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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夜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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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白桦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春末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岄坐在锻刀炉前,旧刀横在膝上,炉口的火苗在他眼瞳里安静地燃烧。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梅宸铄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来了。”岄说。
梅宸铄走到院门边,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多少人?”
“金鹏带了三十个,从西边的白桦林摸过来,马蹄包了布。林子里还有别人,不是金刀门的人,脚步声更轻,应该是佟九自己的手下。”岄顿了顿,“三十个金刀门打手,加几个江湖散人。不算多。”
梅宸铄听出了岄的言外之意——不算多,但够麻烦。金鹏上次被赤练缠住手腕差点割断,这次还敢来,要么是带了能克制软刀的东西,要么是背后有人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不管哪种,今晚都不能善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包了布的蹄子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岄站起来,把旧刀重新背回身后,赤练和雪练从腰间滑出。两柄软刀在炉火映照下泛着一红一白的微光。
“梅大人,今晚的事,大理寺最好不要直接出面。”
“我知道。”梅宸铄将长剑从鞘中拔出,“所以我今晚不是大理寺卿。只是一个恰好在凌云阁做客的——朋友。”
岄的嘴角动了一下,“打起来的时候站在我后面。”
金鹏的马在白桦林边缘停下来。他这次没有骑枣红马,而是换了一匹更壮的黑鬃马,马前挂着铁甲护胸,腰间也不再是那柄镶宝石的鎏金大刀,而是一柄更沉、更厚、没有花哨装饰的直刀。他身后三十个打手排成扇形,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弩。
“姓兰的!”金鹏勒住马,没有下马,声音压得低沉而凶狠,“上次你偷袭我,老子没防备。这次老子带了三十把弩,你再快,能快过三十支箭?”
岄站在院门中央,目光越过他扫向白桦林深处。林子里至少有五个人,不是金刀门的,呼吸声比那些打手轻得多。佟九的人,在看,在等,等妖刀露出破绽。
“金鹏。上次你带了五六十个人,这次只带三十个。你觉得三十把弩够?”
“够不够,试试就知道了。”金鹏抬起手,身后的打手同时举起短弩。
就在弩箭即将离弦的瞬间,岄的左手忽然扬起,一把白色粉末从他掌心扬出,被夜风一吹散成一片极淡的白雾。前排几个弩手惨叫着捂住眼睛,弩箭歪歪斜斜地钉进院墙和泥地。赤练在他手中翻出一个刀花,绕过最前面那匹黑鬃马的马腿轻轻一带,马匹吃痛嘶鸣前蹄跪倒,金鹏从马背上滚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赤练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白桦林中无声地掠出——不是冲向岄,是冲向锻刀炉。那身影极快,手中一柄短刀直直地劈向炉口的火苗。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杀人,是灭炉。
岄的瞳孔猛地一缩。赤练还在金鹏咽喉处,雪练在左手中翻出但距离太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窄身长剑从侧面斜刺过来,精准地架住了那柄短刀。梅宸铄站在锻刀炉前,双手握剑,剑身横在炉口前,短刀的刀刃离炉口的火苗只差三寸。
“这座炉子不能熄。”
灰影人哼了一声,短刀变招极快,从劈改削,横向削向梅宸铄的握剑手指。梅宸铄侧身避开,长剑顺势一带划破了灰影人的袖口。灰影人后退两步,短刀换到左手还要再攻——然后他的后颈被人从后面捏住了。岄的赤练刀柄重重撞在他后颈穴位上,灰影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金鹏还捂着手腕跪在院门口,三十个打手散的散、倒的倒。岄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不滚?”
金鹏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白桦林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灰影人,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钻进林子里消失了。
岄蹲下来扯掉灰影人的蒙面布,一张四十来岁精瘦的脸露出来,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左眼下方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他伸手探了探脉,看到他虎口有厚茧,是练短刀刺杀练了半辈子的江湖人。衣襟内侧缝了一只暗袋,袋里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尖锐——“今夜子时,灭炉为号。”
“灭炉是信号。”岄把纸条递给梅宸铄,“佟九安排这个人来灭炉,不是为了打击凌云阁,而是当火光熄灭,藏在别处的人看到信号就会同时动手。金鹏和这三十个人只是吸引注意力的棋子,真正的杀招还没到。”
话音未落,白桦林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密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着落叶和春泥,正在往凌云阁的方向靠拢。
林子里走出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是三十个,是五十个,六十个,甚至更多。当先一人身材极高极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负手而行,姿态闲适得像在春日午后散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没有皱纹,看不出年纪。眼睛很特别——眼黑多于眼白,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佟九。
岄认出了他。在衡山武林大会上,这人满脸堆笑,逢人就拱手。此刻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妖刀先生。”佟九在院门外站定,远远地朝岄拱了拱手,“久违了。衡山一别,先生风采依旧。哦,梅大人也在,老夫失礼了。”他朝梅宸铄也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今夜月色正好,老夫特来给凌云阁送一份贺礼:恭喜刘掌门收回祖产。”
岄没有接话。赤练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刀尖点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的目光越过佟九,快速扫过他身后的人群——六十多人,半数持刀,半数持弩,阵型松散但层次分明,前排刀手后排弩手,左右两翼各有一队人正在无声地往院墙两侧移动。不是乌合之众,是经过训练的,有人在指挥。
“佟先生送贺礼,带这么多人来?”岄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闲聊,但他的右脚已经微微后移了半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贺礼嘛,总要隆重些。”佟九笑着抚了抚胡须,“老夫今夜来,只为祝贺刘掌门收回祖产,顺道——”他忽然抬手,六十多人同时往前逼近了一步,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顺道送凌云阁最后一程。”
“佟九。”梅宸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凌云阁祖产已由大理寺依法归还。你今夜率众围攻凌云阁总堂,按大晟律,是聚众滋事、强占民产、意图杀人。三条罪名,每一条都够你进刑部大牢。”
“梅大人好大的官威。”佟九的笑容纹丝不动,“不过梅大人怕是忘了一件事——凌云阁的祖产是墨风大人当年亲自下令充公的。墨风大人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政令尚未被全部推翻。这块地到底归谁,还不好说呢。”
“墨风已被定罪,他经手的逆产案一律由大理寺重新审理。归还令已经下达,地契已经登记备案。凌云阁的祖产在法律上已经不属于墨风,也不属于任何墨风残党。”
“法律?”佟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刺耳,惊起了白桦林里栖息的夜鸟。“梅大人,你在朝堂上跟那些文官讲法律,老夫敬你是大理寺卿。但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泥土,“这里是江湖。江湖上讲的是刀。谁刀快,谁说了算。”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手势干脆利落,“放箭。”
后排的弩手同时扣动扳机,数十支弩箭如飞蝗般射向院门。岄一把拽住梅宸铄的胳膊往后疾退,弩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在泥土里,箭尾的翎毛还在颤动。两人退到锻刀炉后,弩箭钉在炉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几支箭擦着梅宸铄的官袍下摆飞过,划破了衣料,梅宸铄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重新握紧了剑柄,声音依然平稳。
“他们至少有二十把弩。弩箭数量有限,但二十把弩交替上弦,火力可以持续不断。如果三弟在——”
“梅宸铠?”岄微微侧头,“你通知他了?”
“今夜出门前我让府中亲卫去镖局送过信。算时辰,他应该已经到了。”梅宸铄的目光扫过白桦林的方向,“他一定会来。”
“是,他一定会来。”岄说。赤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猩红的光,“他只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