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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后手谕 太平真君十 ...

  •   太平真君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进了二月了,永巷墙根底下的冰还没有化透,崔晏种的那片芫荽倒是先绿了。嫩绿的叶片从冻土里钻出来,在北风里抖抖索索地立着,被雪压过的茎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里,但根还在。每天早上崔晏蹲在菜地旁边浇水的时候都会数一数——十二棵,一棵没少。有一回刘细君蹲在旁边看她浇菜,忽然问种这么多芫荽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崔晏说赵阿满给的种子,种活了就当还她教写字的。刘细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阿秀以前也喜欢芫荽的味道。崔晏没说话,只是把那棵被雪压歪了又从根部挺起来的芫荽指给她看。

      瘟疫过后的永巷比从前更安静了。老何头和阿秀死了之后,他们的铺位一直空着,被褥卷起来堆在墙角,没人去动。崔晏每次路过那间屋子都会快走几步——不是怕,是不想看。刘细君倒是天天来,她跟管事的告了假就来永巷帮崔晏收桶,推着板车跟在崔晏后头,瘦瘦小小的身子弓着背推车,像一只倔强的猫崽。阿秀死后她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不再蹲在墙根下哭了,只是每次路过阿秀住过的那间屋子时会把脚步放慢,嘴唇动一下,像在跟谁说悄悄话。

      崔晏把她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七岁那年母亲被拖走之后,她也曾每天路过掖庭洗衣局时多看两眼母亲生前蹲过的那个位置。后来位置还在,人没了。

      到了二月中旬,崔晏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张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在破屋里走动,甚至趁夜溜出去过两回。他不说去了哪里,崔晏也不问。但她发现最近永巷外头的脚步声变多了——不是禁军的靴子,是宫里正常走动的脚步声,却比平时更密集、更急促。有一天夜里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像是宫门在深夜被打开又关上。第二天收桶路过永宁宫时,发现守门的禁军换了一拨人——原来的两个老面孔不见了,换了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禁军,眼神警惕,身姿笔挺。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每天照常收桶、扫巷、浇芫荽。收桶时她会故意在永宁宫外围多停一会儿,把各家宫女的闲聊听进耳朵里,在心里拼成一张若隐若现的图——太后的人正在反击,乙浑的势力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只是还没到最后收网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她从破屋回来,张益叫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快了”。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刚收来的半块干饼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回了永巷。

      二月十九,崔晏记得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是母亲的生辰。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过生辰——掖庭里没人过生辰,连口长寿面都吃不上。但崔晏每年这一天都会早起一炷香的时间,把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从领口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对着窗外那线窄窄的天空在心里说一句:阿娘,女儿还活着。今年她还多说了一句——阿娘,女儿在永巷种了一片芫荽,有十二棵,都活着。

      这天她照常收完了上阳宫的桶。刚推着板车回到永巷,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禁军的靴子声,也不是宫人们走路的碎步声,而是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青砖上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节奏分明,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需要着急的从容。那是宫里的路,除了皇帝和太后,没有人能骑马走。

      曹公公从屋里出来了,脸上带着少见的紧张。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巷口走。吴婆和几个老宫人也从各处探出头来,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有人脸上还沾着灶灰。刘细君放下手里的桶,往崔晏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崔晏没有回答。她站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舀水的破木勺。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慌。她把木勺搁在瓦盆旁边,整了整衣襟——那件刘嬷嬷改过的旧棉袄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被她用碎布头补过,针脚粗粗拉拉的,是她自己缝的。然后她站直了身子,面向巷口。

      一队人马停在了永巷门口。

      来的不是禁军。领头的人骑着一匹栗色大马,穿的不是武服,是内廷宦官的藏蓝锦袍,袍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枚铜鱼符。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崔晏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张益。

      他比在旧屋里养伤的时候判若两人。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刀刃上活过来的狠劲。他身后跟着两队禁军,衣甲鲜明,刀枪如林,跟那天搜宫的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阵仗。晨光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出冷冽的光。

      曹公公跪下去了。吴婆也跪下去了。巷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出声。刘细君也跪了,膝盖落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她低下头之前飞快地看了崔晏一眼,那一眼里有猜测,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她不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是冲着崔晏来的。只有崔晏还站着,站在那片绿油油的芫荽地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张益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跪了满地的人,准确地落在崔晏身上。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绫子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凤印盖在绫尾,印泥在光下亮得刺眼。

      “太后有谕——”

      他的声音朗朗的,在窄巷子里回荡。跪在地上的人头低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罪臣崔安之女崔晏,年十一,贞静有节,才智过人。昔年崔氏国史之祸,株连过甚,其父之冤,太后素有所闻。今特诏免其罪籍,擢为永宁宫女书,随侍左右,以观后效。钦此。”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头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声。

      曹公公抬起头看了崔晏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在永巷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跪在地上,嘴角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全都咽了回去。吴婆用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她在永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永巷是皇宫的最后一站,来了就不可能再离开。可这个丫头,这个种芫荽的丫头,她走出去了。刘细君跪在人群后面,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两个表情扭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完。

      崔晏往前走了两步,跪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崔晏接旨。”她的声音稳稳当当,一个字都不抖。她站起来,双手接过那道黄绫,绫子光滑冰凉,朱砂的墨迹微微凸起,凤印的印泥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张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东西——他想起破屋里她蹲在地上一边擦血迹一边说“受人恩不忘”的样子。十岁的丫头,手是冻疮手,语气是大人的语气。如今她站在这里,接过了太后的手谕,熬到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谕稳稳地放在她手心里,低声说了句“太后等着见你”。

      崔晏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面孔——曹公公、吴婆、刘细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宫人。他们的脸上有羡慕,有不舍,也有她太熟悉的东西:看着别人走出去,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她把黄绫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曹公公面前,跪下去,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给他磕了一个头。

      “公公的笔,我会好好用。”

      曹公公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挥了挥像是赶一只碍眼的飞虫,声音沙哑却还在故作镇定:“快走吧,别耽搁了。永宁宫不比这儿,规矩大着呢。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别丢咱们永巷的脸。”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跟了他好些年的旧笔,笔杆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节上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老竹。这支笔他在中曹当差的时候就带在身边,后来被调到永巷,它就一直搁在枕头底下,跟那口破木箱里的铜钱一样,是他仅有的几件值钱东西之一。他把笔塞进崔晏手里,手指在竹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告别什么。“这是我在中曹当差的时候用的,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不识字,这笔留着没用。你拿着。到了那边好好写字。”

      崔晏双手接过那支笔,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笔杆上那几道被握出来的指痕凹槽,忽然想起掖庭里父亲教她写字的模样——父亲的手很大,握住她的小手时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正。她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吴婆面前。吴婆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脸上的冻疮红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她蹲下去把自己脚上那双刚纳好的厚底布鞋脱下来,塞进崔晏手里——鞋底是厚牛皮纳的,鞋帮子用桐油刷了两遍,针脚又细又密,鞋头上还特意多纳了几针,怕磨破了露脚趾。“拿着。你那双鞋底子都快磨穿了,进宫见太后不能穿破鞋。”她说完偏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擦不完。眼泪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崔晏蹲下来,把鞋穿在脚上。大小刚好,鞋底厚实而有弹性,脚后跟被稳稳地托着。她叫了一声“嬷嬷”,嗓子发紧。

      “别做出这副模样。”吴婆的声音粗哑,却抖得不成样子,“你在掖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出息的。走吧。走!别回头!”

      崔晏站起来,走到刘细君面前。刘细君已经哭得浑身发抖,嘴张了好几次想说恭喜,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用手背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得极低的哽咽声,像当年蹲在洗衣局墙根下哭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不舍,也有骄傲——为崔晏骄傲,也为她自己没有看错人而骄傲。崔晏没有给她磕头,只是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好好活着。等我站稳了脚跟,我来接你。”

      刘细君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的芫荽我帮你浇——你走了,我每天都浇。”崔晏捏了捏她的手,松开,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推开挡路的禁军,差点摔在地上——是刘嬷嬷。她大概是刚从掖庭跑过来的,棉袄都没来得及系好,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鞋上沾着掖庭那边的雪泥。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衣局里分派今天的活计,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一路跑了过来,跑了大半个时辰,从掖庭到永巷,穿过了大半个宫城。崔晏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赶紧迎上去扶住她。

      刘嬷嬷跑到崔晏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只手撑着崔晏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崔晏手里。崔晏打开——是一支银簪子。簪身磨得光溜溜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银面有些发暗,显然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我在掖庭待了一辈子。”刘嬷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却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一辈子没见过谁能走出去。你是第一个。你走出去,替我们这些人争口气。这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你戴着。别让永宁宫的人瞧不起咱们掖庭出去的人。”

      崔晏看着手里那支银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跪下去给刘嬷嬷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比任何时候都响。她趴在地上停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刘嬷嬷把她拉起来,枯树皮似的手指摸过她的发髻,亲手把那支银簪子替她簪好。崔晏站在那里,感觉到簪子插入发髻时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像是有一滴水从头顶落下,沿着脊背一路凉到脚底,然后又被体温慢慢地焐热了。

      “嬷嬷。等我出息了,我回来给你养老。”

      刘嬷嬷偏过头去,挥了挥手,跟曹公公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飞虫。“走吧。”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终于飞出去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崔晏站起来,把银簪子正了正,把黄绫和旧笔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巷口。张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巷口停着一乘靛蓝色的小轿,轿帘镶着灰鼠皮边,轿夫是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穿着干净整齐的号衣。崔晏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永巷。

      那道又窄又深的巷子,两面高高的宫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缝。墙根底下的粪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棚子下面,粪车旁边的破瓦盆里那片被踩过又长起来的芫荽正绿着,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吴婆蹲在墙根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曹公公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被禁军撬坏的那把旧锁。刘细君扶着刘嬷嬷站在巷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又单薄又倔强。刘嬷嬷的银簪子插在她发髻上,凉丝丝的,带着另一个女人大半辈子的体温。

      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睛里,收得牢牢的。然后转过身,掀起轿帘钻了进去。

      轿帘在身后落下。轿夫吆喝一声起了轿,轿子微微一晃,沿着宫道往北走。崔晏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道黄绫和那支旧笔,没有哭。她只是把轿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宫道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两侧的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崭新而高不可攀,墙头上覆着琉璃瓦,瓦当上的凤鸟展着翅。永巷那股粪臭渐渐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春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哪一宫的迎春开了,还是杏花。

      她松开轿帘,低下头,摊开手掌。左手是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玉面上刻着细细的如意纹,背面是“平安是福”四个字,被她这些年反复抚摸磨得有些发亮。右手是曹公公给的旧笔,笔杆上的漆皮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节上还有他握笔磨出的凹痕,凹痕的深浅刚好能嵌进她的指节。发髻上是刘嬷嬷给的银簪子,簪头上的梅花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簪身微微发暗,却稳稳当当地别在她发间。脚上是吴婆纳的厚底布鞋,针脚又细又密,鞋帮子用桐油刷了两遍,走起路来轻巧又稳当。

      半块玉,一支笔,一支簪,一双鞋。她从掖庭走到永宁宫,走了四年的路。这四年里,这些人在她身上一件一件地添东西——添一件改过的厚棉袄,添一支用不上的旧笔,添一双刚纳好的布鞋,添一支戴了大半辈子的银簪。每一件都是用命换来的,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疤在开春之后褪了些,但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握笔的地方硬硬的。这双手在掖庭洗过衣裳、舂过米、抄过文书,在永巷搬过粪桶、种过芫荽、给张益包扎过伤口。现在这双手要拿笔写字了。

      她把玉佩贴肉戴好,把旧笔插在袖子里,把鞋穿稳,把簪子正了正。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了脊背,闭上眼睛,让轿子的晃动把身体带进一种安静的节奏里。

      永宁宫就在前头。那里是整个后宫真正的权力中枢,是宣明太后两度摄政的地方,是决定大魏命运的所有大事最终拍板的地方。而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从掖庭爬出来的孤儿,今天要走进那扇门了。

      轿子拐过最后一道弯,永宁宫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低沉而庄重的响声,像是这座宫城在为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打开一扇从未为任何人打开过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太后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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