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刀与誓言 练刀誓为殿 ...
-
永安八年,四月末。
洛京·东宫
四月末的洛京,热得像蒸笼。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像无数把锯子在空气里来回拉扯。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卷着边,像是被晒得有些受不了。池塘里的水蒸发得很快,每天都有内监提着木桶来加水,水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烦的白噪音。
顾衍之不怕热。北境的夏天也热,但那种热是干的,像火烤,出汗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洛京的热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服永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每天练完刀,整个人像从河里爬出来,头发湿透,顺着脸颊往下淌水。周猛说他“像个水鬼”,他也不恼,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练。
练刀的时间恢复了。之前读书占用了太多时间,刀法落下了不少。周猛没说啥,只是每天多盯着他练半个时辰,把落下的进度一点一点地补回来。顾衍之学得快,不是因为他有天分,是因为他练得狠。别人练十遍,他练五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周猛有时候看不下去,说“你歇会儿,刀不是这么练的”,他才停下来喝口水,喘几口气,然后继续。
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想太多。想阿檀说的话,想萧慕的母亲,想那个到死都没见到皇帝的可怜女人。想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会冒出一种他不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他想握刀,想劈、想砍、想用刀锋劈开所有挡在萧慕前面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恨。他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石鞘镇的屠户打过他,他不恨。边军的老兵欺负过他,他不恨。二皇子要害萧慕——他开始恨了。恨这种情绪和他以前经历过的所有情绪都不一样。以前的情绪是软的,疼、饿、冷、怕,都是向内收的,缩成一团,把自己裹起来。恨是向外扩的,像火,烧到别人身上才灭。
他不想被这种东西控制。所以他把所有的恨都压在刀下,一刀一刀地劈出去。劈完了,汗出完了,恨就淡了。不是没了,是压在更深的地方,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四月二十五,下午。顾衍之在练刀场上。
周猛今天教他一套新刀法,叫“破阵刀”。听名字就知道是战场上的刀法,不是单打独斗用的,是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用的。招式简单,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周猛说,这套刀法是北境军的看家本事,当年他跟着老将军在铁勒人的包围圈里杀进杀出,靠的就是这套刀法。
顾衍之学得很认真。每一招都拆得很细,拆到不能再拆,然后一遍一遍地练。劈、刺、扫、挑、崩、点、斩,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做到极致。他的手臂在发酸,虎口在发麻,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刀柄上,滑腻腻的。他没停,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练。
周猛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心里有事。”
顾衍之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没有。”
“骗人。”周猛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刀,插在地上,“你练刀的时候从来不看刀,今天你一直盯着刀看。有心事的时候才会盯着刀看,因为你在想别的事,不敢看别的地方,怕分心。”
顾衍之沉默了。周猛平时粗声大气的,看着像个莽夫,但眼睛毒。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什么没见过?一个小兵心里有没有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吧。”周猛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我嘴严。”
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练刀场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地。地上有干了的血——不是他的,是之前有人受伤留下的。东宫的侍卫练刀是真练,不是花架子,见血是常有的事。
“周大哥,”顾衍之开口,“你有没有想保护的人?”
周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有。”
“谁?”
“我家里的老娘。”周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老家,种地。我每个月把饷银寄回去,她一个人过。”
“你怕她出事吗?”
“怕。怎么不怕?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我回不去,急得嘴上长了一圈泡。”周猛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那个月的糟心日子,“但也只能怕。又不能把她接到洛京来。我一个当兵的,今天在这里,明天不知道在哪里。接来了,谁照顾?只能远着,远远地惦记着。”
远远地惦记着。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很重。
“我也有想保护的人。”顾衍之说。
“殿下。”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知道周猛猜得到。周猛看着粗,心眼不粗。在来洛京的路上,顾衍之一路盯着萧慕的马车看,周猛不可能没注意到。只是不说。
“殿下不需要你保护。”周猛说,“殿下的刀比你快,脑子比你聪明,身边有的是人。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学了几个月刀法的毛头小子,能保护太子?”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我知道我现在不行。但将来——总有一天——”
“将来?”周猛打断了他,语气不像嘲讽,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将来殿下当了皇帝,身边就不缺人了。到时候你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你以为你能一直站在他身后?别天真了。”
这些字像钉子,一根一根地扎进顾衍之的胸口。不疼,但闷。不是不知道——他一直知道。萧慕是太子,以后是皇帝。皇帝身边的人,不是他这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种。皇帝身边有大臣、有将军、有太监、有侍卫长,有各种各样比他有用的人。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但他还是想。想知道做不到也得想。想了,才有机会做到。不想,连机会都没有。
“周大哥,你说得对。”顾衍之说,“殿下现在不需要我。但我可以变成殿下需要的人。”
周猛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轴。”他说,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佩服,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对一个比自己还犟的年轻人的不理解。
顾衍之没有回话。他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刀,重新开始练。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更狠、更不留余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萧慕需要的人——一年,两年,十年。但他知道,他每练一刀,就离那个目标近一步。一步也是近。近一点也是近。
傍晚,站值。
顾衍之站在书房外的廊下。今天的晚霞很红,红得像有人在西边的天上泼了一桶血。他看着那片霞光,想起北境的黄昏。北境的黄昏比洛京的长,太阳落下去半天,天还是亮的。洛京的黄昏短,太阳一落,天很快就黑了,像有人在幕布后面拉了一下绳子,光就没了。
书房的门开了。萧慕走出来,不是要出门,是站在廊下透气。他看见顾衍之,问了一句:“练完了?”
“嗯。”
“周猛说你今天练得很拼。”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周猛跟萧慕说了?说了什么?说他练得很拼,还是说他心里有事,还是说他“想保护殿下”?
“臣只是想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他说。
萧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靠在廊柱上,抬头看着那片红色的晚霞。霞光映在他的脸上,把原本偏白的肤色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有靠柱子,站得很直。
“衍之,”萧慕忽然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有用的人?”
顾衍之想了想。有用的人——能做事的人,能解决问题的人,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人。但他觉得萧慕问的不是这个。萧慕问的是——“在殿下心里,什么样的人算是有用的人?”
萧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晚霞。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顾衍之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沈先生讲过的那些史书——有用的人是张良、是萧何、是韩信。能谋善断,能治国安邦,能决胜千里。他想起周猛说的那些话——“殿下身边有的是人”。那些人有家世、有背景、有学问、有本事。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变成那样的人。但他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不是张良,不是萧何,不是韩信。他想变成一把刀,萧慕手里的刀。刀不需要有家世,不需要有背景,不需要有学问。刀只需要锋利。刀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在不需要的时候收好。刀不会说话,不会想太多。刀只会做一件事——斩。
“臣想变成一把刀。”顾衍之说,“殿下的刀。”
萧慕的目光从晚霞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一刻,顾衍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萧慕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一条鱼在游,看不见鱼,只能看到水面下的暗涌。
“刀会断。”萧慕说。
“断了,臣就变成另一把。”
“另一把也会断。”
“那就再换一把。”顾衍之说,“只要殿下需要,臣就一直换。”
萧慕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这个人,”萧慕说,声音很低,“真傻。”
傻。顾衍之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不在乎。萧慕说他傻,他就傻。傻也好,笨也好,只要能在萧慕身边,什么都好。
晚霞渐渐褪了,天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亮了,橙色的光照在萧慕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进来吧。”他说,转身进了书房。
顾衍之跟进去。照例,坐下,讲功课。今天讲的是《史记·伍子胥列传》。他讲伍子胥如何为父兄报仇,如何鞭尸楚平王,如何最终被吴王夫差赐死。讲到最后,萧慕问了一句:“你觉得伍子胥做得对吗?”
顾衍之想了一会儿。“做对了。但他的结局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他报仇报过了头。”顾衍之说,“鞭尸——过了。楚平王已经死了,他做的事已经无法挽回。鞭他的尸体,除了让自己解恨,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吴王夫差赐死他的时候,他还在恨。恨了一辈子。沈先生说,恨是人的本能,但过了就变成了执念。执念会毁了一个人。”
萧慕听着,没有打断。等顾衍之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今天读得很细。”萧慕说。
“臣只是在想,”顾衍之犹豫了一下,“臣不想变成伍子胥那样的人。臣不想被恨毁掉。”
“那你应该怎么做?”
“臣不知道。但臣想,也许——做该做的事。做完就放下。不一直背着。”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桌前,把今天周猛说的话、萧慕说的话、他自己说的话,一点一点地写在笔记上。他写道——“周大哥说殿下不需要我。殿下说刀会断。我说断了就换一把。殿下说我傻。也许我是傻。傻到明知道殿下身边有的是人,还想站过去。傻到明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还觉得自己将来能成为什么。傻到明知道刀会断,还想去当那把刀。
但如果傻能让我站在殿下身边,我就傻一辈子。”
他合上笔记,把它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他得用力按才能按进去。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你在东宫待了多久,你离那个人有多近,你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没有分量也没关系。他可以等。等自己变得有分量。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青蛙在叫,咕呱咕呱的,和蝉鸣不一样。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周猛说的“远远地惦记着”。周猛对他的老娘就是远远地惦记着,因为离得远,够不着,只能惦记。他对萧慕不是。他离萧慕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在书房里翻书的声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和茶香。但他觉得,这种近,比远更让人不安。因为近,所以更怕失去。因为近,所以更怕自己站不稳,会摔出去。因为近,所以更怕有一天会变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让那份凉意渗进皮肤。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一把刀——萧慕会用他吗?还是会把刀收在鞘里,挂在墙上,当一件摆设?他想被用。想被拔出来,握在手里,斩向那些挡在萧慕前面的东西。哪怕会断,哪怕会卷刃,哪怕被打回炉子里重铸。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想被用。被那个人用。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晨雾很重,花园里的荷叶上挂满了露珠,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水晶。他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露珠从荷叶上滚落,掉进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想,自己就是一颗露珠。很小,很轻,很容易碎。但露珠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反光,会闪一下,会让人看见。他不需要一直闪,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闪一下。让萧慕看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你没有走,你一直在。
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向练刀场。
今天还有刀要练,还有书要读,还有值要站。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一把萧慕愿意握在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