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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一纸心意,半阙辛夷 大年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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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十一,晚上九点。
安上尘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开一角,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空白纸上。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纸边,没敢落下。
俯身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浅蓝,边角磨得发卷,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上一次写这个本子,是高一的夏天,是和云棠分开的那几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日期,写着当初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时的赌气话,字迹晕开了几处。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翻过去,掌心压着纸边。
拿起笔,笔杆抵着指尖,落墨。
正月十一,晴
又拿起这个本子了。上一次写,是和云棠分开的那个夏天。原来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想写字,好像把心事落在纸上,心里就能空一点。
窗外的玉兰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只有毛茸茸的花苞,裹着浅白的绒,怯生生地鼓着。这树长在我家门前,旁人都唤它辛夷,我却总觉得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就像极了心意。曾偷偷想过,若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把小物件挂在树桠上,往后看花开花落,就像守着一份悄悄藏着的心意。
可如今,树在,念想在,唯独少了那个想一起挂东西的人。这满枝的花苞,也和我一样,守着一场没着落的期待。
等它开的时候,应该已经开学了吧。还有几天才开学。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在走廊里遇见他。
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字迹轻了些。
我今天想了很多。想以前的事,想那些他护着我的日子。
他早就为我出过头了,走廊里那次,他眉骨挨了一下,我站在他面前,眼眶红得厉害,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完整。也是从那之后,我总想着,要送点什么,才算回应他的心意。
那时候他给我讲题,草稿纸折得整整齐齐,推过来时纸边压得平平的。我说不会,他就耐着性子再讲一遍,声音放得很慢,字也写得工整。
有一次跑操,我胃里不舒服,捂着肚子落在后面。他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不说话。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
后来他绕去小卖部给我送水。我说不用,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杯壁还温着,刚好不烫嘴。
他总这样,默默护着我,笨笨的,又格外用心。我送了他一只玩具小狗,笨笨的样子,总觉得和他眉眼间那股劲儿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是,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让我总觉得,这株辛夷树的花期,总会和我们的心意撞个满怀。
她换了一行,笔尖顿了顿,字迹慢下来。
他眼睛很好看。是杏眼,眼尾微微挑着,亮亮的,像盛着盛夏的光。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好看,可自他为我出头后,再看这双眼,心里总会莫名地慌。
后来就变了。再看他,只是一眼,心跳就会乱掉,连说话都要在心里打无数遍草稿。那时候总盼着,能牵着他的手站在辛夷树下,告诉他这树名的秘密,告诉他我藏在心底的、和树名一样的心意,还想和他一起,把那只玩具小狗挂在树桠上,就当是我们心意的小标记。
那时候我总盯着他的书包看,想着那只小狗是不是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想着他会不会偶尔捏捏小狗的耳朵,想起送玩偶的我。那点小心思,像辛夷树的花苞,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想绽放。
但现在想想,那时候他那样护着我,那样温柔待我,是不是也藏着和我一样的心思?我不知道。
她停了许久,指尖摩挲着笔杆,墨点在纸边晕开一小圈。
那天晚上他说“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认真的吗?认真觉得自己不适合,所以要推开我,推开这份我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意。还是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继续,所以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让我连挽留的理由都没有。
如果是认真的,那之前的那些温柔、默默的陪伴,他为我挨的那一下伤,我送他的那只玩具小狗,那些让我觉得连辛夷树都在替我欢喜的瞬间,算什么?
如果是累了……那累了,就会好吗?好了之后,他还会回头吗?还会记得,我家门前这株藏着“心意”的辛夷树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猜不透他。就像猜不透这辛夷树,会不会在花开的时候,等到它想等的人。
我也在想我自己。
那时候我闹脾气掉眼泪,躲在房间里跟他打电话,他在那头听着,声音放得轻轻的,低声说“即使你这样,也无所谓”。那时候我信了,信他会包容我的所有敏感,信他会一直陪着我,信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信我们这份悄悄藏着的心意,能慢慢开出花来。
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春天到了,一定要拉着他的手站在辛夷树下,安安静静靠着树,把这树名的秘密说给他听,再把那只玩具小狗挂在最显眼的枝桠上,让它陪着这棵树,陪着我们没说出口的心意。
但现在呢?他还会觉得,我的一切都无所谓吗?还是说,他已经不在意,这份藏在辛夷树里的心意了?
他喜欢粉色的东西,喜欢三分糖的奶茶,也总爱盯着玩偶看,我都知道。所以我挑了那只笨笨的玩具小狗送他,绒毛软软的,抱在怀里温温的,总想着,他住校的时候,看见这只小狗,就能想起我。
他不喜欢吃香菇,不喜欢喝太甜的饮料,跑操后总要喝一瓶冰的矿泉水。我也知道。这些细碎的小事,我都悄悄记在心里,像记着辛夷树抽芽、花苞初鼓的模样。
我送他这只玩具小狗的时候,脸烫得厉害,只憋出一句“这小狗看起来笨笨的,像你一样”,说完就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烧得厉害。他接过的时候,耳尖也红了,嘟囔着“谁要这玩意儿,怪幼稚的”,却小心翼翼揣进书包里,指尖碰了碰小狗的耳朵。那时候我总偷偷笑,觉得我们的笨拙,都是藏不住的心意。
可现在,那些温柔的细节,都成了心底的针,轻轻一碰就疼。
记得,又有什么用。留不住的人,再记得,也只是徒增难过。我不知道那只玩具小狗,他还会不会带在身边,是不是早就被丢在了角落。就像这辛夷树终究等不到那个和我一起挂玩偶的人,我终究留不住那份想交付的心意,留不住那个默默护着我、接过我玩具小狗的人。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棵树。枝头的花苞裹着浅白的绒毛,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指着这棵树说:“这是辛夷,开花了可好看。”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辛夷,只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好听。后来长大了,有一天,她发现“辛夷”念起来像“心意”。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辛夷。心意。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站在喜欢的人面前,指着这棵树告诉他:“你知道吗,辛夷念起来像心意。”那该多好。
现在树还在,花苞还在。那个她想告诉他这句话的人,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眼泪洇开,墨迹模糊。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他能看见这些字,会不会知道,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桌角,落在笔记本上,也落在窗外的玉兰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那株辛夷树在夜色里站着,守着满枝的花苞,守着她藏了许久的,关于他、关于那只玩具小狗、关于那句笨笨的告白的所有小心愿。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晃着那双杏眼,亮亮的,直直地看着她。晃着盛夏的光,晃着走廊里他带伤的模样,晃着他接过玩具小狗时泛红的耳尖。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
“辛夷。”她小声说,对着枕头。
没有人听见。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那株辛夷树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等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