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周九儿

47、阿吉拉姆 措勤第一醋

　　“西洛！”手机对面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达吉在民宿一楼急的来回渡步。

　　“怎么了阿佳？”西洛嘉措斜眼看向一旁，随即挪开两步才开口。

　　“民宿昨夜进贼了，你房里的东西翻的一团乱。”

　　西洛嘉措反倒没过于震惊，而是语气平淡的问：“报警了吗？”

　　“报了，目前还在搜寻贼犯，那人要是跑到山里就麻烦了。”

　　达吉语气里带着愤恨，继续开口：“那个人好像知道你不在房间一样，直接冲着你一楼房间去的，拉姆那些嫁妆首饰全都偷走了，这种人一定会下地狱！”

　　西洛嘉措定住脚步，垂着头，沉默良久后方稳定气息，开口道：“阿妈拉的房间有被进去过吗？”

　　“没有，他很笃定你的房间在哪，就进了你的房间偷东西。”达吉突然反应过来，皱着眉又道：“这个人会不会是认识你的人，所以知道你外出了。”

　　“有可能，你现在先看警方那边怎么说，看能不能找到人，我还得过几天才能回去。”

　　尽管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激动情绪，但往前走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好不是他】她禁不住去想。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那人可能已经关注你很久了，记得每天都要给阿佳报平安。”

　　“知道了阿佳，你和阿莫拉更要注意安全，晚上把门窗关严实了。”

　　她挂断电话后，仍心有余悸，仰起头望向屋檐的太阳，觉得异常的刺眼，刺的她眼睛生疼。

　　种种表现都指向了一个人，她猛地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通陌生来电，她仅仅听了一句话就能判定此人来者不善，正是消失多年的生物学上的父亲——贡布。

　　他一走了之留下生病的妻子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还不够吗？他甚至还要拿走一个孩子母亲的遗物，要是这世间真的有神明，还会放任这种人继续苟活吗？嘉措不愿再想。

　　她内心翻江倒海，不知不觉地走近一家服装店，她站在服装店里的全身镜前，呆滞的看着迷茫的自己。抬起衣袖，是蓝红黄三色条纹相间的薄毛衣披肩，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片刻，她选择定下心来挑选新衣，这几日的欢乐绝不能错过。

　　日头渐渐升高，她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出店门，刚到街上，便瞧见好几波人往一个方向涌去。询问老板后，方才得知是阿吉拉姆的表演要开场了，她打开手机给江青妍发送了这个好消息，过了几分钟，对方浅浅回复了个“好”字。她放下手机，微笑着走向人群。

　　人群挤在表演台周围，两位眼熟的女生在嘉措对面站着，她只瞧了对方一眼便速速远离了人群，躲到了廊柱下面。

　　刚转头便瞧见一高一低俩身影勾肩搭背的出现在后方的人群中，定睛一看，是江青妍，在她身侧勾着背的高个子正是桑吉。她定在原地不足片刻，台子对面的两位女生便快步走上前同她打招呼。

　　“西洛嘉措，还真的是你呀！”女生走近一看，惊喜道。

　　西洛嘉措略微尴尬的撇过头去，嘴角扯出一抹笑，寒暄道：“是你们啊，真是好巧。”

　　“不算巧，昨天我们去店里找你，老板说你来了拉萨过节，我们也跟着过来了，没想到真的能碰到你。”女生刚说完，脸就红了一圈。

　　另一位女生又帮忙补充：“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你说是吧西洛嘉措。”

　　“是啊。”西洛嘉措微笑着点点头，她低下头似乎在寻找地缝。

　　“既然都遇到了，我们就一起看戏吧。”女生笑的眼睛弯弯，热烈邀请着。

　　西洛嘉措偏头看向后方的人群，期望着什么，但她看到江青妍跟桑吉两人，又是搭肩又是搂腰的，你摸摸我的头，我掐掐你的腰，这般嬉戏打闹的模样让她不由的感到落寞。

　　她回过头笑着点头，跟着俩女生去到台子的另一侧。

　　与此同时，正在往表演场所赶来的两人未瞧见躲在角落里的某人，江青妍用手肘推了推桑吉，抬眸瞪着她：“你放开你的爪子，压到我头发了！”

　　“我就不放，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桑吉一脸贱兮兮的模样。

　　江青妍抬手直挠她腋下，桑吉瞬间痒的哈哈大笑，抬起的手臂也自动收了起来。

　　“还能这么玩是吧。”

　　江青妍不理她，撇过头继续找人。

　　桑吉则像只调皮的小狗，不听话的非要伸手去揉她的发顶，怪嗔道：“小不点也只会使这招，有本事你也来搭我的肩啊。”

　　江青妍是个不吃压力之人，她伸手一跃，一把抓住她发顶的头发，双脚再次落到地面时不慎扯掉几根头发来。

　　桑吉面露苦色的摸着自己的发顶，抬指顿了顿：“你…真来啊。”

　　“你自己说的，不关我事。”江青妍翘首走的飞快。

　　“小不点！”桑吉愤愤地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戏场周围，江青妍仰着头四处搜寻着嘉措的身影，碍于身高，她走近人群也只能看见大多数人头，找人相当于大海捞针。

　　桑吉问道：“你在找谁啊？”

　　“帮我找一下西洛嘉措。”她指挥着。

　　“西洛嘉措竟然也来了？”

　　“对啊，她接了个电话就走开了，叫我来这里找她。”她说着，继续踮起脚尖去搜寻身穿三色条纹披肩的人。

　　“人呢？”她轻声嘀咕着。

　　桑吉一掌按下她的肩，指了指表演台，示意她看过去。“表演要开始了，说不定她在另一头，老远了，看完再找得了。”

　　江青妍垂头闷哼一声，掏出手机给嘉措打了通电话，“嘟—嘟—”单调的回铃音渐渐淹没在嘈杂是欢呼声中。

　　电话没有接通，过不了几分钟，嘉措发来一条消息【先看表演吧，结束了汇合。】

　　嘉措找了个可以看得见她们的位置，静默的坐在角落。身旁俩女生想同她讲话，她会笑着同她们说：“我喜欢安静看戏。”

　　忽然，她的视线多了一个人，此人拿着几张卡垫，手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花，匆匆赶来。

　　“青妍！”

　　江青妍闻声回过头，视线与飞奔而来的多吉对上，看到他并不意外，昨日三人已然约定好要来看藏戏。于是多吉拎着三张卡垫就赶来了，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束花。

　　他走上前，好奇的看向同样满脸疑问的桑吉，两人眼里几乎要冒出那几个字：“她/他怎么来了？”

　　多吉跟桑吉互相打了声招呼，多吉就将手里的花递给江青妍。“路上看到很多人买，觉得跟你很配，送给你。”

　　完成藏不住心思的少年人，说话一字一顿的，还没等眼前人回应，直直的将花塞到了她手上，耳根逐渐泛红。

　　“谢谢，我很喜欢。”江青妍礼貌微笑，抬指摸了摸花瓣。

　　桑吉一脸看吃瓜的神情看着眼前二位，随即催促道：“赶紧到前面去铺卡垫吧，要没位置两千。”

　　“我们先过去吧。”江青妍附和道。

　　多吉点点头，赶忙走到前方空着的一小块地，垫好卡垫，笑意盈盈的摆了摆手请道：“快坐。”

　　江青妍坐在了第一张垫子上，多吉刚想坐在她身侧，突然被一股力量推开，中间的位置变成了桑吉。他敢怒却不敢言，只能怯怯的坐在第三张垫子上。

　　藏戏即将开始，江青妍把花束放到身前的草坪上，跟着身边人一同欢呼入场。有人在给在座的观众派送甜茶与酸奶，江青妍接过后说了句：“突吉钦。”这是感谢的意思。

　　锣鼓声骤然响起来，整场戏正式拉开序幕，这一段叫温巴顿，是藏戏固定的开场祈福段落。七个头戴蓝面具、身着彩纹藏袍的温巴猎人率先登台，手持彩箭踏着重步绕场歌舞，鼓钹声声震得林间都发颤。

　　江青妍立马偏过头去问桑吉：“他们带着的蓝色面具是什么意思？看着好威严。”

　　桑吉慢慢解释道：“蓝面具专属于温巴，代表勇敢、正义，温巴是渔夫猎人，负责开场净场、祭祀戏神汤东杰布，祈求今日看戏的所有人平安吉祥。”

　　话音未落，两名头戴大红高帽的甲鲁长老走上戏台，身后跟着七位不戴面具、只缀彩冠的拉姆仙女，长袖翻飞，歌声清亮悠扬。

　　江青妍虽然听不懂其中歌词，但也能从旋律中感受到这是一段关于祈福的故事。

　　开场歌舞轮番上演许久，戏台边的戏师拿着快板走到台前，连珠般念起韵白，把整部戏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江青妍忍不住问了句：“这是表演什么故事？”

　　“是诺桑王子的故事，你是不是听不懂？”她挑着眉，邪魅一笑。

　　“重点是感受氛围。”

　　桑吉表示赞同的点点头，身旁忽然另一阵声音袭来。

　　“听不懂也没关系，等结束了我讲给你听。”多吉身子前倾些避开中间的“隔板”笑着看向江青妍。

　　桑吉瞥眼盯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偏头道：“有什么不懂可以随时问，不然怕你看错里面的角色。”

　　江青妍点点头。

　　此时，一位戴深红色面具的演员缓步走出，身姿沉稳，一开口便是厚重低沉的唱腔。

　　她碰了碰桑吉的胳膊：“开始解密吧，红色面具什么意思？”

　　“红色面具就是庄严的国王，待会绿色面具是皇妃，黄色面具是仙翁、活佛一类有德之人。”桑吉怕影响到其他人的观感，特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桑吉顿了顿，指着远处一个边角角色，“你看那个半白半黑脸的，是宫廷里挑拨是非的巫师，一半善一半恶，专门陷害王子与仙女。”

　　江青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一双大眼瞪的溜圆，坐的板正，认认真真的看着“新鲜”的藏戏。

　　西洛嘉措的心思丝毫不在藏戏上，她直勾勾的盯着远处只有她注意到的满脸认真的少女。

　　少女身前的花束颜色不深，可落入她眼底时，却刺眼得晃人。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偏执的念头，只想上前一把夺过那束花，彻底从自己眼前抹去，再也不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