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回春》月下烬

12、清算与离别 正

　　正玄山的钟声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江翊和谢长离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执事们，此刻一个个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连头都不敢抬。
　　"天枢令呢？"江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真子的贴身弟子颤抖着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双手高举过头顶。江翊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古朴的铜令，上面刻着一个"天"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这就是你们用我师父的命、用长离的全家、用无数人的血换来的东西？"江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没有人敢回答。
　　江翊将天枢令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谢长离。谢长离的脸色依旧苍白，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走吧。"谢长离说。
　　两人并肩走下正玄山。
　　身后，那些跪伏的人依旧没有起身。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正玄山的天，变了。
　　——
　　下山的路上，江翊一直没有说话。
　　谢长离也没有开口。
　　他们都知道，这场清算，才刚刚开始。
　　正玄山倒了，但当年参与那场宫变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散落在江湖各处，有的隐姓埋名，有的改头换面，有的甚至已经成了名门正派的掌门。
　　天枢令的秘密，远不止一把钥匙那么简单。
　　"长离。"走到半山腰时，江翊忽然停下脚步。
　　谢长离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我想回一趟江南。"江翊说。
　　谢长离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师父的坟，该去扫了。"江翊的声音很轻，"还有……我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救过我的老大夫，还在不在。"
　　谢长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陪你。"
　　——
　　三日后，江南。
　　烟雨蒙蒙，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江翊站在一座孤坟前，手里拿着一壶酒。坟前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拔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字迹。
　　"师父，"他低声说，"仇报了。"
　　他将酒洒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谢长离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起身的时候，江翊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谢长离。
　　"走吧，去看看老大夫。"
　　——
　　老大夫的医馆还在，只是门前的招牌已经旧了。
　　江翊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动静，老人睁开眼，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是你小子！"老大夫的声音中气十足，"当年被我捡回来，差点没把我药庐拆了的那个！"
　　江翊笑了。
　　"大夫，我来看您了。"
　　老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长离，忽然叹了口气。
　　"你师父的仇，报了？"
　　"报了。"
　　"那就好。"老大夫点了点头，"你师父当年把我这药庐当据点，我替他藏了多少次人，他自己都没跟我说过一声。"他顿了顿，"不过，他是个好人。"
　　江翊的眼眶又红了。
　　他在老大夫的医馆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听老大夫絮絮叨叨地讲他师父年轻时候的事。谢长离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添一杯茶。
　　傍晚的时候，江翊起身告辞。
　　"大夫，我要走了。"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长离，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你师父要是还在，也会让你走的。"
　　江翊点了点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
　　离开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绵密又阴冷。
　　江翊和谢长离撑着一把伞，走在青石板路上。
　　"长离。"江翊忽然开口。
　　"嗯？"
　　"接下来的路，我想一个人走。"
　　谢长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伞的手紧了紧。
　　"天枢令的秘密，还有当年那些人的下落，我都已经查清楚了。"江翊的声音很平静，"但接下来的事，太危险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我流血。"
　　谢长离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雨丝从伞沿滑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江翊，"他的声音很低，"你是在赶我走吗？"
　　江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不是。"他说，"我是在保护你。"
　　谢长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江翊从未见过的释然。
　　"江翊，"他说，"你还记得断魂崖吗？"
　　江翊的心猛地一紧。
　　"当年你替我挡下那一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恨你？"谢长离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活下来之后，会不会怪你？"
　　江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过。"谢长离说，"我恨过，怪过，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死的是你，会不会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江翊的眼睛。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在赶我走，你是在怕。你怕我受伤，怕我死，怕我为了你，再把自己逼成那个怪物。"
　　江翊的眼眶红了。
　　"可是江翊，"谢长离的声音温柔了下来，"你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江翊的脸颊。
　　"你的仇，是你的。你的路，也是你的。"他说，"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长离……"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谢长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你要去清算，我陪你。你要去赴死，我也陪你。"
　　"但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等这一切结束了，你要带我去江南，看烟雨。"
　　江翊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谢长离。
　　"好。"他低声说，"我答应你。"
　　雨还在下。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江南的夜色里，紧紧地拥抱着彼此。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仇人，不再是故人。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江翊和谢长离离开了江南，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仇要报，还有很多真相要揭开。
　　但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直到烟雨散尽，直到故人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