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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名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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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临时安置处很干净。
白瓷砖,塑料椅,蓝色隔离带,三扇窗口。墙上贴着流程图,字迹端正得近乎冷漠。
【家属登记】
【遗体认领】
【赔偿确认】
每一项下面都有箭头。
箭头尽头是一枚红章。
【办结】
温砚生站在门口,看了那枚红章两秒。
章盖得很正。
正得像它从来不会错。
屋里坐着很多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抱着孩子的男人,也有穿工装的中年人。他们全都低着头,手里攥着照片、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和纸质材料。
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口后面传来翻纸声。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像这里正在清点的不是人,而是一摞摞可以归档的纸。
陆鸣野低声说:“这就是安置处?”
没人回答。
墙上慢慢浮出一张新的纸。
【事故临时安置处办理须知】
【一、请按名单排队。】
【二、名单之外,不予受理。】
【三、不要替他人领取补偿。】
【四、哭声不能作为证明材料。】
【五、死亡证明缺失者,视为未发生死亡。】
闻雪读到最后一条时,声音停了一下。
“视为未发生死亡。”
这句话比“死亡”本身更冷。
周砚秋看着墙上的办理须知,脸色很难看。
她见过这种话的变体。
“材料不齐,不予立案。”
“事实不清,不予认定。”
“主体不明,不予赔付。”
字都很文明。
合在一起,能把人从世界上推下去。
温砚生走向第一扇窗口。
窗口前挂着一块电子屏。
【已登记遇难人员:三人】
下面是三个姓名。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完整编号、年龄、关系人、赔偿状态。
第四行是空的。
不是空白。
是被划掉了。
那一行的位置还在,表格边框也在,但里面所有字都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一条浅浅的灰痕。
陆鸣野盯着那条灰痕:“这不就是第四个人?”
晏回站在旁边,声音很低:“别指着它说名字。”
陆鸣野立刻把手收回来。
他现在学聪明了。
这里所有“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都可能在等人开口认领。
窗口后坐着一个工作人员。
女的,四十多岁,穿灰色制服,头发梳得很紧。她的脸也不清楚,像被纸磨平了,只剩嘴唇在动。
“下一位。”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人站起来。
她很瘦,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张照片。照片被水泡过,边角卷起,只能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旧书馆门口,半张脸被火痕烧没了。
女人走到窗口前,把照片递进去。
“我弟弟没出来。”
工作人员接过照片,翻了翻名单。
“姓名。”
女人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弟弟叫什么。
她慌了,低头看照片背面。
照片背面是空白。
工作人员说:“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女人怔住。
“可他在里面。”
“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他是临时去帮忙的,他会修纸,馆里请他去抢救资料。他真的在里面。”
工作人员的声音没有变化。
“请出示有效劳动关系证明、入馆记录、遇难者登记或死亡证明。”
女人摇头,眼泪掉下来。
“都烧没了。”
工作人员把照片推回去。
“材料缺失,不予受理。”
女人没有接。
眼泪落在窗口下方的台面上。
那滴泪没有散开。
它慢慢变成墨点,被台面吸了进去。
墙上第四条规则亮了一下。
【哭声不能作为证明材料。】
女人像被抽走力气,站在原地。
她怀里的照片开始变淡。
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体先消失,接着是肩膀,最后只剩半张模糊的脸。
温砚生忽然开口:“不要让她把照片拿回去。”
陆鸣野反应最快,伸手按住了照片边角。
照片停住了。
里面的人影没有继续淡下去。
工作人员终于抬头,看向温砚生。
“你不是关系人。”
温砚生说:“我不是替她领取补偿。”
工作人员说:“那你无权介入。”
温砚生看着窗口里的名单。
“我申请核验名单缺项。”
工作人员的嘴唇停住了。
整个安置处的翻纸声也停了一瞬。
墙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名单缺项核验申请已触发。】
【申请人需提交有效依据。】
【错误申请,视为恶意占用赔付名额。】
郑柏年脸色一变:“你疯了?恶意占用赔付名额是什么意思?”
晏回看着那行字,淡淡道:“大概是把你写成冒领人。”
陆鸣野皱眉:“冒领死人赔偿?”
“嗯。”晏回说,“这里的处理方式可能比较直接。先把你变成能赔的那种人。”
郑柏年立刻闭嘴。
温砚生看向那个女人:“他叫什么?”
女人张嘴。
仍然发不出声音。
她急得眼泪又要掉。
晏回低声提醒:“她说不出来。”
温砚生:“为什么?”
“名字不在她手里。”晏回说,“被受理窗口收走了。”
窗口后,工作人员翻开一个黑色档案夹。
档案夹里夹着很多小卡片。
每张卡片上都有一个关系称谓。
父亲。
母亲。
妻子。
儿子。
同事。
家属。
唯独没有“弟弟”。
温砚生看着那个女人。
“你不是他姐姐?”
女人眼眶红得厉害,却说不出话。
她把照片反过来,颤抖着用指甲在背面划。
纸背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同事】
周砚秋低声说:“她不是家属,所以不能替他申报。”
温砚生明白了。
谢姓修复员没有被登记为馆方人员。
没有正式劳动关系。
没有家属到场。
只有一个同事知道他在里面。
所以安置处不受理。
一个人要从人间消失,有时候不需要所有人害他。
只要他没有出现在合适的表格里。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继续说:
“非直系关系人,不具备申报资格。”
“临时协助人员,不纳入馆方遇难统计。”
“资料抢救行为,无正式派工记录。”
每说一句,那个女人怀里的照片就淡一点。
陆鸣野忍不住:“他人都死里面了,还要什么派工记录?”
工作人员转向他。
“请勿扰乱办理秩序。”
陆鸣野还想说话,温砚生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很轻。
不是阻止他愤怒。
是阻止他被这里的规则抓住。
陆鸣野咬了咬牙,没再开口。
温砚生松开手。
晏回看见了,但没说话。
他只是把目光转回窗口,像什么也没发生。
工作人员把黑色档案夹合上。
“名单缺项核验,需要三项依据。”
墙上浮出新的字。
【一、证明其进入旧书馆。】
【二、证明其滞留火场。】
【三、证明其未被有效登记。】
温砚生把目前找到的几样东西放到窗口前。
第一样,临时修复员金属牌。
第二样,遇难者临时登记表残页。
第三样,19:36原始接警纸。
第四样,许知知的图画书页。
这些东西一放上去,窗口台面自动亮起一道白线。
白线从每样证物上扫过去。
【入馆依据:不足。】
【滞留依据:成立。】
【未登记依据:成立。】
还差一项。
证明其进入旧书馆。
陆鸣野急了:“工作牌不算?”
工作人员说:“工作牌只能证明身份,不能证明入馆。”
周砚秋问:“接警记录里说他在火场。”
“接警记录来源为儿童报警。”工作人员平静地说,“儿童陈述,需成年人佐证。”
闻雪轻声说:“所以又回到没人承认。”
温砚生看向郑柏年。
郑柏年脸色猛地一变:“你看我干什么?”
“你是现场联络。”温砚生说。
“那又怎么样?”
“你见过他。”
郑柏年张口就要否认。
可他手臂上的【锁门人】红章忽然发烫。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嘴边的话硬生生变了形。
“我……不记得。”
墙上浮出一行。
【不记得,不等于未见过。】
郑柏年后退一步,脸色灰败。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推出来。
【现场人员补充确认单】
【请确认:谢姓临时修复员是否曾进入旧书馆。】
下面是两个选项。
【是】
【否】
签字栏写着:
郑柏年。
郑柏年死死盯着那张纸。
“不签。”他说,“我不签!凭什么又是我?”
晏回看着他:“因为你每次都在现场。”
郑柏年吼道:“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手臂上的纸化从肩头继续往上爬。
这次不是手。
是脖子。
一行细小的字从他锁骨处浮出来。
【流程经办人】
陆鸣野看得头皮发麻:“你再说两句,估计能直接当档案盒。”
郑柏年崩溃地捂住脖子。
周砚秋看着他,声音很冷:“你现在不签,名单缺项就不成立。名单不成立,那个女人怀里的照片会彻底空掉。然后那个人继续不存在。”
郑柏年咬牙:“他存在不存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置处里的灯同时暗了一下。
窗口后,工作人员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纸被裁出一道口子。
“确认放弃核验?”
郑柏年脸色一白。
温砚生看向他:“你可以不签。”
郑柏年愣住。
温砚生继续说:“但你要明白,不签不是不作为。”
“这里会记。”
安置处里所有排队的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没有脸。
却都看向郑柏年。
那个抱着照片的女人也看着他。
她还是说不出名字。
只是把照片举起来。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已经快淡没了,只剩一只手。
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纸割伤。
郑柏年的嘴唇抖了很久。
最后,他抓起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签下去的一瞬间,红章从他脖颈处慢慢退回肩膀。
没有消失。
只是停住了。
窗口台面重新扫描证物。
【入馆依据:成立。】
【滞留依据:成立。】
【未登记依据:成立。】
【名单缺项核验通过。】
第四行空白名单开始浮现。
先是编号。
再是年龄。
再是关系人。
最后是姓名栏。
姓名栏没有完整出现。
只出现了一个姓。
谢。
后面仍旧空着。
工作人员说:“名单缺项确认。姓名缺损,暂不受理赔付。”
女人抱着照片,嘴唇颤抖。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重新显出一点轮廓。
还不清楚。
但至少没有继续消失。
墙上浮出新的提示。
【名单之外者已恢复临时受理资格。】
【请补充姓名,完成遇难登记。】
【姓名补全前,相关死亡仍未成立。】
温砚生看着那行字。
死亡仍未成立。
这句话荒唐得可笑。
一个人被烧死在火里,十年后还要证明自己有资格死亡。
安置处最里面的第三扇窗口突然打开。
窗口上方的牌子亮起。
【遗体认领】
里面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隐约有火光。
晏回看见那条走廊,声音低了些。
“下一处是火场回流。”
温砚生问:“进去以后会看见什么?”
“最后那段。”
“他的?”
晏回沉默一瞬。
“也可能是你的。”
温砚生低头看自己的《温砚生》。
书封下那张死亡页又开始发烫。
安置处里的广播响起。
声音平稳,和任何办事大厅里叫号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请谢姓遇难者家属至三号窗口办理遗体认领。】
【请温砚生至三号窗口补交死亡材料。】
广播重复了一遍。
【请温砚生至三号窗口补交死亡材料。】
所有人都看向温砚生。
晏回站在他半步之外,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没有拉他。
也没有替他挡。
温砚生看着那条通往火场的走廊,合上自己的书。
“走吧。”
他说。
“去看看,我到底欠了谁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