝,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软的讶异和暖意。
他点点头,手不自觉挠了挠后颈,有点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看屋里有点乱,就顺手收拾了。”
她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轻轻漾着甜,连眉眼都染了笑意。
晚上七点多,小屋的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伴着宋骄阳咋咋呼呼的喊声。
“尘姐!尘姐在吗!”
一听就是宋骄阳的声音。
她起身去开门,宋骄阳正站在门口,一脸愁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跑过来的。
“怎么了?”她侧身让他进来,随口问。
宋骄阳一头挤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她面前狠狠一递,苦着脸。
“救命。”他哀嚎一声,“你看看她发的这些,到底什么意思?我快被逼疯了。”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女朋友的聊天框,密密麻麻的绿泡泡全是宋骄阳发的,对面的回复隔好久才跳出来一条,而且永远是冷冰冰的“嗯”“哦”“随便你”。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女生不久前发的一条长消息,字里行间都裹着委屈和失望:
“你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当回事。我生气了你看不出来,我难过了你也毫无察觉。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还是说,我的情绪在你眼里根本就不重要?”
宋骄阳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和茫然:“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了,我每天都准时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她要么不回,要么就只回一个字。我说带她出去玩散心,她说随便。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我掏心掏肺地想着关心她,怎么做都不对,她还是一脸不高兴……”
安上尘看着那些消息,看着女生字里行间的委屈和被忽视的难过,忽然有点恍惚,指尖轻轻顿在屏幕上。
这说的,不就是从前的自己吗?
不开心了不说,生气了也憋着,总等着对方主动发现、主动猜透自己的心思。对方猜对了,就偷偷开心,觉得对方心里有自己;猜错了,就更难过,觉得对方根本不懂自己。就连被问起情绪时,也只会嘴硬说“没事”“随便”“都行”,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等着别人来扒开层层外壳,看见自己心底的委屈。
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涩涩的不是滋味。
“尘姐?尘姐你倒是说话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宋骄阳见她半天不吭声,急乎乎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划着屏幕,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的感悟:“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气,也不是挑你的错,她就是觉得,你没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没真正看见她的难过。”
宋骄阳愣住了,一脸不解:“我怎么没放在心上?我每天都关心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这还不够吗?”
“这是关心,但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关心,不是她想要的走心在意。”她说,抬眼看向宋骄阳,语气认真了些,“你问她吃没吃饭,却没发现她朋友圈说的没胃口;你问她想不想出去玩,却没注意她语气里的低落。她要的不是这些公式化的问候,是你能看见她的情绪,能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宋骄阳眨眨眼,还是有点懵,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她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你看这句,‘我生气了你不知道’。”安上尘指着屏幕上的话,慢慢解释,“她气的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明明就在她身边,却偏偏没发现她不开心了,那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比做错事本身更让她难过。”
宋骄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赶紧把手机抱在怀里,一脸急切:“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回?总不能就干看着吧?”
“别跟她掰扯谁对谁错,也别分析她的话,不用讲大道理,就直接说你错了,说你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说你以后会好好留意。”她说,指尖轻轻点了点“输入框”,“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是你的态度,是让她知道,你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宋骄阳赶紧点点头,捧着手机开始认认真真地琢磨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生怕说错一个字。
安上尘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心里却五味杂陈。
原来男生真的是这样的。他们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故意冷落,只是真的看不懂女生藏在话里的情绪,听不懂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他们的关心直白又简单,学不会猜心思,也想不到那些绕弯子的情绪。
她想起梁安。想起每次自己不开心,他问“怎么了”,自己嘴硬说“没事”,他就真的以为只是小事,转身去忙别的;想起自己因为他记错生日偷偷难过,他第二天发现后,慌慌张张跑遍整条街买蛋糕,红着脸跟自己道歉,连话都说不连贯;想起自己胃不舒服皱着眉,他只会手忙脚乱地找热水,却想不到是旧疾犯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在乎,只是像宋骄阳一样,笨拙地学着关心,却总也抓不住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情绪。
她正怔怔地想着,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翻涌,淡淡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冒。
很轻,但很突然,让她下意识僵住了身体。
她抿紧唇,手指下意识按在胃上,轻轻揉着,想压下那股不适感。
宋骄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头也不抬:“尘姐,你看我回‘我错了,以后我多注意点你的情绪’会不会太敷衍?要不要再加点别的,比如‘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想应声,但那股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堵在喉咙口,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胃里的翻涌一阵比一阵厉害,酸涩的恶心感直往上冲,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白了,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宋骄阳终于抬起头,看见她的样子,吓得猛地站起来,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喂!尘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那股恶心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她猛地撑着沙发站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按着胃,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宋骄阳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跟过去,焦急地拍着卫生间的门:“尘姐?尘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接一阵压抑的呕吐声,伴着轻轻的咳嗽,听着就让人揪心。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手不停拍着门板,急得团团转:“尘姐?你开开门啊?要不要去医院?我现在打120行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只剩下轻轻的喘气声。
又过了几秒,门被缓缓拉开。
安上尘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软软地贴在脸颊上,看着格外虚弱。她的脚步还有点虚浮,扶着门框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宋骄阳吓坏了,赶紧伸手想去扶她,声音都带着慌:“我的天尘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现在就打120,咱们去医院看看!”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虚虚的,带着刚吐过的沙哑:“没事,老毛病了,胃不太好,忍忍就过去了。”
“什么老毛病?都吐成这样了还叫没事?”宋骄阳急了,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也太不当回事了,必须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摇摇头,慢慢挪回沙发边,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力,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按着胃,缓解那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宋骄阳站在旁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急得手足无措,想劝她去医院,又怕惹她不高兴,只能干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不适感才慢慢缓解,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缓缓睁开眼,看见宋骄阳还站在旁边,一脸焦灼的担心,眼神里满是慌乱。
“你别告诉梁安。”她看着他,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恳求。
宋骄阳愣了一下,一脸不解和诧异:“为什么?他知道了好歹能照顾你啊,你都这样了还瞒着他?”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抠着沙发的布面,没说话,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愿言说的隐忍。
宋骄阳更急了,嗓门都提高了一点:“你这样还不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你瞒着他,指不定多担心多生气呢!你……”
“我没事。”她轻轻打断他,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疲惫,“就是老毛病犯了,过一会儿就好,告诉他他只会跟着担心,没必要。”
宋骄阳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看着她眼底藏着的隐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她想撑着沙发坐直一点,刚一动,胃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翻涌,淡淡的恶心感再次袭来。她皱紧眉,手指用力按在胃上,闭着眼等那阵不适感慢慢过去,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宋骄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声开口:“你这样,梁安知道了会更担心。”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向宋骄阳。
“你不是教我,女生要的是被看见、被在意吗?”宋骄阳看着她,语气认真,带着一点自己的理解,“你教我要看见我女朋友没说出口的难过,那你呢?你把自己的难受藏起来,瞒着梁安,他连看见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去在意你、照顾你?你这样,比让他知道更让他难受。”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她的心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看着宋骄阳,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底慢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湿意。
宋骄阳看着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我不是非要告密。我就是……怕你真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好好想想。”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尘姐,你记得吃东西。别硬扛。”
门关上了。
宋骄阳走后,小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在夏末的空气里回荡。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盯着茶几上那盆鲜绿的绿萝,叶尖的水珠慢慢滑落,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胃里还是隐隐的不舒服,一阵一阵的,淡淡的恶心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依旧轻轻按着胃,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宋骄阳刚才说的话。
“你把自己的难受藏起来,他连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按着胃,扶着门框,攥着那截断掉的跳绳。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扛过很多事。但从来没学会过,在难受的时候,伸出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她想起梁安握着她的手,说“手怎么这么凉”。那时候她没说话,只是让他握着。她一直记得那个温度。可她自己,从来不会主动去握。
她把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她把手缩回去,抱在怀里,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骄阳说得对。她教他看见别人的难过,却把自己藏起来了。她教他开口,自己却什么都没说。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来没学会过。
她闭上眼睛。胃里又隐隐翻涌了一下,她忍着,等那阵感觉过去。
窗外的蝉还在叫。她一个人坐着,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