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放风区 “其实我还 ...
-
安弗抬起头,看着露斯利亚把一本书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
嘴唇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安弗没能藏住错愕。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几乎是板着脸把露斯利亚要借的那本书拿过来。
封面是烂俗至极的两张放大的侧脸,她一眼就知道这是本毫无营养的风俗小说。
简直不忍直视。
她忍着,按照流程检查了一遍书籍。
“签字。”安弗把借阅界面调出来,递给她一只电子笔,冷声说:“签全名。”
露斯利亚接了过去,手指之间的距离还差半厘米。
安弗看着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像一连串不知所以的鬼画符。
白发狱警拿着那本通俗小说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安弗本以为当天晚上,她又会迎来一次全面搜查。然而诡异的是,那天罗亚尔安宁得不能再安宁,甚至也没叫她去办公室,这不符合她的猜测和预期。
安弗敢说她和露斯利亚的完全错位绝对是罗亚尔的敏感一手造成的,但在他本人监视的范围内,他却又对两人的接触熟视无睹,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于是在隔天,她顶着精进棋艺的由头和不少不太熟的囚犯切磋了一下午。
她发现,只有在她和某两个固定囚犯切磋时,罗亚尔的那群眼线才会同样显得格外敏感。而安弗在她们身上只找到了一个共通点——两人都是露斯利亚现在负责的囚犯。
一时间,安弗有些摸不透这位警监矛盾的心理了。她不相信露斯利亚来的时候他就那么凑巧地出差了,但目前她还找不到第二个解释,她只得先把这份困惑压下去,转而专心研究监狱的物理构造。
她开始用具体的步数丈量她走过的空间大小,可效率还是太低了,她没有更多余的时间,只剩下四天了。
她推算出了几条隐蔽的入口,大多都安置在不同的狱警办公室,可重点是——她无法确定那些通道通往哪里。而她又必须在这四天内给赛克西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考虑过拉长战线,把机会留给下次,或者下下次。
理性上,安弗是认同这个说法的,毕竟从如今的实际情况来分析,她确实没办法做到短时间内在脑海里构建出具体而又清晰的监狱内部图,至于在公开场合内去找露斯利亚完成仪器的交接,这更是异想天开。
或许缓兵之计才是正确的,但安弗也知道——或许没有下次了。
地表上的不确定性,她比谁都要清楚。
她尝试从身边人入手,但不论是阿如罕还是她的邻居,都不像是能撬得动的人;要么过于坚硬、要么万分软弱。
时间就在安弗的一次次尝试中逝去了,快到几乎抓不住。
只剩下两天。
露斯利亚把书还回来了。
狱警递给她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安弗注意到她把食指的一小截插进了书页中,没有眼神交流。
安弗的心率猛地上升,装作无常的样子,也悄悄地把拇指插进那条微不可察的隙缝里,她必须要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似地、极其自然地摊开书,然后流畅地检查。
她把书摊开了。
这本书的纸张质感不对。
摸起来像是黑市里经常出现的、以假乱真的杜邦仿品。她的手指试探性地按压着书页的边缘,眼睛却在极度聚焦地搜寻着。她快速扫过那两面的内容,很快就发现了一节奇怪的段落。
开头是她的名字。
安弗。你要去的地方是R-S-7。
她的指尖已经凉透了,血色迅速褪去,听觉也几乎被她巨大的心跳声所埋没,震得她快要耳鸣。她继续检查着书籍,把它抬起来若无其事地抖了抖,安弗的眼睛牢牢盯着那段话,飞速地继续读。
明晚的汤是浓汤,东西会在里面。晚间搜身的狱警会是一个黄发女人,她会挑起右边的眉毛。你可以安心。放在嘴里,金属检测仪不会响,我试过了。等你走后,我会把这本书替换回来。
她压过书脊,最后确认了一下封皮内页。她把书合上。
“检查完了,可以走了。”
安弗躺在监狱的水泥床上,把单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什么温度的实感。
她已经告诉了赛克西她的决定。
R-S-7,红级下水区,她知道那块地,一个近乎完全被海水淹没的次级城市,最低的水位线也足以到她的胸口。寒冷,一望无际的寒冷,连绵缠绕的黑海藻,密密麻麻的褐斑水母群,在那片地方伪造她的死亡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安弗浅薄地笑了一声,几乎是讽刺,她把整个流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两遍,确认没有出现致命的纰漏后,闭上眼,准备进入睡眠。
可她过于活跃的大脑不打算就此休眠,不受控地把那些可能会出现的意外细节一遍遍地重现、模拟。等到后半夜,安弗的意识已经疲惫得无法再进行任何有效的深究,它却还是没有放过她。
它开始自顾自地回忆安弗到底在狱中待了多久,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仿佛现在它不做个总结就不会善罢甘休似的。
它提醒着她——时间只过了不到半年。
安弗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庆幸她只在监狱里损耗了半年时光,庆幸监狱的规章还没有刻进她的习惯里;出去后,她常去的店应该都还开着,她熟悉的路也应该还都没变,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她的生活。她的大脑却说: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安弗打了个寒战,猛地坐起来。
强烈的恼火,她努力平复着已经错乱的呼吸,身体一阵阵地发冷,她克制着这莫名的、发抖的冲动,忽然觉得自己荒谬至极。她压抑着对内的怒火,几乎是对自己命令道:
现在我需要的只有睡眠。
闭眼。然后睡觉。
它没完没了。
它说:“一切都变了,你只是在欺骗自己。你在一直逃避。”她说:“不,我没有逃避,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你没有。”“我有。”
如此坚硬。
“我用这些换取了未来——这一切都是我必须承担的代价。”“对,什么都是你的代价。”
安弗听出了它的讽刺。
“菲茨、克里斯汀、刘石、梅顿、你的手指和左腿,哦,甚至还有那个白头发的狱警,你们不会再……”“够了!”它突然消失了,安弗翻了个身,用力抓住她的一条手臂,试图用痛觉来压住频率异常的心跳和身体颤抖的冲动。
起床的时候,安弗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她的脚步是虚浮的,四肢像漏了风,凉意不住地往里灌。她似乎需要耗费以往的两倍精力才能正常地运作下去。她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的失控,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但她还是撑到了晚餐时候。安弗排队进了食堂。后厨的人了瞥了她一眼,随手端给她一份餐盘。奶白色的浓汤在金属碗里荡漾,安弗举着托盘,走向餐桌。她找了个附近没人的位置坐下,开始吃古怪的廉价炖菜。
今天的菜很咸,她听见不少人都在抱怨。一个同样端着盘子的男性囚犯坐了过来,就坐在安弗对面。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安弗,只顾着埋头吃几口饭,然后很快地皱了下嘴,喝了一口汤。
安弗塞进第二口饭,她本想把汤留在最后一口气喝完。
她看着那个灰发男人,现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她以正常速度塞进第三口,那男人偷瞄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了。
安弗低头喝了一口汤。
寡淡的汤水冲淡了咸味,异物的触感在她唇舌间碰撞,她用牙齿轻轻抵着那个微小的物体,液体流进她的喉咙,她喝得不多,但那碗本来就浅,再喝两口可能就会暴露。
她塞进第四口饭。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还不想把那东西咽下去,在牢房催吐是一种不可控的风险。那男人已经把他的汤喝完了,今天的饭确实超出一般的咸。安弗把眉头蹙起,塞进第五口饭。她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更少。
她能感知到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越来越明显,她塞进第六口,没吃完就啧了一声,安弗拿起碗,把剩余的汤一饮而尽。
她端着剩饭直接离开了。
今天的剩饭槽堆得很高,看来很多人都没吃完。她含着那块迷你的微缩仪器,出了食堂。
将近两个小时,她一句话也没说。
终于等到了夜间搜身的时刻,她看见了露斯利亚所说的黄发女人,是三个搜身的狱警之一,对视的瞬间,她朝安弗挑了下右眉,随即不耐烦地对人群发号施令:“快点,都别磨蹭。”
安弗排在她的那条队伍后面,队伍慢慢向前,在等待中,安弗把那颗小巧的金属咬在牙齿侧边,用舌头确认着它的轮廓,有机合金和柔性陶器被她的舌肉裹得温热。
越往前,她咽下的冲动就越强烈,甚至理性也在叫嚣着让她赶紧吞下去,好做个最后的、万一的保险。
她眯起眼看着那个黄头发的狱警,脑子里想的却是别人。
最终——她还是没有咽下,安弗走到了狱警前。
狱警用金属探测仪粗略地扫过她的身体。
“张嘴。”
安弗突然后悔了。她觉得她疯了,她犯了人生中一个最不可饶恕的错误,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居然就这样信任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狱警。
但为时已晚,她张开嘴,只能任由那个微缩仪器暴露在口腔之中。
狱警随便地看了一眼,“下一个。”
“……”安弗点了点头,诡异的、劫后余生的错觉只在她的感受上一闪而过,她绝不允许这种失误再第二次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脚,正准备走。
“87635,你过来一下。”
另一个狱警叫住了她的背影。
“警监让我通知你,你下次的地表任务在三天后。”
那狱警又抬了抬下巴:“还有,你,我再检查一下。”安弗转过身,走了过去,听从了她的指示,把双手举起。
“张嘴。”
她张开嘴。
“舌头。”
她把舌头翘起。
“……走吧。”
回到牢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条足够厚的毛巾。
安弗半跪在马桶旁,手指用力地扣过喉咙深处的咽后壁,她抓着马桶的外壁,尽力克制住想要发出声音的生理性冲动,安弗用毛巾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晚饭被她用近乎无声的方式给吐了出来。
糜状的呕吐物附着在毛巾和她紧绷的脸上,混着一股难闻的浓烈酸味,她没缓多久,抹了把脸,站起来后立马把马桶和毛巾给清洗干净,避免异味的逸出。
那枚指甲大小的东西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两天后,放风区,还是那张长椅。
红发女人坐在椅子的一端,手里依旧捧着书。风把她的书翻过一页,她的指腹划过文字,平静地翻了回去。一名白头发的狱警走了过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安弗没有抬头。
“露斯利亚,现在不是你值班的时候吧?”
“我调班了。”
有些人从她们面前陆陆续续地走过,栏杆的影子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偏移。
在这最后的、安静的沉默里,露斯利亚看向铁丝网外的蔚蓝,忽然说:“安弗,你给我的那瓶酒,”
她侧过头,看着红发女人看向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光照下浅得像淡金。
“其实我还没有喝。”
(正文完)