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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长夜无眠 暗泪自吞 初冬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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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来得极早。
暮色沉沉覆落竹海,晚风穿林,簌簌声响清冷孤寂,吹散了白日仅存的暖意,只留满院寒凉静谧。
白日院里满堂笑语、温柔热闹,犹在眼前。
可一到夜深人静,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空荡荡的寝屋、摇曳微弱的烛火,和他满心藏不住、压不住的溃烂荒芜。
白日里,他依旧是所有人眼中温顺安稳、日渐痊愈的模样。
乖乖喝汤、乖乖静养、乖乖应声、乖乖伪装平和。
旁人说笑,他浅淡附和;旁人疼惜孩子,他默然旁观;旁人忽略冷落,他坦然受之。
他把所有情绪压得死死的,把所有委屈、孤独、灰暗、自我厌弃,层层裹在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骗过了师姐、骗过了江澄、骗过了景仪金凌,甚至骗过了一向心思细腻的蓝忘机。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九死一生的逆产、那段难熬的月子苦难,早已翻篇。
唯有魏无羡自己清楚,他的人在慢慢痊愈,心却在日日腐烂。
夜深三更,万籁俱寂。
摇篮里的小家伙早已沉沉安睡,呼吸软糯绵长,乖巧得让人心软。
蓝忘机连日悉心操劳,身心俱疲,此刻侧卧在身侧,呼吸安稳绵长,已然浅浅入眠。
屋内静得只剩两道安稳的气息,和窗外细细的风声。
全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魏无羡,独自醒在无边黑暗里。
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目圆睁,定定望着头顶暗沉的帐幔,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半点光亮。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崩塌、泛滥。
极致的孤独、极致的委屈、极致的自我否定、极致的茫然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出声。
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蓝忘机,怕吵醒摇篮里软糯无辜的孩子,怕自己压抑的情绪被人窥见半分。
于是只能僵着身子,睁着眼,任由密密麻麻的酸涩寒凉,一寸寸啃噬神魂。
他想起白日满堂的热闹。
所有人围着孩子欢声笑语,满眼偏爱、满心欢喜,无人回头看他一眼。
不是谁的错,没有人刻意冷落他,所有人都善意温柔,只是所有人的重心,都理所应当的偏移了。
可那份无人问津的冷清,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那份身处圆满之中却一无所有的空洞,是真真切切、刺骨彻骨的凉。
他想起自己残破的身子。
十月熬骨、九死一生,换来的不是涅槃新生,是终身难愈的暗疾、是日日缠绵的骨寒、是彻底崩塌的心态、是再也回不去的鲜活热烈。
从前的魏无羡,肆意张扬、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
可现在的他,胆小、敏感、阴郁、自卑、满身枷锁、满心灰暗。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那个眉眼带笑、眼底有星、肆意洒脱的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缓缓磨割着他的心,不致命,却永世难愈。
最让他崩溃的,是无解的愧疚与矛盾。
他爱孩子,打心底里疼惜这个拼了性命换来的小小生灵。
他感激所有人的温柔守护,知晓自己已然拥有世间最圆满的一切。
可他就是快乐不起来。
无论如何自我开导、自我劝慰、自我逼迫,心底的寒冰始终化不开,荒芜始终填不满。
他看着软糯可爱的孩子,满心欢喜的家人,温柔相守的爱人,本该万般知足、万般幸福。
可他偏偏,只剩麻木、空洞、疲惫与绝望。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自己矫情脆弱、无病呻吟。
厌恶自己不知足、不懂感恩。
厌恶自己身为父亲,却冷漠疏离、给不出半分温情。
厌恶自己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却整日深陷灰暗、自我内耗。
无尽的自我唾弃、自我折磨,层层堆叠,彻底压垮了他紧绷多日的心神。
终于,眼眶骤然一热。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死死绷紧身子,不让自己有半分颤抖。
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透枕下柔软的锦布。
一滴、两滴、无数滴。
积攒了数十日的压抑、委屈、孤独、崩溃,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决堤。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
只有成年人最窒息、最卑微、最绝望的崩溃——无声落泪,自我吞咽。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发现。
不敢抬手擦拭,怕惊动枕边人。
不敢流露半分脆弱,怕打破这岁月安稳、阖家圆满的假象。
所有人都在幸福安稳里。
唯独他,独自困在破败的深渊,无人救赎、无人知晓。
泪水源源不断滑落,心口酸涩堵胀,喘不过气。
浑身的骨寒隐痛在此刻尽数复苏,酸软、冰冷、疲惫、绝望,交织缠绕,将他死死困住。
他甚至开始茫然——
他拼尽全力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被困在一具残破的身体里?
为了日复一日自我内耗、自我厌弃?
为了看着旁人圆满幸福,自己永远格格不入、孤身寒凉?
黑暗裹挟着他,灰暗吞噬着他。
这场无声的痛哭,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枕巾湿了大片,眼底酸涩红肿,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可他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安静得一如往常,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
蓝忘机睡得安稳,毫无察觉身侧人的崩塌与溃烂。
他太累了,日夜守护、悉心操劳,早已身心俱疲,满心都是妻儿安稳、岁月静好,从未想过,他捧在手心护着的人,会在深夜独自哭得溃不成军。
也是。
魏无羡藏得太好了。
白日温顺乖巧、眉眼平和,待人温柔有礼,从无半分阴郁戾气。
谁能想到,这副安稳温顺的皮囊之下,早已满目疮痍、寸寸溃烂。
泪落渐歇,心底的崩溃稍稍平复,只余下沉沉的麻木与空冷。
魏无羡微微闭上酸涩的眼眸,眼底一片死寂。
哭过之后,没有解脱,没有释怀。
只有更深的疲惫、更深的灰暗、更深的无力。
问题依旧还在,压抑依旧堆积,孤独从未消散,心态从未好转。
他依旧厌恶自己、依旧害怕孩子、依旧格格不入、依旧无人问津。
长夜漫漫,依旧无眠。
他静静躺着,听着身侧爱人安稳的呼吸,听着摇篮里孩童软糯的浅息,身处最温柔的人间圆满,心落最荒芜的无间地狱。
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
白日伪装平和,深夜独自崩溃。
人前岁岁安稳,人后寸寸溃烂。
这便是他无人知晓的产后绝境。
天快泛白之时,他才勉强压下所有情绪,悄悄抬手,拭尽眼角残留的湿痕。
将所有眼泪、所有脆弱、所有灰暗,尽数藏回心底最深处。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温顺安静、日渐痊愈、无忧无虑的魏无羡。
无人知晓,这漫长一夜,他独自吞尽了所有委屈,熬遍了所有绝望。
深渊无人渡,冷暖独自知。
长夜无人伴,暗泪独自吞。
抑郁的泥沼,早已将他牢牢困死,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