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问问你敢不敢》章鱼思

9、风雨 一场蛰伏已

　　这天的秋阳温柔得过分。
　　天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云层都薄得透亮，风拂过脸颊，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不燥不凉，刚刚好适配这场期待已久的团建。
　　全班统一坐着大巴去往郊野公园，车厢里塞满了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有人戴着耳机哼歌，有人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后排男生闹闹嚷嚷打着牌，热闹鲜活，是独属于高三最松弛明媚的模样。
　　林栩安靠窗坐着，脑袋微微偏向窗外，眼底盛着一路掠过的秋色。
　　骆寻坐在他身侧，依旧是简单干净的衣着，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余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身侧少年的侧影上。
　　这几天他熬得极狠。
　　白日照常上课刷题，稳住年级第一的名次，夜里等整栋老旧楼房彻底安静，便开着台灯熬夜整理题库、赶兼职。连续两晚只睡三四个小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被他强行压得极好。
　　没人看得出来。
　　除了他自己心口沉甸甸压着的那块石头。
　　三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两天。
　　兼职的酬劳加上全额奖学金，堪堪凑够了对方要求的半数欠款。他和对方周旋再三，定下剩余部分延后半月结清的约定，暂时压下了这场风波。
　　代价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将彻底没有休息时间。
　　可骆寻看着身侧眉眼轻快的林栩安，只觉得一切都值。
　　至少，他能安安稳稳陪他赴这场银杏之约，能留住这几日不被惊扰的温柔。
　　“骆寻，你看外面！”
　　林栩安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尖纤细，轻轻蹭过他的布料，带着温热的温度。
　　骆寻垂眸，落在那截轻轻相触的衣袖上，心头微痒，随即抬眼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银杏尽数泛黄，层层叠叠的金叶铺展成海，风一吹，满树碎金簌簌飘落，漫山遍野都是温柔的秋色。
　　“太好看了吧。”林栩安小声感叹，眼睛亮得像盛了满路星光，“我早就想看银杏林了，这次总算没白等。”
　　骆寻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轻声应：“嗯，很好看。”
　　不及你半分好看。
　　后半句，他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大巴停在公园门口，全班人陆续下车，自由组队散开活动。张淼和许瑶拉着女生们去打卡拍照，江熠一群男生直奔草坪打球，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偌大的山野瞬间松弛下来。
　　“我们往里面走走吧？”林栩安转头看向骆寻，眼里满是期待。
　　“好。”
　　两人自然而然脱离人群，沿着铺满落叶的石板路，缓步往深处的银杏林走去。
　　山野安静，风声轻柔，脚下踩着厚厚的金黄落叶，发出细碎软糯的沙沙声响。整片林子静谧温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穿透层层银杏枝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发顶、肩头，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林栩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和骆寻说话，步伐轻快，像只自在的小雀。
　　“之前总听别人说秋天的银杏最治愈，果然是真的。”他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金叶，指尖捏着薄薄的叶片，眉眼弯弯，“颜色金灿灿的，好好看。”
　　骆寻慢他半步，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
　　看他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他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看他眼底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温柔。
　　这是他贫瘠人生里，最治愈、最珍贵的画面。
　　“骆寻，我帮你拍张照吧！”林栩安忽然停下脚步，后退两步，举起手机，“你站在银杏树下，肯定超级好看。”
　　骆寻本是不爱拍照的人，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他的人生灰暗局促，没有值得留念的瞬间，更没有愿意为他定格时光的人。
　　可对上林栩安亮晶晶的眼眸，他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好。”
　　骆寻依言站定，身姿清挺，立于满树金黄之下。
　　秋风簌簌，金叶纷飞，少年眉眼清冷，身姿利落，被漫天秋色温柔包裹，清冷的气质里，难得染上几分烟火温柔。
　　林栩安举着手机，连续按下快门，越拍越忍不住惊叹。
　　骆寻真的太好看了。
　　是那种清冷干净、自带氛围感的好看，不张扬，却足够让人一眼心动，一眼难忘。
　　“拍好了！超级绝！”林栩安兴冲冲地凑过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眉眼飞扬，“你快看，我拍照技术是不是超棒？”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轻轻相融。
　　骆寻垂眸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画面里的少年清冷疏离，背景是漫天金黄，可他眼底唯一的落点，是镜头外的林栩安。
　　他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少年温柔的眼眸里，轻声：“很好看。你拍得很好。”
　　不止照片好看。
　　拍照的人，更好看。
　　林栩安被他直白温柔的眼神看得耳尖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奏，慌忙收回手机，小声转移话题：“那、那我们合拍一张吧！难得一起来了。”
　　“嗯。”
　　骆寻顺势微微侧身，轻轻靠近他。
　　林栩安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微微踮脚，两人肩膀紧紧相贴，轮廓在暖阳下温柔重叠。
　　快门轻轻一响，定格了秋日银杏下，并肩而立的少年。
　　照片里，林栩安眉眼明媚笑意盎然，骆寻侧头望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独属于他的温柔，清冷尽数消融，只剩缱绻暖意。
　　拍完照，两人坐在林间的木质长椅上休息。
　　林栩安打开随身的帆布包，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草莓蛋糕、橘子软糖和温热的牛奶，一一摆出来，推到骆寻面前。
　　“都说好了分你吃！”他拆开蛋糕包装，递过小勺，“这家蛋糕超好吃，我特意早起去买的。”
　　骆寻看着满桌甜甜的零食，看着少年用心准备的模样，心口软软的。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特意为他准备过吃食，没有人记得他的喜好，没有人愿意把温柔和偏爱悉数给他。
　　唯有林栩安。
　　“谢谢。”他接过小勺，小口尝了一口，草莓的清甜混着奶油的绵软，甜得不腻，顺着舌尖暖进心底。
　　“是不是超好吃！”林栩安看着他，满眼欢喜。
　　“嗯。”
　　两人挨着坐下，并肩看风吹叶落，听山野风声。
　　林栩安一边吃糖，一边慢悠悠和他说话，絮絮叨叨讲着小时候的趣事、以后的期许、高三的目标，语气松弛又温柔。
　　骆寻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阳光正好，银杏落怀，身边人正好是心上人。
　　这一刻的安稳，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林栩安侧头看着身旁安静温柔的少年，心头暖意翻涌，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骆寻，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点累。”
　　他观察好几天了。
　　少年依旧一如既往的稳，上课从不走神，做题依旧飞快，可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骗不了人。
　　骆寻指尖微顿，随即淡淡掩饰：“没有，只是熬夜刷题了。”
　　林栩安闻言，立刻皱了皱眉，认真看着他：“别熬太晚了，身体会吃不消的。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不用这么拼的。”
　　他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软软的，带着心疼。
　　骆寻看着他澄澈担忧的眼眸，心口酸涩滚烫。
　　他多想告诉他，他不敢不拼。
　　他身后是万丈泥潭，是无休止的债务风波，是随时会崩塌的人生，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命往前，只能死死守住眼前的光明。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轻轻点头，顺着他的心意，低声许诺：“好，我知道了，以后不熬了。”
　　只为让他安心。
　　林栩安见他答应，才放心笑开，眉眼温柔：“这才对嘛，我们慢慢来，我也会好好努力，以后和你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
　　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少年最纯粹的期许，却狠狠砸进骆寻心底，砸得他心口发疼。
　　他也想。
　　他想和他一起奔赴未来，想挣脱所有泥泞，想永远留在他的光明里，和他岁岁相伴，步步同行。
　　可他不敢许诺。
　　他的未来，太渺茫，太灰暗，根本不敢轻易拉上一束干净的光。
　　骆寻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应声，嗓音微哑：“好。”
　　风又起，满林金叶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膝头，温柔得如同私语。
　　林间静谧，岁月温柔，暧昧在无声滋生蔓延，羁绊缠得越来越紧。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风雨，没有泥潭，没有催债的胁迫，没有不堪的过往，只有秋日暖阳，银杏落叶，和身边岁岁相伴的彼此。
　　可命运从来不会偏爱偷来的安稳。
　　就在两人静静依偎、享受着难得的静好时，骆寻放在长椅上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不是短信。
　　是一通陌生来电，凶狠、猝不及防，瞬间撕碎了整片林间的温柔静谧。
　　骆寻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所有的暖意瞬间褪去，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爬满全身。
　　是那群人。
　　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明明已经凑了半数钱款，明明已经约定好延后结清，明明他拼尽全力护住了这短暂的安稳……
　　电话震动的声响持续不断，刺耳又冰冷，在安静的银杏林里格外突兀。
　　林栩安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骆寻瞬间沉下去的眉眼。
　　方才还盛满温柔的眼眸，骤然覆上层层寒冰，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幽暗、紧绷的隐忍，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冰冷又无助的模样。
　　“骆寻？”林栩安轻轻唤他，语气带着疑惑与担忧。
　　骆寻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脏骤然紧缩。
　　他下意识侧过头，避开林栩安的视线，声音是克制到极致的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接个电话，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转身，朝着无人的林深处走去。
　　背影清瘦、孤挺，又带着一股仓皇的狼狈。
　　风吹起满地金黄落叶，簌簌纷飞。
　　原本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林栩安坐在原地，看着他仓促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涌上密密麻麻的不安。
　　阳光依旧温暖，银杏依旧好看。
　　可他清晰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永远淡然自若、永远安稳温柔的骆寻，藏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漆黑汹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