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盛于熙光》又心页

26、第26章：赴宅听雨，一握经年 雨刮器往复

　　雨刮器往复摆动，一遍遍扫开厚重雨幕，车窗上水雾层层翻涌，狭小车厢里，两份沉滞压抑的心事无声缠绕。

　　裴梦熙目视前方湿漉漉的车道，语气平淡散漫：“你昨天回北清了？昨夜我回家，看见你房间亮着灯。”

　　“昨天下午落地的。” 杨慕桃手肘抵着冰凉车门，指尖无意识绕着耳后碎发，眉峰轻轻蹙起，“我空手登门拜访一众长辈未免失礼，要不要绕去商场置办几份伴手礼？”

　　“不必费心。李然一早便备齐，全都放在后备箱。”

　　杨慕桃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垮，轻声道：“那倒是省心。”

　　车厢内只剩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昨夜相处滋生的微弱缱绻，在一路无言的僵持里消磨殆尽，只剩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沉沉隔在两人中间。

　　车行二十余分钟，老宅青灰黛瓦的轮廓在朦胧雨雾里若隐若现。裴梦熙忽然放轻语调，腾出右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冰凉的手背，又刻意压慢车速，柔声安抚：“不用紧绷，有我在，爷爷和几位叔伯不会为难你。”

　　听见他的宽慰，杨慕桃脑海不受控制浮现订婚宴那日的画面——当日排场盛大，业内名流尽数到场，唯独裴家本家长辈集体缺席，偌大宴会厅，只余裴照与张爱灵落座撑场。

　　她垂落长睫，指尖悄悄抠着车门内饰皮革，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唇角只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弧度，半分暖意也无，淡淡应声：“我心里有数。”

　　“爷爷性子固执，他的看法不必放在心上，往后我们常抽空回来探望，旁人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 裴梦熙指节不自觉收紧方向盘，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临到家门，他必须把话说透。

　　杨慕桃侧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语调平稳无波：“你多虑了。他们从来在意的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身后南方国际这块筹码。订婚宴全员缺席本就是明晃晃的下马威，今日若是当着一众亲戚恶语刁难，只会折损裴家颜面，老爷子绝不会允许。”

　　“他们贪图南方国际的资源，才松口敲定这份婚约，心思昭然若揭，只是我始终看不透，叔叔在这件事里藏了多少算计。”

　　车辆缓缓减速停靠路边，雨刮器停摆，厚重雨帘隔绝外界一切动静，车厢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杨慕桃说话时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裴梦熙却从她字字句句里捕捉到暗藏的审视，沉甸甸压得他心绪难平。

　　“在你眼里，我父亲算不上好人。”

　　杨慕桃胸腔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思绪，指尖轻轻蜷缩，转头刻意弯起眉眼，添了几分柔软委屈的腔调，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怎么还较真了？我不过随口一提，谁都清楚叔叔独掌裴氏大权。说真的，你的未婚妻处处不被裴家长辈接纳，我委屈极了，你打算怎么安抚我？”

　　裴梦熙顿了半秒，左手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方向盘，一双如深褐晶石般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竭力想从她伪装的神态里揪出半分真心，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忽地，裴梦熙轻轻弹了一下杨慕桃的额头，低低嗤笑，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方才还说自己全然不在意，转头就喊委屈，演技还差些火候。”

　　车子重新驶动，车轮碾过水洼，短暂破开雨幕透出一点微光，可天际黑云依旧翻涌不休，湿冷薄雾漫野，前路始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朦胧。

　　一路暴雨未曾停歇，车辆驶入老宅院落时，天边乌云稍稍散开些许，细密雨丝却依旧连绵，白日里半点暖阳都透不出来。院内停满各式豪车，裴家各路亲属早已悉数到齐，隐约能听见屋内嘈杂的闲谈声。

　　杨慕桃抬眼望向铺着暗纹地锦的中式宅院，方才眼底刻意装出来的狡黠瞬间消散，只剩一片空洞失神。直到黎耀忠温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梦熙，慕桃，你们可算到了，饭菜都备妥，就等二位入座。”

　　杨慕桃面无表情推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向后备箱打算自己搬礼盒，独自朝大门走去。忽然一层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右手，多年戒备刻进本能，她下意识猛地缩回指尖。

　　掌心骤然落空，裴梦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僵硬的手上：“怎么了？”

　　“无事，方才一时走神。抱歉，重新牵吧。”

　　话音落下，杨慕桃主动抬手，将掌心送入他手中。裴梦熙顺势把所有礼盒换到另一只手，单掌稳稳扣住她，将她护在身侧。

　　二人并肩踩上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小径，微凉细雨零星落在肩头，走着走着，杨慕桃不自觉落后半步，垂眸静静凝着两人交握的手掌。

　　他指节修长利落，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掌心带着常年伏案、处理商业事务磨出的薄茧，温度却格外熨帖安稳。

　　两人相识十七载，这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顺牵住愿意挡在她身前护着她的人。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奢望，希望这条通往老宅的小路能无限拉长，像少年时期校外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滨海步道，就这样安静并肩走下去。

　　黎耀忠走在前头引路，许久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自家大少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平日对外冷肃凌厉的气场尽数散去，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欢喜；反观身侧的杨慕桃，面上挂着得体浅淡的笑意，眼底深处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心事。

　　黎耀忠抬手握住木门把手，正要推门，门内骤然一股力道猛地撞开，厚重门板狠狠磕在他额头，撞出一片清晰红痕。

　　一道清亮少年呼喊紧跟着冲出来：“哥！”

　　黎耀忠捂着发红的额头无奈苦笑：“梦华，你这是打算要你黎叔半条老命？”

　　裴梦华从门后探出头，满脸愧疚：“黎叔对不起，我没看见你站在门后，等下我给您揉揉，千万别跟我爸妈告状，不然我妈又要念叨我半天。”

　　话音未落，少年一溜烟冲到裴梦熙与杨慕桃跟前。

　　黎耀忠摇头，揉着额角独自先进了别墅。

　　望着兴冲冲跑来的弟弟，裴梦熙无奈轻叹。裴梦华如今在读大二，心性却还停留在高中少年，半分沉稳都没有。

　　“梦华瞧着十足哥控，我要不要暂时避开，不打扰你们兄弟叙旧？” 杨慕桃嘴上打趣，交握的手却分毫未松。

　　转瞬裴梦华便站到二人跟前，眉眼间依稀能寻到裴梦熙的影子。只是少年轮廓柔和温顺，自带清爽亲和力；裴梦熙五官线条锋利冷硬，周身挥之不去上位者的压迫感。

　　杨慕桃坦然打量着兄弟二人，直白的视线看得裴梦华浑身不自在，他局促移开目光，抬头望向高出自己十公分的兄长：“哥，昨天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来机场接我？”

　　“第一，我从未应允会去接机；第二，昨日另有安排。”

　　“是什么安排？”

　　杨慕桃抬手指了指自己，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出声替裴梦熙解围：“专程来接我呀。”

　　裴梦华这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位准嫂子，在家反复演练多遍的开场白瞬间卡在喉咙。他素来黏兄长，同时又是颜控，一时看得失神，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

　　他局促垂下眼，轻声问好：“慕桃姐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个软乎乎的少年，如今窜得这么高，也就比你哥矮小半头。” 杨慕桃抬手轻轻在两人身侧比了比身高差。

　　“慕桃姐，你和从前变化好大啊，我记得小时候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身侧一直沉默的裴梦熙骤然抬眼，目光沉沉牢牢落在杨慕桃身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探究，仿佛要撕开她层层伪装，窥见她深埋多年的过往。

　　“人总会慢慢成长，现在的性子更适合当下的我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缘由。而且那时你还那么小，能记得什么？”

　　八月末暑气尚未褪去，雨雾笼罩的花坛里，金盏菊、孔雀草开得热烈张扬，三人静静立在石板路上，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裴梦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闭上嘴，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裴梦熙安静等候她的解释，耐心等着她袒露心底尘封的旧事；杨慕桃眼底所有玩笑笑意尽数褪去，指尖悄然攥紧裴梦熙的手掌，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薄凉，刻意错开少年直白探寻的目光。

　　不等杨慕桃开口回应，别墅玄关处传来一道冷沉沉的男声，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骤然打断几人僵持的氛围：“几步路，耽搁这么久？”

　　裴照缓步自玄关走出，一身深色正装衬得气场冷硬逼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方才关于杨慕桃过往的追问，一时无人再敢提起。

　　话音落下，裴照转身径直往客厅走去，裴梦华见状连忙快步跟上，不敢再多言语。

　　裴梦熙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无声安抚身侧紧绷的杨慕桃，牵着她一同迈步踏入别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