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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边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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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都黎的耐心在被困的第七天开始瓦解。
黑水沼泽横亘在眼前,一望无际的泥泞和枯苇从脚下延伸到天边。阿史那都黎一直没有下令渡泽,因为探子汇报靺鞨人的地盘上出现了大晟的斥候——那些斥候穿着靺鞨人的皮袍,但骑马的姿势是大晟骑兵的姿势。
阿史那都黎坐在王帐里把匕首插进桌面,刀尖嵌进木头里,刀柄还在轻轻颤动。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手握兰岄——梅宸铮的配偶,妖刀,竹山先生——这张牌足够让大晟朝廷投鼠忌器,但前提是他能把这张牌带回草原。现在他被困在边境线以内,追兵随时可能赶到,前方是沼泽和靺鞨人的地盘,后方是大晟东北军的封锁线。
如果他被大晟边军追上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全通过的筹码,而兰岄就是那个筹码。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没有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大晟的人就不敢强攻。相反如果他伤了兰岄一根手指头,梅宸铮的长刀会直接劈开他的脑壳,大晟东北军也不会给他任何谈判的余地。
所以,兰岄这个人质必须活着,必须完好无损,才能在关键时刻用来交换他自己的命。阿史那都黎提醒自己岄的战略价值——这是梅宸铮的人,是梅家的长孙媳,是兰家唯一的后人,与大晟皇帝的男妃也关系匪浅。更何况,他不只是自己想要的人,更是能让梅宸铮跪下的人。想到这里他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收回刀鞘,站起来走出王帐。
岄正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他穿着那件白狐裘,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鬓边那几缕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衬着苍白的皮肤和猩红的嘴唇,像一尊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瓷像。阿史那都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今晚有暴雨,帐篷会加固,不用怕。
岄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微微点了点头。阿史那都黎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想说“到了草原你就是我的王妃”,也许想说“梅宸铮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了王帐。哈斯站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细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
暴雨在傍晚时分如期而至,不是中原那种细密的春雨,是北方荒原上特有的、裹挟着冰雹和雷电的暴风雨。雨点砸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风把桦木杆吹得吱嘎作响,营地边缘几堆篝火被浇灭了,白烟在雨幕中翻滚。岄坐在帐篷里听着雨声,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很多很多匹战马,正在从东南方向快速靠近。
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惨叫,岄听出来是哨兵被抹了脖子之前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营地外围的哨兵正在被迅速地清除。箭矢破空的声响在雨幕中几乎听不见,只有在箭头穿透皮甲、钉进身体时才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响。有人用突厥语喊了一声“敌袭”,紧接着王帐外亮起了火光,无数火把在雨幕中同时点燃,火光映着密集的雨线,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岄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看见了火光中那面玄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东北军的军旗。旗杆下,骑在一匹黑马上的是一位身披银甲的女将。她的盔甲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每一片甲叶都磨得发亮,那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光泽。她一手握缰一手提刀,在滂沱大雨中俯视着整个营地,声音洪亮得像是从胸腔里敲出来的铜钟——“阿史那都黎!你把俺们家兰先生藏哪儿了?把人交出来,老娘留你全尸!”
在她身后雨幕中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东北军的骑兵已经将这座孤零零的营地围成了一个铁桶。三个骑马的斥候从女将身后窜出来,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捆信号箭,绕着营地外围飞快地跑了一圈,信号箭嗖嗖地射向空中,在暴雨中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那是包围完成的信号。
阿史那都黎从帐里冲出来,弯刀已经出了鞘,雨浇在他脸上把抹额冲掉了,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刀疤。他看着营地四周密集的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眼岄所在的帐篷,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哈斯吼道把兰岄带过来——现在他就是我们的盾牌!
哈斯推开岄的帐篷时,里面已经空了。地上留着一小片被扯下来的狐裘毛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血不多,只有几滴,沿着帐篷后侧的缝隙断断续续地滴向外围。她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是刚流的血。这个中原的双身人破了我的蛊,哈斯咬着牙想。
岄没有跑远,他借着暴雨的掩护从帐篷后侧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营地边缘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条因暴雨而水位暴涨的小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滑下坡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滚进了河边的碎石滩上。他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白狐裘被雨水浸透,血从手腕上被他重新扯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碎石上,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岄听见营地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听见阿史那都黎的怒吼和东北军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湿透的狐裘毛领里,只做了一件事——压低身体,让自己更小、更不显眼。这些年他作为军医跟着梅宸铮经历过数场战役,他知道此刻出去会成为任何一方的靶子。他在等,等这场仗打完。
东北军冲锋的号角划破了雨,女将一马当先冲进营地,长刀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劈断了王帐的桦木支柱。帐篷轰然倒塌,火星溅在牛毛毡上被雨水浇灭,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身后数百名东北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地。女将一刀砍断帐篷的拉绳,朝身后的斥候们喊了一声“找兰先生!活的!少一根头发俺唯你们是问!”
河岸边阿史那都黎背水一战,他的弯刀砍倒了不止一个东北军士兵,但他身边的护卫也在迅速减少。哈斯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了一刀,短刀从她肩胛骨旁边刺进去,血溅在她蒙面的布巾上。她单膝跪地对他说走吧,他咬着牙说兰岄还没找到。哈斯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兰岄已经不是他的筹码了。
阿史那都黎没有回答,他握着弯刀,雨水沿着刀柄上的缠绳往下滴。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泥泞的沼泽——那是他回家的路,也可能是他永远走不回去的路。然后他松开了手。弯刀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几个东北军士兵冲上来将他按在地上,反绑了双手,他没有反抗。
雨渐渐小了,火把在细雨中重新燃起来,营地里遍地狼藉——倒伏的帐篷、散落的毡毯、被踩进泥里的白狐毛,还有沿着碎石缝隙缓缓流淌的血水。女将翻身下马把长刀交给亲卫,大步穿过营地,发现了蜷缩在河滩上的岄。
岄的白狐裘已经湿透了,头发沾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清醒的。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湿透的女将,发现她头盔下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年龄大概四十出头。
“兰先生?俺是东北军副都督沈凤。沈是沈阳的沈,凤是凤凰的凤。”她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然后把身上湿透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岄肩上,“你咋瘦成这样?梅家那几个男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行了别动,俺让人抬担架来。”
她站起来朝身后喊:“二虎!三狗!抬担架!快马回营把军医喊起来,熬姜汤,多放姜!还有你——小柳儿,去把马车赶来,铺上狐裘,再放两床棉被。要新棉被,旧的不要,听到没有?”被她点到的人四散跑开。
沈凤转头又蹲下来拍了拍岄的手背,“别怕,俺们东北军办事利索。梅家那几个还在后头,他们骑得快,一会儿就到。”岄靠在碎石滩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担架抬到河滩上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亲兵小心翼翼地把岄扶上担架,正要往回走,河滩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东北军的马——是三匹从不同方向同时冲过来的马。
梅宸铠冲在最前面,他看见担架上那个浑身湿透、头发沾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的人,翻身下马时被泥泞滑了一下,整个人单膝跪地跌在碎石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朝担架方向爬了两步。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膝行到担架边,伸出手想碰岄的脸,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怕这一碰就会发现这个人只是个幻觉。
然后是梅宸铄,他没有骑马——是碎石滩外下马后一路跑过来的。官袍下摆全是泥,靴子早就跑丢了,左脚只剩一只袜子,脚趾冻得发红。他没有喊岄的名字,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担架边,然后在岄身边蹲下来,伸出手颤抖地按住他那侧没有受伤的手腕。隔着冰凉的皮肤,梅宸铄摸到了脉搏,很细,很弱,但是在跳。
最后是梅宸铮,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跑。他只是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岄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伸手把岄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然后把他的另一侧手腕从披风下拉出来。手腕内侧那道伤口在雨后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痕,他用拇指擦过那道伤的边缘,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受委屈了。”
岄在担架上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们来得挺快,马骑得不错。”
沈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朝身后的亲卫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夫妻团聚?都给我转过身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二虎!三狗!担架抬稳了,摔了兰先生我把你俩炖了!”
梅宸铠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岄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岄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自己颈窝里捞出来,用拇指轻轻擦他的泪水,声音很轻:“带吃的了吗,路上饿了。”
梅宸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芝麻糕被暴雨淋成了一团糊,油纸还在往下滴水,梅宸铠说又湿又碎别吃了。岄把糊成一团的芝麻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说碎了也能吃。
天亮时队伍回到了东北军大营,军医给岄诊了脉,说产后亏虚加上一路颠簸,又被拔了蛊虫伤了心脉,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沈凤把自己的营房腾出来让给岄住,朝窗外吼了一声“让梅家那几个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
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梅宸铄,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的官袍下摆还沾着河滩上的泥,左脚那只没穿靴子的脚已经冻肿了,军医蹲在角落里给他脚上涂药,他浑然不觉,只是把姜汤一勺一勺地喂进岄嘴里,每一勺都先吹凉。梅宸铮站在岄床尾,把他身上滑落的被角重新塞好,发现他的脚踝冰凉,便用手掌包住放在自己胸口焐着。梅宸铠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包——又不知道去哪里买了一包芝麻糕,这次没有碎。他在床边坐下,把纸包放在岄手心,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沈凤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对亲卫说去厨房再熬一锅姜汤,又对另一个亲卫说去给梅家那几个找几双干靴子来,然后把帐帘放下,朝远处的校场走去——阿史那都黎被囚在那边,她得去看看。转身走了几步,沈凤忽然回头又朝营房里吼了一嗓子:“对了,阿史那都黎抓的是活的!谁也别动他,等梅家那几个缓过劲儿来自己审!俺们东北军不抢这种功!”帐内传来岄极轻的笑声。
当天下午梅家三兄弟在东北军大营的审讯室里见到了阿史那都黎。他被反绑着跪在地上,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狰狞。梅宸铮没有拔刀,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话,“你败了。”
阿史那都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曾让他无数次做噩梦的男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粝而短促,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那又怎样——我碰过了,抱过了,我看过他穿白狐裘的样子,还看到他头发上的水珠落在锁骨上。”
这些话是用突厥语说的,他以为只有梅宸铮能听懂。但梅宸铄和梅宸铠也听懂了——他们这些年为了对抗突厥人的势力,早就学会了突厥语。梅宸铠的拳头瞬间攥紧,斩岳在背后微微颤动。梅宸铄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他在激你。梅宸铠说我知道。
他们没有动手。阿史那都黎是突厥小王子,他的生死将牵动两国战局,不能由私人恩怨来决定。但他们也不需要动手,因为阿史那都黎已经输了。阿史那都黎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从他们的沉默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他的那些炫耀,在真正的信任面前不值一提。
暮色降临时,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梅宸铮坐在床沿,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一直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刀伤的边缘。他低沉道,“那晚不该那么重,我不知道。”
岄睁开眼,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感动。他反手握住梅宸铮的手,轻声说,“以后不要提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