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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凌云帖 ...

  •   竹山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

      山脚的雪已经化净了,田野里冒出了第一茬青苗,溪水涨过卵石,哗哗地响。竹山腰上的积雪却还赖着不走,只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融化一点点,滴滴答答地从道观的屋檐上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漫长的、永远不会停的雨。那丛野菊已经开了第五朵花。岄每天早上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确认它还活着,然后继续往后山走。

      这是岄回竹山的第七十三天,日子过得像山涧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不留痕迹。抄录医典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大半,大师父的毒经补全了,六师父的蛊术篇重新誊抄了一遍,他在情蛊那一页的批注旁边多贴了一张竹纸,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些天来他对连结的观察。三师父的刀谱他没有抄——每次翻开刀谱看到那些熟悉到骨子里的刀招,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摸到胸口的红点,然后他把刀谱合上放回抽屉里。有些东西他还不能碰。

      今天,岄和昨天一样,早上天不亮就醒,去后山给七座坟上香,七炷香烧完太阳刚好翻过山脊。他在三师父坟前的青石板上多坐了一会儿——昨夜的雨把碑座旁的泥土泡软了,那丛野菊就是在雨后开的。三师父的“刀”字碑上沾了几片竹叶,他把竹叶一片一片拈起来放在碑座旁,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山路拐角处,岄停下来,他看到野菊旁边多了几个脚印。这不是他的脚印,他的靴底磨得薄了,踩在泥地上留下的印子浅而窄。这几个脚印深而阔,是男人的靴子,而且不止一个人。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度,泥土还是湿的,脚印边缘没有塌,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站起身,手指已经按在了旧刀的刀柄上。

      道观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背上负着一柄用灰布裹了的长刀。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差半分就划到眼睛。

      男子身后的两人更年轻些,一男一女,都穿同样的青布短打,腰间佩刀,站姿拘谨而紧张。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敦实,浓眉大眼,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表情有些紧张。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眉眼清秀,腰间佩的刀比寻常尺寸短了三分,背后还背了一只长条布包,看形状也是刀。

      三人看见岄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当先那青衫人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到近乎僵硬。

      “敢问阁下可是竹山兰先生?”

      岄没有回答,目光在他眉骨那道刀疤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两个年轻人的佩刀——刀鞘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云纹的形状和四师父刀谱扉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

      青衫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而干脆,惊起了院墙上一只灰雀。

      “凌云阁第十七代弟子刘云舟,携师弟韩林、师妹叶宁,叩见竹山师叔祖。”

      岄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人,“我不是什么师叔祖。”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凌云阁的事与我无关。你们找错人了。”

      青衫人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被拒绝的平静。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那是一朵云纹,和刀鞘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凌云阁第十六代掌门——也就是尊师鬼锻先生的师兄,临终前留给鬼锻先生的书信。鬼锻先生离世前没有收到这封信,信在凌云阁等了将近十年。”他顿了顿,“信上写的是——‘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岄的手按在旧刀刀柄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那封泛黄的信,没有伸手去接。

      “信是写给四师父的。我不是收信人。”

      “鬼锻先生不在了,”刘云舟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您是他唯一的传人。凌云阁等了十年,等的不是这封信,等的是能接下这封信的人。”

      岄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他没有拆,只是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和四师父刀鞘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竹山门下,不许死绝。”他把信攥在手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起来说话。”

      刘云舟站起身,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那个叫叶宁的年轻女子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她身后的长条布包磕到了院门的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刀,而且不止一把。

      岄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包里是什么?”

      叶宁看了一眼刘云舟,刘云舟点了点头。她把布包解下来,蹲在院门前的石阶上,解开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灰布。里面是三把刀。一把断了刀尖,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一把刀身上横贯一道裂纹,从刀背裂到刀刃,再劈一刀就会碎;一把还算完好,但刀鞘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刀柄上缠的麻绳断了两股。

      “这三把刀,是凌云阁被墨风派人砸了总堂之后,三位长老用的佩刀。”刘云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断刀的是大师伯,他在总堂门口挡了二十七刀。裂刀的是二师伯,刀裂之后他用断刀又砍倒了三个,最后被人从背后捅穿了肺。锈刀的是三师伯,他是被活捉的,月见黑把他关在地牢里拷打了整整一个月,逼他说出凌云阁锻刀秘术的所在。他一个字都没说。最后他们把他的刀还给他,锈了,钝了,让他自己握着刀死在地牢里。”

      刘云舟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岄,那双被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泪水已经在过去十年的等待里熬干了。

      “凌云阁现在重开了。总堂设在京城西郊,弟子不到三十人,半数是从各地找回的旧部遗孤,半数是对墨风恨之入骨的江湖同道。总堂的牌匾是我自己写的,木头是师弟们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梁木。刀炉重新生了火,锻刀房修了一半——我们不是来乞求竹山的庇佑,是来请鬼锻先生的传人回去,替他把那封信读完。”

      岄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信,看着石阶上那三把残刀。断了刀尖的那一把,刃口上的缺口里还嵌着干涸了十几年的暗色痕迹。那不是锈,是血。

      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竹林里的风停了又起,院墙上的灰雀飞走了又飞回来。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信我留下了。至于其他的事……我只是个守坟的。”

      刘云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再次抱拳,躬身,带着师弟师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叶宁忽然回过头来,那双清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岄。

      “师叔祖——”她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了口,“先生。我们在京城西郊的刀炉,每天晚上都生火。如果您来,我把断刀的那把重新锻给您看。我学锻刀学了十年,还没给人看过。”

      岄没有回答。叶宁咬了咬下唇,转身追上师兄们的脚步。三个青布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岄把残刀留在石阶上,转身回到正殿,他把那封信放在供桌上,没有拆。然后他去后院生火煮粥,劈柴的时候斧刃偏了一下,劈断了一根椅子腿。他把椅子腿捡起来放在墙角,继续劈柴。喝粥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正殿门槛上,对着暮色里的竹山一口一口地喝,但每一口都尝不出味道。

      晚上岄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供桌上的长明灯燃着,那封信压在陶罐旁边,泛黄的信封在灯火中泛着幽幽的光。他把旧刀从背后解下来放在膝头,手指慢慢摩挲着刀鞘上那行模糊的字迹。过了很久,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薄得透光,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临终前抢着写下来的。

      “师弟:凌云阁被围那夜,我让所有年轻弟子从后山密道撤走。十二个人,最大的不过十五岁。他们问我掌门去哪,我说我跟师弟约好了在竹山碰头。师弟,我没去成。墨风的人封了山道,我折回去从正门杀进去,带出了三位长老的刀。刀在,人在。你当年说凌云阁太小,不值得墨风动手,现在他动了,不是因为凌云阁大,是因为他怕,他怕我们这些锻刀的、用刀的、把刀看得比命重的人,总有一天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猜对了。鬼锻,我知道你在竹山收了徒弟,你总说他天资极高但心性太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可你教了他十年,把赤练雪练都给了他,把旧刀也给了他,你信他——那我也信他。凌云阁第十六代掌门绝笔。”

      岄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起身把三把残刀从院门口拿进正殿,放在供桌前的地上。断刀、裂刀、锈刀,三把刀并排躺在青砖上,刀刃上的缺口和裂纹在长明灯下清晰可见。

      岄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他写了信,笔迹清隽而克制,一笔一划都极力保持平稳。

      “刘掌门:信已收悉。残刀三把暂存竹山道观,若贵派有暇可取回。兰岄只是一介草民,不是谁的师叔祖。师命难违,但我亦有自知之明。凌云阁重开,竹山遥祝。兰岄敬上。”

      岄把信装好放在桌上,又给莫欢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语气平和,只问了浮线纹蝶的近况和莫欢的身体,又托他帮忙查一件事:凌云阁最近在京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哪些势力在针对他们。把两封信都用火漆封好,打算明天一早下山去驿站寄出。

      做完这些事岄熄了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一片银白,胸口的红点轻轻搏动了一下,他把领口解开对着月光看,红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它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别人嵌进他血肉里的锚。

      岄想起叶宁回头说的那句话——“我学锻刀学了十年,还没给人看过。”十年,和他一样。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岄下山寄了信,回来时路过那丛野菊又停下来,第六朵花开了,就在昨夜的雨后。他看着那第六朵花,忽然想起三师父说过,野菊是竹山开得最迟、也最耐寒的花。别的花在深秋就谢了,它能撑过整个冬天,一直开到春分。现在已经过了春分,春天真的来了。

      几天后,莫欢的回信到了。岄拆开信,莫欢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几分,显然写得很急。

      “凌月先生:信收到。你要查的凌云阁,我替你查了。凌云阁三个月前在京城西郊重开总堂,掌门是鬼锻先生师门一脉的传人刘云舟,弟子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墨风倒台后从各地找回的旧部遗孤,还有几个对墨风恨之入骨的江湖散人。他们重开之后做了两件事:一是重新生起了锻刀炉,二是公开宣布收回凌云阁被墨风霸占的祖产。第二件事惹了麻烦。凌云阁的祖产——西郊的那座旧刀炉和周围的十几亩地,当年被墨风以‘逆产’名义充公,墨风倒台之后这些产业被京城一个新崛起的江湖势力占了。对方不肯交还,已经派人去凌云阁总堂闹过两次。第一次是砸招牌,第二次是堵了锻刀炉的烟囱。对方叫‘金刀门’,门主叫金鹏,武功不算顶尖,但背后有靠山,据说和朝中某个还没被清算的墨风残党有勾连。凌云阁弟子不多,武功平平,唯一能打的是刘云舟,但他一个人挡不住一群人。”

      “最要命的是——刘云舟不想再让弟子流血。所以他到处求援,但没有人愿意帮他。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金刀门背后有人,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你要做什么,我不问。但如果你要去,五皇子让我转告你,朝堂这边他能压住金刀门的后台,但江湖上的事他不便直接插手。”

      岄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暮色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后院,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赤练和雪练还缠在腰间,旧刀挂在床头。他把赤练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也淬了二十年的恨。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岄不是不知道,这一去京城,就会进入梅宸铄、梅宸铠、梅宸铮的势力范围。会碰到他们,会碰到情蛊的连结,会重新被拉进那场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纠葛。但叶宁背着的三把残刀,刘云舟跪在地上的膝盖,那封等了十年的信——四师父在刀鞘上刻的那行字,是刻给他看的。“不许死绝。”不是不许他死,是不许竹山的魂死在他手里。

      岄把赤练收回鞘中,扯过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推开门。黑马拴在老松树下,看见他走过来,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脖子,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岄回头看了一眼道观。正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在夜色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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