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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酸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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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村的房子都翻了新,只有一座陈年老堂,连着破旧的园子,还维持着以前的样子。
堂是村里人自建的佛堂,现如今,里面的佛像都搬进了新堂里。园子是公共的,一年四季都有人来种点儿蔬菜瓜豆,所以蚊虫格外多,但谢让堂挺喜欢来这儿。
或许是因为佛都走了,这园子也空了,唯独剩下一座葡萄架子,青里发黄地站在那儿。
葡萄架子不高不宽,进去一个人通畅,两个人拥挤,像座吝啬又不好客的古板亭子。
谢让堂不喜欢吃葡萄,每每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牙酸。
正值六月,那架子上已经挂着几串半生不熟的葡萄了。谢让堂活动了一下像泡在醋里的牙关,熟练地勾着线,几片葡萄叶便跃然纸上。
有些干枯的,像碎了的金色玻璃碴子,热风一吹就抖落,沙沙的。
谢让堂听着这声音不对,停了笔,盯着葡萄架子。没过几秒,一个白得纸人儿似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抬着眼睛朝他一望,像极了熟透的,刚浇了水的葡萄,又圆又亮。
谢让堂毫不怀疑,这人是套了身麻袋就出门了,身上印着一块又一块补丁似的泥巴。夏天的无袖背心,露出他两条细细的,比葡萄藤蔓粗不了多少的胳膊,白肉上也是黑一块黄一块的污泥,像下雨天在泥坑里摔了一跤的羊羔。
浑身上下都蒙着一层灰,单只一双眼睛明亮,而他整个人仿佛就靠一双眼睛活着。浓密的睫毛威力比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还大,简单地眨了一下,谢让堂瞬间就觉得静止的空气又流动了。风有了声音,园子里有了生气,时间也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他的手再次动起来,刷刷在纸上画了一双眼睛。
谢让堂从小喜欢画画,放牛时画蓝天白云,花草树木。读书时画同学老师,黑板教室。后来学校里唯一一位美术老师知道了,在一学期仅四节的美术课上,教了他许多技巧。
对于其他同学来说,美术课跟放牛差不多,老师对牛弹琴地读几行字,然后让他们自由发挥,于是一群牛犊子拿出了吃草的劲儿,跟同桌交头接耳。
谢让堂对画画的兴趣和认真,让他在第一次正式和陈园见面时,犹如梵高附体。
或许是陈园这个人的问题。
他的眼睛太像梵高的星空,而他本人则是一株星空下孤零零又灰扑扑的向日葵,很适合给谢让堂这种文艺高中生带来灵感。
“向日葵”显然也看见了谢让堂,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扯下一串葡萄,出乎谢让堂意料地擦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谢让堂脸上好像涂了层蜡油,凝固后只有漠然的表情,就这么瞅着陈园,其实心里已经龇牙咧嘴了。
那串葡萄一点儿沉甸甸的黑紫色也看不见,最小的甚至就比米粒大一圈,这一口下去,老了,死了,躺在棺材里都有酸味儿。
谢让堂在村里见过陈园几次,一开始并不知道名字,后来听他妈提起,说陈叔死了,陈园没人养,他就顺口问了句:“谁是陈园?”
他妈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诧异,奇怪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仙人物,怎么突然对凡间的米油酱醋感兴趣了。
“你见过的,就经常在村里闲逛的那个,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他妈两手比划,恨不得充当一回女娲,当场把陈园捏出来,让自家的神仙儿子看看这凡夫俗子,“瘦得很!竹竿子走路,猴瘦猴瘦的,上次我看见,还给他一个水煮蛋吃。脑子大概有点问题,也没听过他说话。走到路上,经常遭那群死娃子丢石头,这群没家教的!”
谢让堂看他妈说得绘声绘色,不一会儿就脸红脖子粗,倒了碗凉茶过去劝主息怒。
后来再看见陈园,他就和脑子里那个傻傻的瘦子对上了人。
对方不说话,谢让堂更不可能说话——按常规来说是这样的。然而陈园不按常规地出现在这儿,让他也生出一些不按常规来的念头。
谢让堂坐的地方原本晒不到太阳,随着昼夜交替缓慢地进行,太阳现在就挂在他头顶,他举起画板,挡住了灼热的光线。
目光在陈园沾了葡萄汁的水润嘴唇上细细流转,鬼迷心窍地问了句:“葡萄甜吗?”
谢让堂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包袱,说话做事力求体面,变声期更是成了个鹌鹑。因此安然度过变声期后,声音低时像山风,高时像冬流,一把颗颗磨得圆润的玻璃珠撒在瓷盘子上,悦耳得像弹琴。
可惜对牛弹琴。
陈园把脸埋进叶子里,压得葡萄叶子咔滋咔滋作响,飞快地从方方圆圆的缝隙瞟了他一眼。
谢让堂坐在台阶上,倒竖着画板,人就像是从画纸上稀稀朗朗倒出来的,一副轻描淡写的眉目,好似一切都事不关己。嘴唇略薄,嘴角轻提,表情做得很细微,吐出来的声音是好听的,说的话也不是什么“傻子”“哑巴”之类的词,倒是把陈园难住了。
陈园手指在几串葡萄上点来点去,选了一串最大的摘下来,提着葡萄站在架子边看着谢让堂。
谢让堂看明白了,对方是想让自己亲口尝这葡萄甜不甜。看着那串灰溜溜的葡萄,他忽然有些后悔开口了。
只是木已成舟,陈园拖着鞋子慢吞吞地走过来,谢让堂看见他鞋头的胶开了,一张一合的,脚趾锁在里面,像嗷嗷待哺的幼崽。
那串葡萄刚递到眼前,混着尘土和草木香的酸涩味道就钻进了鼻腔。谢让堂偏开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陈园在他低垂的眼里缩成了一株圆头圆脑的向日葵。
这个角度看的很清楚。陈园的几绺头发被泥巴糊在一起,高高地翘起来,人却矮矮地低下去。
脑子被太阳晒得有些昏沉,然而此时却是快吃午饭的时间,不至于睡觉,于是不得不清醒。
谢让堂眯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是适合画山画水的水墨色,眯这一下颜色压得深了,像吸饱了墨,涂在陈园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赶走了葡萄的酸味儿。
陈园还提着那串葡萄,抬头看他时眼睛格外大,倒显得他愈发脸尖。
谢让堂拍了拍裤子,不带着灰尘回家,一只手好心替陈园把头发上的泥巴搓碎,捻香灰一样,最后一口气吹散。
“我不吃葡萄。”他的声音代替泥巴落在陈园头顶,“回家吃饭吧。”
说完,他卷起自己的画板绘具,腿一迈,跨过两步台阶,离开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回家吃饭”这句话,在村里待一天,他能听见村里人互道八百遍,却忘了,陈园家里没了人,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时间陈园在这里。
吃过晚饭,谢让堂洗了澡,回屋准备睡觉,脑子里像被螃蟹钳子夹了一下,乒乓球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时候天还没黑透,只是黯淡。外面起了凉风,一家人在坝子里乘凉,偶尔响起拍蚊子的巴掌声。树上的蝉一到点就唱“死了都要爱”,谢让堂听得直皱眉,从摆满了东西的桌不桌柜不柜的大木头盒子上面找出网兜,准备把那只驻唱歌蝉就地正法。
这个大木头盒子跟冰箱差不多大,说是桌子,它没有脚,说是柜子,他没有柜门,但可以左右推拉,像村里小卖部卖雪糕的冰柜。
谢让堂一半空着方便打开取拿东西,一半堆满了他没做完的暑假作业,爱恨纠葛的小说,摔断了笔芯的画笔,喝了一半的汽水……总之是一些跟他清高形象不符的罪证。
他拿网兜的时候,瞥见旁边两块钱一个的小手电筒,塞进了裤兜里。
“你不是睡了吗?起来干嘛?”他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谢妈倒是挺高兴:“让堂,过来乘凉,今天星星挺多的。”
谢让堂把网兜给他们看:“吵死了,我去把它打走。”
爷爷抽着旱烟,笑呵呵地看着他:“蝉是个好东西,活得也不久。”
谢让堂点点头:“没想打死。”
他甩着网兜去赶蝉,有些心不在焉。回过神,先前还在乘凉的家里人已经进屋睡觉了。
谢妈心系儿子,在屋里喊:“让堂,快些睡了,进来把门锁上!”
“知道了。”谢让堂看着网兜里的蝉,捏着它的背走出了坝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陈园那个傻子还会在园子里。
不可能吧,他又不是没有家。
但是陈叔死了。这就是谢让堂脑袋被螃蟹夹的原因。
走得远了些,谢让堂才把手电拿出来。这手电不用充电,只需要晴天的时候,放在太阳底下晒就能一直用。
人要补充维生素,手电要补充太阳能。
不过谢让堂的手电昨天忘了晒,现在打开光不如满太阳能状态的时候亮,但照个人足够了,况且还有清清白白的月光。
佛堂空了,也没人管它关不关门,谢让堂直接走了进去,绕到园子里。手电的光像一条银河带,光线里闪烁着银色的灰尘,所过之处都蒙上了朦胧的敝旧气息。
葡萄架子在晚上看像个弯弯的血盆大口,齿缝里夹着个瘦伶伶的陈园。
谢让堂本来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大概是强迫症犯了,这么出来一趟挺傻帽的,现在一看,还有比他更傻帽的。
他走上前,手电对着陈园的耳边,伸出两指想夹住一点脸颊肉把人折腾醒,结果这人太瘦,根本找不出一点儿肉的痕迹。
于是那两根手指转移阵地,抬起了陈园的下巴。
一道刺耳的蝉鸣从网兜里传来,陈园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睡梦里吃东西,然后那双黑亮亮的葡萄眼睁开,和面无表情的谢让堂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