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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练 谢玄再次偷 ...

  •   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章夜练

      谢玄是在白黎睡下之后才出门的。

      偏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白黎房间的灵石灯先暗,然后是正殿,最后是游廊上那盏常年不灭的气死风灯。谢玄坐在床边,听着隔壁的动静——白黎翻了一次身,呼吸变得绵长。他等了半个时辰,确认白黎已经睡熟了,才提起寒芒,悄悄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好。竹影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风一吹就散,风过了又重新聚拢。谢玄走到竹林边上那小块空地,把寒芒竖在身前,闭上眼睛。

      夜里练枪是他的习惯。在山下跟师傅学艺的时候,师傅说过,枪是百兵之魂,白天练的是招式,夜里练的是心意。月光下枪尖的寒光最纯,没有日头晃眼,没有旁人打扰,能看清自己每一处破绽。那时候他每晚都练,从亥时练到子时,练到双臂酸胀、虎口磨出血泡,师傅喊三遍才肯回屋。

      师傅走了以后,他练得更凶了。不是有人逼他,是不练就睡不着。枪握在手里,心里那个洞就小一点;枪放下,洞又撑开,大得能吞下整个人。

      谢玄睁开眼,起手。寒芒从地面弹起,枪尖划破月光,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刺、挑、扫、砸,每一枪都带着狠劲,像是面前站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竹林里的宿鸟被惊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练了三套枪法,额头上才出了一层薄汗。第四套只练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师兄。”谢玄收了枪,转过身。

      白黎站在游廊的台阶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袍,白发散着,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月光下白得像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表情,但谢玄看不懂。

      “睡不着?”谢玄问。白黎没有回答,走下台阶,走到谢玄面前,把碗递给他。是一碗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甜味混着姜的辛辣钻进鼻腔。“喝了。”白黎说。谢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甜,姜放得多,辣得喉咙发紧。他抬头看了一眼白黎,白黎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看着竹林,像是在数竹叶有多少片。谢玄又喝了两口,把碗捧在手里,没有还回去。碗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掌心,和他自己手心被枪杆磨出来的热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每天都练?”白黎忽然问。谢玄顿了一下。“嗯。”“白天练了,晚上还练?”“白天是给你看的,”谢玄说,“晚上是自己的。”白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白黎的外袍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谢玄的袖口。两个人同时缩了手。

      谢玄把碗放在地上。“师兄,你先回去吧,外面冷。”白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谢玄的枪,看着月光下寒芒枪尖上那一点银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玄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一个老头子,”他说,“脾气不好,爱骂人,做饭难吃。”“你跟他学了多久?”“八年。”“你多大跟他学的?”“七岁。”

      白黎没有再问。他从谢玄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石头沉进水里,不响,但你知道它沉到底了。

      谢玄靠着竹子坐下来,寒芒横放在膝盖上。白黎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靠着竹,一个坐着石,谁都没看谁,但谁都没走。

      “我爹是个猎户,”谢玄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七岁那年,山上下来一只妖兽,把我爹咬死了。我娘受不了,第二年改嫁了,没带我。”白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我爹下葬那天,我坐在坟头哭,那个老头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踢了我一脚,说‘哭什么哭,跟我走,学枪,替你爹报仇’。”谢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跟他走了。八年,他把他的枪法全教给了我,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去清玄宗,那里的剑法天下第一,学成了再来找我’。我说好。我还没学成就收到信,说他病死了。”

      白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谢玄的侧脸很硬,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枪杆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白黎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来清玄宗,是为了学剑法,替师傅报仇。”不是问句。“嗯。”“仇家是谁?”“不知道。他没说。”“那你怎么报?”

      谢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我不知道。但我得报。他教了我八年,把他的命都教进去了,我得报。”

      白黎没有说话。他想说“也许他不想让你报仇”,想说“也许他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想说“也许你就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事”。但他没有说。这些话太像安慰,而谢玄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你还想他吗?”白黎问。谢玄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寒芒。“每天。”

      风又大了一些。白黎站起来,把外袍拢紧。“明天还要早起,”他说,“别练太晚。”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谢玄。”“嗯。”“那碗姜茶喝完,碗放在门口就行。”

      谢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然后低下头,把那碗姜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甜和辣一起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碗放在门口,回屋躺下。墙那边传来三下敲击声。他回了两下。那边又敲了两下。他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谢玄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里极轻的呼吸声,一浅一深,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他想起白黎刚才说“你还想他吗”,想起自己说“每天”。他确实每天想。但今晚想的不是师傅,是白黎。是白黎披着外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是白黎把姜茶递过来时说“喝了”的语气,是白黎坐在石墩上听他讲过去时收紧的手指。他也想那个。每天。

      第二天早上,白黎在门口发现了那只空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茶太甜,下次少放糖。”白黎看着纸条,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他自己知道。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他不知道的是,谢玄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想了很久。太甜不是真的太甜,是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他想说昨晚的事不要和别人说,但他知道白黎不会说。他想说以后晚上别等我练枪了,外面冷,但他不想说这句话。所以他写了“姜茶太甜,下次少放糖”。白黎会看懂的。他知道白黎会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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