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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她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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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的上层商业区广场中央,喷泉流水淙淙,人群稀稀落落,细碎的人声和轻柔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安弗坐在喷泉前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铺着砖格的地面干干净净,连砖缝都一尘不染。
“嘿!”
她的肩背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你怎么在这发呆呢,不进去吗?”
安弗听到声音,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面带笑意的梅顿——
她今天打扮正式,略微曲卷的长发被高高挽起,露出脖颈上的细项链,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长裙衬得她体态出众,脸上的伤疤让气质不减反增,更添一分威慑与神秘。
只是她凑得实在太近。
“在等你。”安弗收回视线,站起身,随手把红发一束,“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她整了整衣襟,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梅顿的距离。
棕发女人跟在她的一侧,眯着眼鄙夷地上下扫视了安弗一番,低跟鞋的声音在安弗耳边回荡,“我天!你怎么穿的又是那件灰西装,我都看腻了。”
安弗勾起嘴角:“可我没穿腻。”
走进一栋装潢奢靡的酒店,门口的侍者为她们推开了大门。
紧接着,一个衣着燕尾服的男人就靠了过来,“欢迎光临,请问两位女士有预约吗?”安弗正打算回答,但她远远瞥见了男人身后刘石的身影。
刘石快步走了过来,拍了拍男人的肩。
男人顿时了然于心,嘴唇被脸颊拉成一个奉承的笑,“原来是克里斯汀女士的贵客!您两位也同刘石先生这边请。”他微微欠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一行人跟在他身后。
路上的吊顶光芒眩目,安弗拢了拢西装外套。“...安弗,好久不见。”最先开口的是刘石,镜片后的那双眼飞速地扫了安弗的右手一眼——那里如今还裹着纱布。
他这点细微的反常被安弗敏锐地捕捉到了。
“嗯,好久不见。”回复很简单,听不出来情绪。“...你......恢复得怎么样?”他抿了下嘴唇,酝酿几秒后才说出来。
“还不错。”随即而来的就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刘石的喉结翻滚着,他推了推眼镜。安弗能感受到那股小心翼翼的视线。
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梅顿见缝插针地挤在两人中间,用她明晃晃的声音打开一个新话题:“诶,刘石。你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看上去怎么这么像斯文败类。”
她笑着戳戳刘石的肩,转转眼珠继续打趣道:“对了,你上周的约会过得怎么样呀?”
然后,她再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原来石小姐好这一口?!”刘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梅顿一连串的嘴炮砸个不停,他愣了一怔,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红着脸手肘回怼了梅顿一下。
“别胡说...!单纯是随手挑的一件而已!”他的脸很快地涨红了,绯色蔓延至整个耳垂。
安弗把右手插进外套的兜里,从鼻腔呼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音。
还是不经逗。
带路的男人拉开包间的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坐着个浅金发的女人,她细长的手放在花纹繁复的丝绸桌布上,一只手撑着脸,嘴角勾起的弧度近乎完美,声音柔得像枕芯中的羽絮。
“来啦。”
她伸手招呼三人坐下,把黑底烫金的菜单分到他们面前,“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点,我请客。”
她笑吟吟地补充道:“不用顾虑待会的客人。”安弗接过菜单,随意翻过几面,里面都是些摆盘精致、价格昂贵的菜品。
她很快选好,摊开菜单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张照片,是碟份量不小的肉类什锦拼盘。
“呵呵......安弗还是这么会吃,这可是这家店的招牌呢。”克里斯汀凑过去,纤长的手指划过那张照片,安弗看着那只保养得当的手,细腻白皙,指甲上的棕色甲油反射着吊灯的光。
她不自觉地蜷了下手指。
刘石选择了最不容易出错的海鲜饭,至于梅顿,则毫不客气地点了六道菜——其中有三道是安弗觉得能齁死人的甜品。
梅顿终于合上菜单,斟酌一番后开口,“头儿,还是尽量别招些连安检都过不去的蠢货吧。我猜莱斯肯定后面又和你求情了。”克里斯汀听到这话后眼睛弯了一弯,“梅蒂生气了?”
她的指甲轻轻叩着杯沿,清脆至极,“可是莱斯前两次任务完成得都很不错呢。”
梅顿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愤愤道:“天——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个不能去地表的废物了!而且我觉得他没那个脑子能做交接工作。”
浅发女人没应下她的要求,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轻柔地说:“放心,会有适合他的。”
安弗抿下一口水,冰水滚过喉咙,她冷眼睨着手中的玻璃杯,挂在杯壁上的水珠缓缓下滑,最终落在她的指缝中,润出湿漉漉的痕。
克里斯汀仍在笑吟吟地听梅顿诉说她的不满。
在这种时候,她和刘石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但安弗也清楚,实际上格格不入的只有她一个。
她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不多时,“贵客”到了。
侍者推开门的声音宣告着这场交易的开始。
克里斯汀站起身,离开座位,微笑着伸出手:“您好,莫罗佐夫先生。”对面的男人笑着回握,“你好,克里斯汀女士。”
他侧过身,自然地引出身后的人,“这是我家犬子,叫他帕维尔就好。”一个身形苗条的青年站了出来,他身着一套裁剪得体,颇具质感的西装,看上去年龄是在场里最小的一个。
两人的白金色头发显眼至极,就算不用介绍也看得出来他们流淌着同一种血脉。
安弗不太关心时政,但也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姓氏,不过是以莫罗佐娃的形式。
“你好。”青年先一步伸出手,以示对克里斯汀的友好。安弗注意到他戴着块白金相间的腕表,黑色的表带泛着纹路状的哑光,应该是由真皮制成——这可是用钱也买不到的稀品。
她突然觉得有点疲惫,像撕不干净的死皮一样黏在身上。
稍作介绍后,座椅再次被拉开。
饭桌上的空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仿佛凝滞一般让她有些动弹不得。
安弗垂下眼皮,盯着面前那份让人垂涎欲滴的拼盘。不知怎的,她胃口不是很好。耳边传来零零碎碎的字眼。
她没太仔细听克里斯汀和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也根据偶尔捕捉到的词句依稀拼了个七七八八。
刀叉之间的配合才是她现在最想专心的事情。
安弗的余光很快就瞥见了克里斯汀举起酒杯,她也跟着举了起来。醇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浅色的边缘晕染着。
安弗浅抿了口,葡萄酒的酸涩细腻,还带着点回甘,但她不太喜欢喝酒。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至少她吃的很饱。
莫罗佐娃父子离开后,克里斯汀没要求他们继续留下来,安弗得到允许便走了。
离开时她只朝那两人挥了挥手,便向着蜂巢的方向走去。
现在回家洗澡,还能再看会书。她心里盘算着不久之后的打算,一辆通体黑色的汽车忽然在她面前停下。
推开车门,下车的正是莫罗佐夫,老的那个。
“有时间坐一会吗?”他文质彬彬地对安弗笑,脸上的皱纹随之起伏,看上去像头和善的灰狼在邀请过路人参加他的晚宴。但是安弗没有兴趣理会他们之间的错综复杂,她抬起脚。打算换个方向走人。
后一句话却拦住了她。“当然,我会为你被浪费的时间提供补偿。”方向一转,她弯腰抬脚,进了车厢。
安弗的躯体陷进后座,座椅松软得惊人,包裹性极强,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这似乎也是真皮。
车窗上加装了不透光的窗帘,安弗这侧的是拉上的,除此之外,驾驶座和副驾驶也都坐着人,副驾驶上的人她认识,正是那个小的莫罗佐夫;至于另一个,她完全没见过,只能根据后视镜看出来她是个也有着一头白发,眼下还纹着两块黑色刺青的女性,不过她的白更像是种苍白,显得刺眼。
“安弗女士,请你放心。我们会送你回去。”老的莫罗佐夫也坐了进去,他关上车门,将仅剩的一片拉开的窗帘拉上。“露斯利亚,开车。”
“无名指的恢复情况如何?需要我提供些帮助吗?”莫罗佐夫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双手自如地交叉。
“不必了,我恢复得不错。”
“是克里斯汀让你切的吧,痛么?”
“...你觉得呢?”
莫罗佐夫哈哈笑了两声,汽车驶进电梯隧道然后停下,一时间,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的黑暗。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弗,你的无名指只值六万五千四百九十二。”
紧接着这串冒犯至极的数字,他问了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你觉得克里斯汀——这条命值多少钱?”
安弗沉默了,她听见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晃眼的光明猝不及防地扑在她脸庞上,映射着割出一条交界线。
“这个问题你问过其他两人了吗?”安弗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在强光中眨了眨眼,不知道抱着何种心态抛出了这句话。
“我只看中了你。”
“因为什么?”
“用餐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不牢牢盯着我看。你似乎很中意那盘食物。”
“仅此而已?”
“你觉得呢?”
他把安弗的话给抛了回来。安弗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从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笑,“你不怕我告状?”莫罗佐夫看上去很自信,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犹豫,“安弗女士,你会吗?”
安弗并不埋怨克里斯汀的规矩,相反,以往其他人的断指都是由她来执行的。
她能理解被砍断手指的人对她的长久的恨意,与此同时,她也并不否认自己对克里斯汀的恨意。
“不会。”她坦诚相告。轮胎似乎碾过一块不小的岩石,一阵轻微的颠簸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不会干这活的。”但这恨意也仅限如此了,甚至不能让她再有过多犹豫。
“六百五十万。”
安弗的眼神暗了下去,莫罗佐夫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我可以担保你的生命,最多就是有个短暂的牢狱之灾罢了。”
他说得轻巧,可将来是否能够如期兑现,安弗可不敢保障。
漫长的沉默,转眼间车辆已经到了那密集的、肮脏的、破旧的蜂巢楼下,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灰头土脸的街头混混扎堆蹲在路边,抽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烟。
“说话算话。”
她丢下这句话,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安弗女士。”又是那烦人的声音叫住了她,“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吗?”安弗没转头。“你没必要知道。”她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辆驶远后,她眯着眼睛咬了咬口腔内壁,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累席卷了她,她的心脏像是被件老旧的衣物牢牢裹住,泵出的血液也带着发霉的气息。
她走进电梯,准备按下关门键时,一只手拦住了正闭合的电梯门。
来者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居然是那个有着眼下纹身的司机。安弗看着她那头刺眼的白发,被压抑的情绪少见地泄了一丁点出来,她皱着眉头发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话中带刺,语气的讥讽之意更明显不过。
但白发女人没有理会安弗没头没脑的挑刺,只自顾自地按下楼层键,“我也住在这里。”
安弗是怄着一口气回到蜂巢的,铁门被她摔得作响,她脱下碍事的皮鞋,将其随手扔在一旁,刚走几步便被一道锐痛袭击。
抬脚一看,是一粒尖锐的石子卡在了砖缝的中间,由于体积太小,她这几天穿鞋时一直没注意到。
蹲下身,她很快推断出来这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留下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顾右手的不适,想方设法地把这个不速之客给扣出来。
直到手背青筋暴起,她的纱布渗出了些红色,那粒石子也还是纹丝不动地卡在原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能。
“......”
安弗闭上眼,啧了一声,又叹了一口长气,屈膝坐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