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周九儿

54、林卡家宴 落下的太阳

　　日暮逐渐倾斜，桑吉开着车搭载三人来到一片户外大草地上。三人下车后共同震惊的睁大双眼，愣愣的直视前方。

　　落日把草地镀上一层暖金，平整的草坪上铺着大片彩色卡垫与厚毡子，就地围出一方宴席。矮木桌依次排开，摆满牦牛酸奶、蕨麻米饭、卡赛炸点心、手抓牦牛肉与温热的甜茶、青稞酒。

　　“这是野餐？”江青妍发问。

　　“差不多，就是一场家宴。”桑吉说的像是一次普通不过的晚餐。

　　“你们家的家宴？”

　　“对，我跟阿妈拉说了今天有两个朋友都过生日，本来想给你俩买礼物来着，但是阿妈拉说，那都是虚礼，没有什么是比一顿饭来的实惠又饱腹的。”

　　她还学着阿妈拉的语气说话：“人生在世没有什么能比吃更重要了。”

　　江青妍点点头赞同道：“你妈妈说的对，民毕竟以食为天嘛。”

　　“真是麻烦你们了。”嘉措浅浅一笑。

　　“哎哟，桑吉阿佳！你这样显得我很呆嘢！”多吉耳尖悄悄泛起淡红，有一种不服气但又憋屈的稚气，耷拉个脸盯着桑吉看。

　　桑吉说话也很直白，随口甩了句：“那你也来摆一桌。”

　　“你早说，可以找我一起弄呀。”

　　“你怎么没早想到呢，还说我。”

　　两人一边犟嘴一边脚步走的飞快，江青妍与嘉措相视一笑，随即跟了上去。

　　桑吉的妈妈，白姆见到身后二人，踏着沉稳步子缓步走近。高原日光雕琢出她麦色带红的面颊，眉眼沉静温润，细碎发辫垂落肩头，轻薄彩纹藏袍随着迈步轻轻晃动，颈间佛珠配饰微微碰撞作响。

　　她笑脸相迎道：“你们就是桑吉过生日的朋友吧。”

　　二人同时点点头，嘉措先开口：“太谢谢阿佳拉了，这得多麻烦您啊。”

　　“不麻烦不麻烦，过生日嘛，阿佳拉就喜欢热闹，人多热闹嘞！”

　　白姆阿佳十分热情，她忙挥着手说着：“不要干站着了，快入座吧，菜刚刚弄好，还热着呢。”

　　“好，谢谢阿佳拉，祝您的车铺生意兴隆啦。”江青妍微微笑着。

　　白姆看了江青妍半晌，猛地拍了拍大腿，开口道：“我想起来了，你之前租过我们家的车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青妍。”

　　两人边说着话边走到了矮木桌旁，白姆示意她们随意落座。“哦！江青妍，你租了两个多月的车，我就记住你了，你是我们店第一个租这么长时间的。”

　　“这样啊…”江青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桑吉突然从后方出现，插了一嘴：“阿妈拉，人家是大画家，要开车到处画画的。”

　　“大画家好啊，你生的这么清秀，一看就是学艺术的料。”

　　“阿佳拉谬赞了，我还没到大画家的地步。”

　　“画画这种东西就跟做饭一个道理，做多的自然就熟练了好吃了，是不是？”

　　江青妍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比喻的，翘着嘴带着笑意道：“是啊，看来阿佳拉对做饭颇有研究。”

　　桑吉又突然横插一嘴：“是特别好吃！你们都快吃吧，别顾着说话了。”

　　“吃吧吃吧，都吃吧。”白姆挥了挥手，让大家都坐下吃饭。

　　他们一车的四人坐在了一排，白姆以及桑吉的亲友们坐到了桌子对面，也是四个人，除阿佳拉以为，有两人是白姆的朋友，一人是桑吉的舅舅，贡布。

　　贡布不爱讲话，坐在多吉的对面，低着头一味的吃饭；更巧的是，多吉同样也不怎么讲话，两人面对面坐着仿佛在照镜子。

　　在他俩隔壁的女人们则是有说有笑的。白姆是个很随和的性子，她的女儿桑吉很明显遗传了她这一点，全程几乎是这俩人在带动气氛。江青妍在里边不比靠边坐的多吉尴尬。

　　白姆又跟嘉措聊了起来，两人对经营店铺这一点颇有建树，从而侃侃而谈。桑吉有几次都插不进话题，毕竟她也只是个苦命打工人。

　　天色将沉，她们点起了小型的篝火，晚风裹挟酥油香气，贡布被白姆阿佳鼓动的弹起了六弦琴，白姆则在一旁轻轻哼唱古老的藏族歌谣。

　　我最心爱的桑吉卓玛，
　　桑吉卓玛拉
　　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
　　请你相信我
　　你那纯洁无瑕的心，
　　就像洁白的雪莲花
　　美丽啊、善良的桑吉卓玛拉
　　珍珠项链献给你，献给你

　　江青妍在里面听见了桑吉的名字，她转头看向桑吉，问道：“桑吉，我怎么听到你的名字？”

　　桑吉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因为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做桑吉卓玛。”

　　“哦～”

　　“这是拉萨的老歌了，阿妈拉的那首好歌，我每次听都有点尴尬。”

　　“能理解。”江青妍点点头，眉头淡淡舒展，嘴角噙一抹浅浅淡然的笑意。

　　一首歌曲演奏完毕，几人欢呼鼓掌，桑吉此刻直起身举杯笑道：“来！我们一起举杯祝愿这对寿星生日快乐！”

　　几人闻声当即碰杯朝着天空大喊：“生日快乐！”

　　谈笑间，江青妍突然发问：“对了，一直没问你们藏戏的角色怎么男女对换了？”

　　“你不觉得多吉演的尼泊尔公主惟妙惟肖吗？看那身姿扭的。”桑吉带着笑腔，眼睛还往一旁的当事人身上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多吉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脸委屈道：“还不是你非要演松赞干布，那留给我的角色也没几个了。”

　　“你也可以演使者。”江青妍道。

　　“那个…戏份太少了，我是想着最后谢幕可以站在一起嘛。”他低着头，带着些许羞涩与腼腆。

　　“好啦，你们演的都很好，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能交到你们这些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江青妍说罢，随意拿起手边的酒壶给他们杯里倒满酒，桑吉要开车，还特意换成了甜茶。

　　她举杯爽快道：“谢谢你们陪我和嘉措过生日，这杯我先干了！”

　　她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青稞精酿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她下意识轻哈出一口气，眉头当即紧紧蹙在了一起。

　　桑吉瞧她这副像被电了的模样，抬掌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提醒：“忘了告诉你，这酒我舅舅自己酿的，度数挺高，记得少喝点。”

　　她顺了口气，“你们怎么想着准备藏戏去了？”

　　嘉措沉思片刻，细细道来：“这台戏叫《文成公主》嘛，想着你也是从遥远的他乡而来，跟文成公主一样，问了他们的意见，就一拍即合演了这场戏。”

　　“那你们应该喊我过去演这个文成公主才对啊，然后让多吉去演开场的那几位仙女。”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吉一听怎么还有自己的事？他偏过头去，有些恼羞成怒：“我去演仙女？这像话吗？”

　　“我乱说的，抱歉。”她想到那副画面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说，还挺有一番韵味的。”桑吉跟着打趣道。

　　多吉赌气的转过身，索性不再理会这两人。

　　“好了，再说多吉要生气了。”嘉措见事态不妙忙出来打圆场。

　　白姆听几位小年轻谈论此时，还有些小懊恼道：“哎呀，我们就应该跟着你们一起去的，都没看到呢。”

　　“我们拍了照片的，阿妈拉要看吗？”桑吉道。

　　“好啊，快给我们看看。”白姆满脸期待。

　　桑吉刚翻开相册，多吉突然意识到不对，他赶紧转过身想伸手去抢，却被桑吉一手推开。

　　“不能看！”多吉还在极力制止。

　　桑吉飞快将手机扔给白姆，转身双手紧紧制住多吉：“给阿妈拉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白姆翻着相册，看见四人的合照，最为突出的当属那个站在最后，脸红的像猴子屁股的多吉。她还特意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着这张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的面容，瞬间懂了他为什么要极力阻止。

　　她的两个朋友连忙凑过来围观，三人盯着照片齐齐抿紧唇角，憋住笑意不敢出声。随后照片递到贡布手里，他向来性子直率坦荡，甚至没认出这是谁，直言开口评价：“这人画得也太搞笑了，看着像那个什么超人。

　　听到这话，多吉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化身一只悲伤的牦牛，瘫倒在草地上，望着头顶亮堂堂的明月。周遭闹哄哄的笑死好像都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原地刨土将自己埋进去。

　　贡布还是被白姆提醒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多吉，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跑到多吉跟前，还特意将他拖拉起身，硬是要他坐直了听他讲话。

　　贡布也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抱歉啊多吉，我刚刚没那个意思，就是说你很特别。”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我还知道以后再也不让别人乱涂乱画了。”说到后半句时，他转过头看向桑吉。

　　“怪我咯～”桑吉摊开双手，贱兮兮的晃了晃脑袋。

　　“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一起来跳舞怎么样？”白姆为了结束话题，站起身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江青妍第一个应下，她跟着白姆阿佳一同在草地上跳舞，白姆阿佳跳的是藏族的舞蹈，江青妍则是乱舞一通。

　　桑吉推着嘉措一起上前跳，最后是全部人都涌到了一起，开启群魔乱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喧嚣渐起，属于今夜的歌舞盛会，才正式拉开序幕。

　　白姆教着江青妍舞蹈，可江青妍实在是肢体不协调，只能机械的摆着臂。当她以为身边人都跳的很好的时候，撇眼就瞧见了角落里快扭成麻花的多吉。

　　她一个摆臂转了过去，笑眯眯的看着多吉：“看来你也学不会嘛。”

　　“跳舞太难了，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都会。”多吉叉着腰，愁容满面。

　　“我也不懂。”

　　“那我们不跳了。”

　　“不跳能干嘛？”

　　“你跟我来。”

　　他握着江青妍的手腕离开舞群，来到就近的人工湖畔。江青妍疑惑发问：“来这里做什么？”

　　他缓缓松开收拢的手掌，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探入裤袋摸索片刻，抬手凑近江青妍的额头上方，缓缓舒展五指。一条银光细腻的项链顺着修长指尖缓缓滑落，一枚澄澈透亮的紫蓝色蝴蝶宝石吊坠，静静悬在她眼前。

　　紫蓝色在湖面水波荡漾的折射下散发着别样的光芒。他声音低沉道：“青妍，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她指尖轻轻贴上蝴蝶宝石，冰凉通透的触感顺着皮肤漫上来，眉眼弯起浅浅笑意，轻声应道：“我很喜欢。”

　　“我给你戴上吧。”说罢，他准备亲手为她佩戴项链。

　　江青妍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往后微撤身子委婉推辞：“不行，这份礼物太过贵重，昨天你才送了我耳钉，这我不能收。”

　　多吉又往前半步，他抿了抿唇，随意找了个借口：“不贵重的，就是路边摊子上买的，跟耳钉一起买的，你随意拿来当装饰品就行。”

　　“真的？”

　　“真的，我倒也还没这么有钱。”

　　她看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眼神，选择了相信，随即缓慢开口：“你给我自己戴就行。”

　　“天黑你也看不清，我直接帮你戴上，刚好也配今天的衣服。”

　　“行吧，那谢谢你的礼物啦。”

　　“不客气！”见江青妍终于收下礼物，多吉心情也是极好的。

　　多吉抬手绕到她颈后准备系上项链，双臂轻圈住她脖颈，他低声提醒：“头发…”

　　江青妍连忙抬手，把散落的长发尽数拢到胸前，抬手时指尖不经意撞上他捏着链扣的手指，惹的他心头一颤，指尖泛起一阵发痒的酥麻感。

　　她低头的脑袋刚好轻轻抵在他胸口，几缕柔软发丝随风拂在他手臂上，发丝间清甜淡软的气息萦绕鼻尖。沉沉暮色烘托着暧昧氛围，扰的他心绪慌乱不堪，连着扣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可以了吗？”江青妍轻声问。

　　话音刚落，多吉终于给扣上了，他赶紧收回手，点点头：“可以了。”

　　江青妍抬指将吊坠在指尖揉了揉，总感觉这地摊货质量不要太好了。她正想着，不远处有人在唤她，她应了一声，转头招呼着多吉一起过去。

　　多吉摆了摆手，他语气轻缓：“我想自己走走，你先过去吧。”

　　“好。”

　　江青妍赶紧小跑过去。

　　多吉见她跑远，这才垂眸望向湖面倒映。双手揣在口袋里，脚尖一下下蹭踢岸边碎石，兀自陷入沉沉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