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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尾声二 找 ...

  •   尾声二:找刘慈欣算账
      我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
      很淡,但熟悉。
      白得过分的天花板,白得过分的灯,白得过分的床单——我躺在这里的第一秒,竟然没有立刻激动,也没有立刻哭出来。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在另一种更漫长的白里待得太久了。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很荒唐的确认感:
      回来了。
      然后下一秒,我就开始骂人。
      不是大声骂。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我是在心里很有条理、很文明、很克制地骂。
      骂得最狠的一句是:
      刘慈欣。
      骂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讲道理。
      毕竟人家写的是小说,不是事故通报。
      可我还是忍不住。
      因为别人写小说,最多让我哭一哭。
      他写小说,差点让我把一整个人类文明当成一次高压测试去做。
      而且,最过分的是——
      我居然真的做了。
      我闭上眼,缓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这不是梦。
      梦不会有那么多细节。
      不会有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宇宙,不会有那种连绝望都要被制度化的时代,不会有那种你明明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的无力感。
      梦也不会这么有逻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又把脸抬起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手机,也不是找镜子。
      我在床上发了五秒钟的呆,然后开始回忆:
      刘慈欣在哪儿。
      现在是几点。
      我有没有可能真的找到他。
      找到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您好,我是被您亲手送去宇宙里待了一圈又退票回来的程心”——这听起来就像精神科门诊挂号理由。
      可是如果不去找他,我会憋死。
      我太憋了。
      那种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委屈。
      是你明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却又没法向任何人完整解释。
      因为一旦解释,就会显得你像个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的人。
      更要命的是,我还真的有一点不稳定。
      我下床,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还有些发虚。
      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层刚从火场里捞出来的纸。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对自己说:
      冷静。
      你现在回来了。
      你不是那边的人了。
      你现在有两个任务:第一,别疯;第二,去找刘慈欣。
      第二条突然比第一条更有执行感。
      我开始找衣服、找证件、找能证明我能离开医院的东西。
      动作很慢,但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楚。
      在那个世界里,我曾经无数次试图做计划。
      现在回来,居然只剩下一个最朴素的目标——见作者。
      有点像你在某个极端危险的实验场里活着出来,出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总结教训,而是去实验室门口堵项目负责人,问他一句:
      “你当时写方案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去。
      于是我真的去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措辞。
      要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像上门索赔。
      可不管怎么想,最后都绕回了一个事实:
      我就是来索赔的。
      只不过我索赔的不是钱。
      我索赔的是解释。
      我需要他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事。
      为什么每一条路都像是能走,最后却都走去悬崖边。
      为什么“人类的命运”四个字在他笔下,能写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冷铁。
      我甚至还想问一句很不讲理的话:
      你写的时候,真的睡得着吗?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我太清楚答案了:
      他当然睡得着。
      睡不着的是我。
      这就是作家的残忍之处。
      他坐在桌前,喝茶,敲字,顺手把别人推去宇宙边缘。
      而我,得在里面负责活着,负责记住,负责被迫成长,负责把每一种无能为力都亲自试一遍。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晚了。
      门口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我站在那儿,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敬畏感。
      毕竟里面坐着的是把我坑得最彻底的人。
      可严格来说,我又确实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
      “请进。”
      声音很平和。
      平和得让我心里那点酝酿了一路的火气,忽然就矮了一截。
      我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桌子,椅子,书,纸,水杯。
      没有想象中的文学巨匠气场,也没有什么神秘光环。
      刘慈欣坐在那儿,抬头看我,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点礼貌性的疑惑。
      我站在门口,反而有点卡壳。
      这很奇怪。
      我在另一个世界里,面对过那么多更可怕的人和事。
      可现在站在一个普通房间里,面对一个普通的人,我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大概是因为,真正能把人逼到绝路上的,未必总是枪炮。
      有时候只是一个坐在书桌后面、看起来还挺无辜的人。
      他问我:“你找我有事?”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说:
      “有。”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点礼貌。
      很好。
      看来我在那边学到的最大本事,不是拯救世界。
      是崩溃的时候还能维持社交距离。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
      我没有立刻坐。
      我站着,像在进行一场审判前的陈词。
      只不过我不是法官,也不是检察官。
      我是那个被故事扔进深水里差点淹死,游回来后还要问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的倒霉读者。
      “我先确认一件事。”我说,“你写《三体》的时候,真的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来采访的,还是来吵架的。
      “哪里不对?”
      我沉默了一下。
      哪里不对?
      这问题太大了。
      大到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层开始控诉。
      是程心吗?
      是那个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来不及、每一次都被自己性格拖回原点的程心?
      还是整个人类文明?
      还是宇宙?
      还是你这份该死的、冷静得像工程图纸一样的悲观?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最朴素的地方说起。
      “我在里面过完了一整套流程。”我说,“从醒来到结局,从地球到宇宙边缘,从文明还有救,到文明只能留下名字。每次我觉得我能改一点什么,现实就把我按回去。每次我觉得能多保住一点,最后发现只是换一种死法。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你知道一个人明明知道结局,还必须一条一条路试过去是什么感觉吗?像拿头撞墙。撞一次,墙没倒。再撞一次,头先疼。再撞一次,才发现墙后面还有墙。”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控。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笑了一下。
      “而你,”我看着他,语气终于还是带上了控诉,“你连墙都不给我画成假的。你直接告诉我:前面没有路。然后让我亲自去确认。”
      刘慈欣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是那种很轻,很短,像是承认某件事情确实有点过分的笑。
      “那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他说。
      我一愣。
      然后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
      “回来不代表没内伤。”我说,“这跟你写了一篇‘人类最终获得大团圆结局’的后记有什么区别?我差点在里面把自己磨成文明残渣,回来以后你跟我说:这不是也挺好吗?”
      “嗯。”他说,“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人太会了。
      他不是没听懂。
      他是太懂了。
      懂到只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我刚才那一整套控诉都压下去一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因为站着骂人太累。
      而且我忽然觉得,自己再站着,就显得特别像某种失败但不肯认输的中年投诉人。
      我坐下之后,反而冷静了一点。
      “我其实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说,“至少不全是。”
      “那是来做什么?”
      “来要说法。”我说,“顺便……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对‘让人类痛苦’这件事有某种审美偏好。”
      他说:“这倒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写得这么……”我停了一下,找了个不那么粗暴的词,“这么精准?”
      他想了想。
      “也许因为我不相信人类会轻易幸福。”他说。
      我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这回答太像他了。
      不是故作深沉,也不是简单地甩锅。
      就是很平静,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可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不幸福。最可怕的是,我在里面一度真的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就一点点。哪怕只是改个流程,补个漏洞,提醒一个人,留一份档案。我甚至很认真地计划过怎么把文明往后拖一拖。”
      “嗯。”
      “然后发现没用。”
      “嗯。”
      “你连让我死心都写得这么有层次。”
      这次他终于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倒不是因为被安慰到了。
      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绕了一大圈回来,竟然还能坐在这里,把“我差点死在你写的世界里”这件事说得像在讨论一本书的章节结构。
      这大概就是创伤后的高级形态。
      不是哭。
      是还能讲逻辑。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你真的见过我在里面过成那样,你会不会把结局改得稍微……有人性一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改了,可能就不是《三体》了。”
      我怔住。
      这句话不重。
      甚至算得上轻。
      可我听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如果改了,就不是那个世界了。
      如果改了,很多后来我拼命想保住的东西,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罗辑不会是那个罗辑。
      威慑不会是那个威慑。
      程心也不会是那个程心。
      而我,可能也不会经历那场漫长到近乎残酷的教育。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我终于很轻地骂了一句:
      “你这人真讨厌。”
      他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们肯定没我恨得真诚。”
      “那倒是。”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刚刚经历过什么。
      但我没有忘。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谁道歉。
      也不是为了让谁改写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
      那个把我丢进深渊的人,至少知道深渊有多深。
      而他知道。
      这就够了。
      不原谅。
      也不和解。
      只是知道。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少写点这种东西。”我说。
      他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有人会当真。”
      说完我就走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回声。
      但这一次,我居然没有觉得空。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点。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冷。
      我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叹气。
      这世界真奇怪。
      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替人类活到最后,替人类记住最后,替人类承受最后。
      回来以后,居然只是为了见一个写小说的人,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而更奇怪的是,我问完以后,居然真的轻松了一点。
      大概人就是这样。
      有些结没法解。
      但你至少可以把它摆到桌面上,亲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档案。
      没有公式。
      没有文明火种。
      没有宇宙。
      只有一个刚刚从故事里回来、还没完全学会怎么做普通人的我。
      很好。
      我想。
      至少这一次,我不用去拯救世界了。
      我只需要活着,去骂完一个作者。
      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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