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们一起拆了这个世界》九和望舒

2、“游戏通关者” 三天后

　　三天后，顾衍已经基本搞清楚了现状。

　　她不是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了，她是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原世界在哪个坐标。

　　无限惊悚的核心系统被她炸了个干净，所有副本世界的通道全部崩塌，她等于是炸掉了整栋大楼之后被最后一个安全出口弹了出来，至于弹到哪儿，完全取决于那个在系统底层留了后门的未知存在的心情。

　　好消息是，这个世界和她的原世界相似度极高，科技水平、社会结构、语言文字都差不多，至少不用从头学说话。坏消息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比无限流游戏复杂得多。

　　顾衍盘腿坐在别墅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摊着沈予霜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搜出来的本地新闻。她已经刷了三个小时的新闻、论坛和社交媒体，得出的结论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不是小说里那种，是真实存在的、有门派传承的修仙者，有据可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只是近几百年来隐入了普通人的视野之外。有妖族，和人类签了某种和平共处协议，妖族有自己的妖联会，甚至有公开的驻京办事处。有鬼，有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特管局，还有散修、民俗传承者，甚至还有至少两个被官方定性为反人类邪教的组织活跃在暗处。

　　这些信息并不难找。虽然普通人接触不到深层的情报，但特管局的存在在官方层面是半公开的，官方网站上就能查到特管局的公开职能介绍，措辞含糊地写着“负责特殊能量场相关事件的处理与协调”。民间论坛上关于灵异事件的帖子更是多如牛毛，只是大部分都被当作都市传说看待。

　　顾衍关掉平板，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通关了就完事儿了，”她喃喃自语，“结果给我整了个地狱模式plus。”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予霜端着两杯冰咖啡走上来，递了一杯给她，自己坐到旁边的藤椅上，姿态依旧是从容优雅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打乱她的节奏。

　　“发现什么了？”沈予霜抿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杯沿上方看向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让人看不清底。

　　顾衍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她转头看着沈予霜，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三天前就该问了。但过去三天里她一直在观察，在试探，而沈予霜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跳舞，彼此心知肚明对方不是普通人，却谁也不先捅破。现在顾衍不想跳了，她从来不是那种耐得住性子弯弯绕绕的人。

　　沈予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咖啡杯放在膝头，右手食指沿着杯沿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眼，正对上顾衍的目光。

　　“你听说过俞城沈家吗？”

　　顾衍摇头，她连这个世界的地理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沈予霜并不意外，继续说道：“沈家在俞城有些年头了，表面上做的是文化产业的生意，古籍修复、民俗研究，偶尔也接一些官方的委托。但实际上…”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家是民俗传承互助会的创始家族之一，属于特管局的半个官方势力。”

　　顾衍把“民俗传承互助会”和“特管局的半个官方势力”这两个词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味道不对。这个说法太官方了，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所以你是什么？命师？修仙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家的传承比较杂，”沈予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顾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简单来说，是封印术和结界术。沈家擅长画界限，人鬼之间，人妖之间，甚至人与天地灵脉之间的界限。特管局很多核心设施的结界系统，最初都是沈家经手的。”

　　顾衍慢慢坐直了身体。封印术和结界术。画界限。她想起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那天，这片海域周围隐约存在的那层能量波动。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人为设置的。

　　“这座岛上有结界？”

　　沈予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像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比她预估的更强时的表情。

　　“你能感觉到？”她问。

　　“感觉不太清楚，像一层膜，”顾衍老实承认，“我在之前那个鬼地方待了八年，对能量波动比较敏感。”

　　沈予霜“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之前的鬼地方”是什么，这让顾衍觉得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不少。但沈予霜只是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块银白色的印记，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符文，顾衍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类似的，是封印术的一种。

　　“这座岛本身就是一个大阵，”沈予霜背对着她，声音被海风稀释了一部分，“沈家的祖辈花了五代人的时间在海床下刻了三百七十二道阵纹，把整座岛从世俗意义上‘割’了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超自然存在都无法靠近它周边二十海里。”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向顾衍，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顾衍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困惑。

　　“但你掉进来了，我的结界对你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破损。”

　　露台上安静了两秒。

　　顾衍忽然明白沈予霜为什么从第一天起就那么淡定，却又一直在观察她。不是因为沈予霜见惯了这种事，而是因为顾衍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

　　一个能穿透沈家五代人布下的结界却完全不触发警报的人，要么是超出了结界判定范围的存在，要么……是结界本身判定她“无害”到连标记都不需要。

　　两种可能都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试探我，”顾衍把咖啡杯放到一边，盘起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沈予霜，“想看看我是什么危险物种？”

　　沈予霜难得地沉默了一瞬，然后坦诚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现在呢？”

　　“现在，”沈予霜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现在我觉得你大概是目前已知范围内最奇怪的存在，但确实不像是坏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塞进来的。”

　　顾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女人的直觉准得离谱。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干脆摊牌。在这个世界里，她赤条条一个人，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资源，而面前这个人不仅有钱有岛，还跟官方机构有合作，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信息源。更重要的是，顾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她的直觉告诉她，沈予霜这个人可以信任。

　　“你猜对了一半，”顾衍说，“我确实是从外面被塞进来的，但不是硬塞，是被一个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的存在当成通关奖励丢进来的。我之前在一个叫无限惊悚的东西里待了八年，打通了所有副本，最后一关直接把游戏的核心炸了。炸完之后那个游戏幕后的声音跟我说，恭喜通关，送你度个假，然后我就从你头顶上掉下来了。”

　　沈予霜的表情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顾衍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无限惊悚，”沈予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沉了下去，“你说的那个游戏，是不是以副本的形式把玩家投放到不同场景中，完成特定任务才能离开？”

　　“你知道？”

　　沈予霜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张永远淡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情，是凝重。

　　“特管局有一个加密档案室，存放着过去十年里收集到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她说，“其中有三十二起涉及到一个自称‘游戏邀请者’的未知实体。被它选中的人会在睡梦中消失，短则数天，长则数年，回来的人几乎全部精神崩溃，能保持理智的不足五人。而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描述，她们在里面被迫参与了一个游戏。”

　　顾衍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你知道这个游戏存在了多久吗？”她问。

　　“特管局最早的记录是十一年前，”沈予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但我们怀疑它存在的时间远比这个更长。只是大部分被选中的人……没有醒来过。”

　　十一年。顾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在无限惊悚里待了八年，以那个游戏的时间流速来看，对应现实世界的时间跨度大概就是十年左右。也就是说，她被关进去的那段时间里，在这个世界里，不断有人被同一个游戏选中、吞噬、消失。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在她炸掉系统核心之后还在发笑的幕后存在……

　　“它在这里，”顾衍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创造那个游戏的东西，就在这个世界里。”

　　沈予霜没有回答，但她安静的目光本身就是答案。

　　露台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海风吹动藤叶的声音在耳边沙沙作响。远处海面平静如镜，夕阳正缓缓西沉，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但此刻在顾衍眼里，这幅画上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予霜先开口了，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顾衍想了想，忽然笑了。她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随性到有点欠扁的姿态。

　　“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先吃饭吧。然后……”她偏头看向沈予霜，咧嘴露出一个亮闪闪的笑容，“姐妹，你能帮我搞个身份吗？黑户不太好办事。”

　　沈予霜看了她三秒，然后站起来，拿起两人的空杯子，转身往屋里走去。走过顾衍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微顿，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个调，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天有一趟补给船过来，我带你去俞城。”

　　顾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幕后黑手”，不是不关心，而是不需要问。沈予霜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甚至可能比她本人更早知道了。

　　顾衍揉了揉后脑勺，心想，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第二天中午，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艇停靠在海岛的简易码头上。船上走下来的不是普通的补给人员。打头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青年，身材高挑，穿一件灰色的宽松背心，短发利落，左耳打了三个耳钉，整个人透着一股飒爽的精气神。她跳下船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明显是练家子。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一头齐耳短发，穿一件宽大的纯色短袖衬衫，怀里抱着一个盖了蓝布的大竹篮。

　　“小桃，篮子给我。”短发的青年伸手。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叫小桃的年轻人把竹篮往怀里搂了搂，笑得眉眼弯弯，“林姐你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是互助会的成员。”

　　沈予霜站在沙滩上等着她们，顾衍跟在她旁边，打量着来人。

　　短发青年，林俊锋走过来先跟沈予霜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顾衍，在那个瞬间，顾衍感觉到一道极其锐利的气机从自己身上掠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背贴着脸滑了一下。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林姐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顾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个刀尖上舔过血的人，而且是沈予霜的心腹，不然不会一见面就先用气机探人。

　　“副会长，这位是？”林姐问。

　　“顾衍，”沈予霜的介绍言简意赅到了极点，“要回俞城。”

　　林俊锋又看了顾衍一眼，这次没有用气机，纯粹是普通人看人的那种打量。然后她点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让顾衍对沈予霜在这个团体里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而另一边，小桃已经抱着竹篮小跑到沈予霜面前，掀开蓝布一角，露出篮子里的东西，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顾衍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其中的一类，那是封印符的一种变体，她在某个副本里见过类似的，但小桃手里这些的笔法更加老练，符文的走向也更复杂。

　　“予霜姐，你上次订的符画好了，”小桃献宝似的把篮子举高，“林姐说这批是沈家祖传的图样改的，我照着画了四十多张，只有两张废掉的！”

　　沈予霜低头翻看了一下，微微颔首：“进步很大。再过半年，你就可以去考互助会的三级画师了。”

　　小桃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只被夸奖的小狗似的在原地晃了两下，然后才注意到站在沈予霜旁边的顾衍。她的视线在顾衍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好奇又友善的笑容。

　　“你好呀，我叫宋春桃，民俗传承互助会俞城分会的初级画师，主修符箓绘制的。”她伸出手来，语气活泼得像是在做自我介绍。

　　顾衍握了握她的手，入手是年轻女孩子柔软温热的手掌，但指腹上有明显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画符留下的痕迹。

　　“顾衍，暂时无业游民，”顾衍咧嘴一笑，“爱好是z、拆东西。”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林俊锋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沈予霜则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上船吧，潮水要变了。”

　　游艇驶离海岛的时候，顾衍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海岛在视线中越来越小。三天前她从天上掉进这片海域，三天后她坐着船离开，身份从无限流通关者变成了这个陌生世界里的一名无名之辈。但在她心里，有一件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个把她塞进这个世界的幕后黑手，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你等着，顾衍在心里说。

　　游艇船舱里，林俊锋和沈予霜坐在里面的休息区。林俊锋递了一个平板给沈予霜，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页眉上印着特管局的标识。

　　“您让我查的东西，”林俊锋压低声音，“那个游戏的相关记录，最近三年又增加了十一例失踪案，全都归到了最高机密档案里。但是……”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沈予霜一眼，“上个月，西南那边有一个自称是‘游戏通关者’的人出现了。特管局已经把人接走了，现在关在总部的研究中心里。”

　　沈予霜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划过，翻看着文档里的内容，表情平淡如常，但眼神沉了一些。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不多，人已经半疯了，反复说自己不是通关的，说通关的是别人，她只是被顺路弹出来的。”林俊锋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透过舷窗看了一眼甲板上顾衍的身影。

　　沈予霜合上平板，将它还给林俊锋。

　　“别让特管局知道她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要。”

　　林俊锋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游艇劈开海浪，向着大陆的方向驶去。而在这片海域之下，在那座海岛的三百七十二道阵纹之外，一个更大的世界正在逐渐显露出它的轮廓。

　　一个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却似真实存在的世界，正在等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头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