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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堂之上 太 ...


  •   太和殿的朝会,崔晏是第一次参加。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张益就来值房传话。崔晏已经穿戴整齐——靛蓝色的女官袍子是柳岫前两天送来的,比刚进宫时那件临时找来的衣裳合身多了,袖口不再拖到手腕上,领口也正好卡在锁骨上方,不松不紧。她把发髻重新梳了一遍,插上刘嬷嬷给的银簪子,又把母亲的玉佩贴身戴好。正要出门,柳岫从后面叫住了她。

      “把这个带上。”柳岫递过来一个扁扁的硬皮册子和两支削好的炭笔。册子只有巴掌大,封皮是用旧奏折的硬纸面改的,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跟了柳岫有些年头了。“朝会上不能带砚台墨锭,用炭笔记。炭笔不用蘸墨,站着也能写。记住——记要点,别记废话。六部的尚书每人发言最多记三行,多了你自己也翻不完。”

      崔晏接过册子炭笔,塞进袖口里试了试,大小刚好,抽出来也不碍事。柳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正了正腰间的束带,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炭笔塞进她另一边袖口。“到了殿上,你站在太后宝座斜后方的屏风旁边。那个位置极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你,但你能看清整个大殿。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跟任何人对视,不要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哪怕你在殿上看到了你认识的人。”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分,“你上次跟张益说看到司马家的人了,这次你还会看到他。他站在汉官第三排,离你不远。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脸上一丝一毫都不许露出来。”

      崔晏抬起眼睛看了柳岫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张益出了永宁宫。

      太和殿在永宁宫的东南方向,中间隔了两进院子和一道长长的宫道。这是崔晏第一次走这条宫道——之前在掖庭和中曹的时候,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后宫西侧和永巷那一带,太和殿这边她从没来过。宫道越走越宽,两侧的宫墙也越来越高,墙头上覆着碧绿色的琉璃瓦,瓦当上的兽头在晨光里蹲得端端正正。不时有穿着朝服的官员从旁边的掖门里走出来,步履匆匆,手里捧着笏板和奏折,谁也没注意墙角边跟着张益低头走路的小女官。

      走到太和殿偏殿门口时,张益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进去之后在偏殿候着,等净鞭响了再随我入正殿。偏殿里都是等着上朝的官员——别看他们,但他们看你你也别慌。”

      崔晏走进偏殿,在角落里站定。偏殿不大,靠墙摆了一排硬木椅子,几个穿着朝服的官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年纪都在四十上下,清一色的汉官袍子,梁冠上的梁数从三梁到五梁不等。崔晏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十一岁的丫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女官袍子,身形瘦小得袍子像是挂在竹竿上,脸上却没什么孩童该有的表情。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没人开口问她是谁。

      崔晏垂着眼睛把炭笔和册子从袖口里取出来试了试手感,指尖在炭笔尖端轻轻蹭了一下,确认铅芯没有断。她在心里把太后的规矩又过了一遍。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永宁宫怎么带了个丫头来上朝。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太后让她来,她就来。

      辰时正刻,净鞭三响。

      那鞭声又脆又亮,在殿宇间来回震荡,像一把刀把清晨的寂静劈成了两半。偏殿里的官员们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出。崔晏跟在张益身后从偏殿的小门进入正殿,站在太后宝座斜后方的屏风旁边。

      这个位置果然跟柳岫说的一样——极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崔晏一站定就明白了这个位置的好处:她能看清整个大殿,从丹墀上的御案到殿门口站着的禁军,一览无余。文武百官从两侧掖门鱼贯而入,衣冠的颜色泾渭分明——鲜姓勋贵在左,汉人官员在右。左边是各色锦袍皮弁,右边是素色朝服梁冠。

      崔晏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心里默默对着柳岫给她的那份朝官名单。

      站在鲜姓勋贵最前面的是太尉贺兰安,六十来岁,白发白须,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辅政大臣之一,也是反对汉化改革最坚决的老臣。他旁边是司徒拓跋猛,一个四十出头的宗室,当年跟着先帝打过柔然,战功赫赫,但在朝堂上站队站得极谨慎,两头不得罪。汉官这边领头的,是尚书令陆允。崔晏在永宁宫的奏折里见过这个名字很多次——陆允,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御赐的鸠杖,站在那里像庙里的一尊老菩萨,不动声色。柳岫说过,这个人是太后的心腹,均田制和三长制的草案都是他牵头拟的。

      崔晏的目光继续往后扫。六部的尚书、侍郎,各曹的郎中、员外郎,一层一层地排下去,像一个棋盘上摆好了的棋子。她的目光在汉官第三排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人三十岁出头,面皮白净,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穿着一件三品朝服,手里捧着一方象牙笏板。他站的位置不算最前,但周围几个官员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微微欠着身,姿态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忌惮。

      崔晏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那张脸。不,她从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认得那双三角眼和那个微微下撇的嘴角——跟掖庭里那个栽赃她的司马安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个人更年长,更沉稳,脸上没有司马安那种外露的阴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官场磨出来的圆润。他站在那里跟旁边的同僚寒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个真正的能臣。司马延。司马家的长子。齐南刺史,三品大员。他的父亲构陷了崔家,他的远房堂弟在掖庭里栽赃过她。现在他站在太和殿里,站在离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穿着干干净净的朝服,手里捧着象牙笏板,一副朝廷栋梁的模样。

      崔晏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疼,疼得她清醒了一些。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但也没有盯着司马延看。她只是把那张脸记在心里——每一个五官的轮廓,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根胡须的形状。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指,重新握住炭笔,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了今天朝会的第一行记录。

      宣明太后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去,崔晏也跟着跪下去,额头碰在冰凉的砖面上。宣明太后走到宝座上坐下,说了一声“平身”,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落进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朝会开始了。

      崔晏的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她用的是柳岫教她的速记法——人名用简称,官职用代号,数据用数字。贺兰安说的话她记了三行,陆允说的话她记了五行,拓跋猛一句话都没说,她只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今日列席未发言。

      殿上议的第一件事,是均田制在河北各州推行的情况。陆允出班奏报,说定州、冀州、瀛州三州春耕前已完成授田,农户领到田契之后种粮的积极性大不一样,预计秋收能多征三成赋税。宣明太后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贺兰安抢先一步出班。

      “太后。均田制固然有好处,但河北是汉地,汉人种田交粮本是惯例。代北六镇乃鲜卑根本,若强行推行均田,恐伤将士之心。臣以为,代北当循旧制,不宜轻动。”

      崔晏记完贺兰安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宣明太后。太后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个停顿不长不短,刚好让大殿里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不着急。

      “代北的事,户部可有底册?”

      户部尚书出班,翻着手里的册子报了一串数字。报完之后补了一句:“代北六镇现有在册军户三万二千,隐户数目不详。若按均田制授田,可编入户籍的隐户预计不下五万。”

      宣明太后看向贺兰安。“贺兰将军,这三万二千军户替你养着五万隐户,你觉得公平吗?”

      贺兰安的脸色微变。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回去。崔晏把贺兰安的表情变化记在心里——不是记在册子上,是记在脑子里。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太后从不跟贺兰安正面硬碰。每次贺兰安反对,太后都用数据回他。拿户籍、田亩、赋税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摆出来,让贺兰安自己想出一个必须跟着她走的理由。

      殿上议的第二件事,是司马延呈上来的齐南赋税奏报。

      崔晏的炭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司马延出班。他走路的步伐沉稳,笏板捧得端正,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清朗而不失恭顺:“臣司马延奏报。齐南三州去年秋粮入仓共计一百二十万石,除去地方开支,实际上缴国库八十万石。较前年增收五万石。此乃太后推行均田之效,臣不敢居功。”

      八十万石。数字听起来很漂亮。几个汉官点头附和,说司马刺史治理有方,政绩斐然。崔晏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齐南秋粮实缴八十万石”几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她在永宁宫见过户部呈上来的齐南田亩底册——齐南三州在册田亩一百四十万亩,按均田制折算,应缴数字在九十万石左右。少了十万石。十万石粮食,够代北六镇前线吃一整年。

      她没有当场说出来。不是不敢,是不到时候。她只是一个站在屏风旁边的女书,朝堂上没有她说话的份。但她把齐南的三个数字——田亩总数、应征赋税、实缴数目——整整齐齐地记在了册子上,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缺十万石,待查。”

      朝会散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官员们从掖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崔晏收拾好册子炭笔,跟在张益身后退出正殿。走出殿门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烈,照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司马延。

      他站在台阶下面,正跟一个鲜卑将领说话。崔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掖庭冬天的雪。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认出了什么之后刻意压着的敌意。他的三角眼眯了一下,嘴角那个微微下撇的弧度加深了一分,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崔晏的脚步没有停。她从司马延身边走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的册子稳稳当当。一直走到永宁宫的宫道上,她才松开攥着炭笔的手,手心里四个指甲印,有一个已经掐破了皮。她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用袖口的内衬轻轻按了按破皮的地方。袖子是柳岫改过的,内衬缝了一层柔软的旧棉布。

      回到值房时柳岫正坐在案前批东西。她抬起头看了崔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桌上有饭”。崔晏走到案前坐下,看见一碗粟米粥和一碟腌萝卜,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壁还温着。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半碗才发现碗底卧着一块炙羊肉。柳岫继续批东西,头也不抬。崔晏把粥喝完,把碗放在门口,回到案前摊开册子,把今天朝会上记的所有要点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到司马延那份齐南赋税奏报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在那行“缺十万石,待查”的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司马延,三品,齐南刺史。司马家之子。其堂弟司马安在掖庭栽赃于臣。此人面善心冷,笑不达眼底。”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整理下面的记录,手很稳,一个错字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崔晏誊完最后一份记录,把册子合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值房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想关窗,却看见廊檐下站着一个人——是柳岫。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汤是姜汤,冒着白气,姜味浓得呛鼻子。她把汤放在崔晏案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天在朝堂上看到谁了?”

      崔晏沉默了一会儿。“司马延。”

      柳岫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碗姜汤往崔晏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司马家的水很深。你一个人别去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崔晏一个人听,“要蹚,也得等你把水下的石头都摸清楚了再蹚。不急这一时。”

      崔晏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对她说过的话:你得比他能忍,也比他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她摊开父亲的残稿,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那一页。父亲在旁边批的那行小字被烛光映得微微发暖——“君子不以一己之穷达改其志。吾儿异日当识此理。”她把残稿合上,放回怀里贴肉藏好。然后拿起那支秃头旧笔,在笔记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急。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一个一个查。”

      写完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永宁宫的廊檐下亮着几盏灯笼,光透过窗纸投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淡淡的光斑。她想起掖庭冬天的雪,母亲被拖走的那条巷子,永巷墙根下那片被踩过又长起来的芫荽。从掖庭到永宁宫,她走了四年。司马延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等得起。

      明天还有奏折要整理,密奏铜匣的钥匙还在她袖子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把袖子里的钥匙摸了摸,确认它还稳稳当当地在那里,然后躺在值房的小榻上,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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